這幾天蔣子安沒有出去,一直呆在府上。他的臉還沒有消腫,不方便見人,他剛好可以利用這幾天好好陪陪女兒蔣晨君。可是,晨君陪昭華公主去寺廟進香到下午都沒有回來,蔣子安不禁有些擔心。夫人過世時,晨君還只是個剛滿周歲的嬰孩,這些年來,他始終沒有續弦,一是因為思念夫人,二是怕晨君受委屈。如今,女兒長大了,蔣子安猛然意識到女兒在身邊的日子不多了,過不了太久,女兒就要嫁人,就要到別人家里生活,這讓他感到十分失落。
快天黑時分,晨君才回到府上,蔣子安叫住她︰「晨兒,怎麼現在才回來,過來,爹爹有話跟你說。」
晨君應了聲,走到父親身邊。蔣子安見晨君衣裙上有血跡,不禁大驚失色,道︰「發生什麼事了?晨兒?」
「爹,你不用擔心,我沒什麼事。我和昭華在廟里上香時,踫到一群暴徒襲擊我的兩位朋友,一位朋友受了重傷,我替他包扎,不想沾了血到身上!」
「晦氣!」蔣子安見晨君沒事,松了口氣,又問道︰「昭華呢?她沒事吧!」
晨君笑了笑,道︰「她當然沒事。只是那群暴徒太可惡太歹毒了,我那兩個朋友吃了不少虧。」
蔣子安听晨君說兩個朋友,心中有些納悶,不過也沒多想,因為他有更重要的話要對晨君說,這些話裝在他心中已經很久了。
「晨兒,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今天,為父要求你做一件事,你一定要做到!」
晨君見父親神色凝重,知道有重要的事要吩咐,柔聲說道︰「爹爹,你說吧,晨兒一定謹記于心!」
蔣子安笑了笑,道︰「也不是什麼太難的事。就是從今往後,你不要與昭華公主走得太近,要保持距離,尤其是不要陪著她四處瘋玩!」
「爹爹,你知道的,我和昭華一同長大,情同姐妹,她雖然任性驕縱了些,但人挺善良的。你讓我刻意與她保持距離,這真有些叫人為難!」晨君嗔道。
蔣子安嘆了口氣,道︰「晨兒,你記住,你再不要說什麼你與昭華情同姐妹的話,想都不要想。她是公主,是聖上的掌上明珠,是金枝玉葉,你雖然也是千金小姐,但終究只是臣子,要清楚自己的身份,還真能跟公主情同姐妹?昭華現在還是個孩子,她與你投緣,便對你好,哪一天你若惹惱了她,她做什麼都不稀奇。」
晨君听了父親的話,只覺得心頭有些發冷,她天姿聰慧,她知道父親的話是有道理的,但她依然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蔣子安見晨君沉默不語,又說道︰「自古道,伴君如伴虎,與皇室中人走得太近,絕不是好事。譬如今天,你與昭華一起外出,萬一遇到什麼亂子,萬一昭華受到傷害,你月兌得了關系嗎?再說,昭華那孩子,見不得別人比她好,我很清楚你和她在一起少不得要受些委屈,所以說還是少跟她來往為妙。」
晨君道︰「爹爹,昭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蔣子安微微嘆了口氣,道︰「晨兒,你知道嗎?幾十年前,我跟當今聖上也是好得跟兄弟一樣,那時,聖上還沒有即位,還是梁王,我是他的伴讀,我跟他就像你現在跟昭華一樣。」晨君只知道父親這些年來仕途很不如意,她萬萬沒想到父親居然和聖上有如此交情。
「那時,先帝體衰多病,幾個王爺為爭皇位,明爭暗斗,各自都有自己的集團,我當然是忠于梁王的。」蔣子安的思緒飛到了多年前︰「當時,晉王勢力最強,梁王次之,那年端午,我陪著梁王,梁王妃和剛滿月的小王子到河邊觀龍舟,遭到刺客攻擊,我和幾個隨從拼死保護梁王突圍,而梁王妃和小王子則不幸遇難。後來幾年里,我出生入死,為梁王效力,終于,晉王被扳倒,梁王在宮廷斗爭中獲勝,先帝過世後,梁王便成了聖上。」
晨君認真听著,她從未想到如今縱情享樂的父親居然有這樣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歷,她問道︰「這麼說來,爹爹你也是大功臣哦!」
蔣子安神色落寞,道︰「功臣?哼!我錯就錯在高估了自己,認為自己跟皇帝交情深厚,功勞又大,結果釀下大錯!」
「爹爹,你說的大錯是什麼?」
「唉!說來話長啊!聖上登基後,竟變了個人,剛愎獨裁,狠毒凌厲,他極力排除異己,斬殺晉王一支,並對當年擁護晉王的勢力進行大清洗,動不動就滿門抄斬,誅人九族。無數鮮活無辜的生命,轉眼便成了刀下之鬼。當時有大臣進諫,批評聖上過于暴虐,沒料觸怒聖上,也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于是人人自危,惶恐度日。後來,聖上又把矛頭指向向來不參與政事的岐王,岐王是聖上的親弟弟,他性情淡泊,為人仁厚,遠離紛爭,哪知聖上竟對他也猜忌起來,竟尋了個理由,要殺害岐王。大臣們知道聖上的性格,懼怕聖上,因此明知岐王被冤屈也不敢替他說話。惟獨我,一來性子耿直,二來仗著與皇上交情深厚,于是出面替岐王求情,哪料到,這竟給自己惹上大禍。」
晨君听得心驚,已猜出父親遇到了什麼樣的大禍。
「我替岐王求情,激怒了皇上,皇上削去我的爵位,免掉我的官職,把我打入死牢。」蔣子安頓了頓,道︰「說真的,我也真是傻,人家親兄弟都弄成這個份了,我能算什麼呢?還自以為與皇上自幼相交,情份不一樣哩。」
「爹爹,你一定受了許多苦楚!」晨君佩服父親當初的勇氣,更心疼他當時的遭遇。
「唉!我受多少苦楚倒也算不了什麼,只是害了你娘,你娘那時剛生下你,身子本來虛弱,得知我闖下大禍後,擔心憂慮,整日哭泣,還四處求人營救我,身體愈發不行了。後來我從死牢被釋放出來,爵位也恢復了,卻再也見不到你娘了,你娘那時才二十歲啊!都是我害了她,不然,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
說到逝去的妻子,蔣子安黯然傷神,心痛無比,那可是他一生最愛的女人啊!
晨君想到早逝的母親,只覺得心中難過,淚珠兒一顆一顆順著她光潔的面龐落了下來。
「唉!只怪我,當時我真天真啊,還以為可以跟帝王成朋友。哼!就算親兄弟,也不過如此,像當初晉王跟梁王,像聖上跟岐王,同胞手足,亦恩斷情絕,更何況我一個小小的臣子!經歷這些事以後,我把一切都看淡了,對功名利碌也沒那麼熱衷了,沒實權算什麼?不理朝政算什麼?守著侯爺的爵位,榮華富貴,自在逍遙,當樂且樂,這些年倒也過得快活!尤其是看著你一天天長大,這麼乖巧,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爹爹,那岐王最後被殺了嗎?」。
蔣子安道︰「聖上開恩,後來並沒殺岐王,想必這事你舅母孟原公主起了不少作用。不過,岐王也跟死了差不多,在牢里弄壞了身子,二十幾歲就整個癱了,後來全家被發配到蠻夷之地閩越,永生不得離開屬地。」
晨君凝思了一會兒,她抬頭望著父親,道︰「爹爹,我知道你記掛娘,可娘已過世這麼多年了,這些年來,你也吃了不少苦,其實,我想,你若能娶一位賢惠的姨娘來照顧你,娘在九泉之下也會放心的。我,也會很高興的。」
蔣子安愣了一下,眼前浮現出玉榮苑花魁賀飛煙似嗔似喜的面容,他嘆了口氣,道︰「唉,這個,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