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之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二人坐于涼亭之中,品酌著香茗。
藍若廷偷偷打量著楚浩南的神色,卻見他眉梢帶著愉悅,看似心情不錯,不由故作輕松開口道︰「這些日子,宮里似是不太平靜啊。今個兒,皇上竟是沒有早朝。」
楚浩南抿了口茶,方悠悠道︰「是啊,天宇凡入獄,同父所生。終究是兄弟,傷心總是難免。早朝,恐怕也是無心上了吧。」
藍若廷復又點點頭,嘆息道︰「是啊,只是平日看來,賢王忠心耿耿,不像是謀權篡位之人啊。」
楚浩南輕輕磕了磕桌子,望著藍若廷,一字一句道︰「這知人口面不知心的,藍弟入朝尚淺,這看人的功夫還得再鍛煉鍛煉啊。」
藍若廷喝了口茶,手下意識地撫著那蓋子,一臉憂心,「只是,這百花宴的時期愈發近了。就這尖頭上發生這種事兒,手足相殘,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總讓他國之人看了笑話去啊。這事兒尚未查清,便繆然讓賢王入獄,落下了口舌,倒是讓他人有了嚼舌根子的料子了。」
楚浩南听罷,笑了笑,不甚在意,「這謀權篡位的罪名,可不是空穴來風。皇上若不是證據確鑿,又怎會這般?只怕這賢王往後的日子可是不安穩的了。」
藍若廷那心里立馬涼了半截。看來指意楚浩南去為天宇凡說情,是比登天還難的了。
如此看來,如若她也只得使出最後的絕招了。
就在她暗暗打著主意兒的時候,伺候天宇婉的侍女走來了後院。
「听聞藍大人到府上來,夫人心下惦記著,想喚大人過去一趟。」侍女彎身道。
楚浩南這才想起來,忙笑道︰「你看我這性子,一高興反倒忘了娘親。藍弟,趕忙去瞧瞧額娘吧。額娘怪想你的。」
藍若廷幫起身應是,便隨著侍女離開了。
院落之中,稍稍有些許清冷。
「多日不來探望,身為兒子的罪不可恕,這會兒來請罪了。」藍若廷闊步踏進屋子里,單膝便跪在了地上。
撫著佛珠子的天宇婉一瞧見藍若廷來了,忙笑著拉她坐于身邊。
「你看看你這孩子,一忙起政務來,都瘦成什麼樣子了。」天宇婉疼惜地瞧著藍若廷,一邊又道「額娘這下子喚了人替你張羅了一桌吃的,還準備了你最喜歡的桂花糕呢。」
藍若廷一臉歉意,忙握住天宇婉的手,道︰「讓婉娘你費心了。是兒子的不孝,也沒為婉娘的做什麼倒是讓婉娘為我瞎操心。」
天宇婉輕輕拍著她的手,「傻孩子,這是什麼話兒呢。因著你在,為娘的身子骨才利索了些,這院子里頭才有些朝氣啊。」
藍若廷含笑點頭。這會兒,侍女們紛紛上了菜,二人便入了席。
天宇婉幫襯著藍若廷夾菜。藍若廷也閑著,那張嘴滿是飯菜,而天宇婉卻只是一直在笑。
藍若廷吃著吃著,故作不經意,一邊吃一邊道︰「只是這將軍府里頭人丁是單薄了些。這屋里頭主事的是楚大哥。楚大哥平日也是累得極了,難免忽略了婉娘。」
「是啊,這些日子里頭,倒是難為了他啊……」天宇婉嘆了口氣,若有所思。
藍若廷听著,復又道︰「楚將軍英年早逝,尚未能看見楚大哥如今錦繡輝煌,實在是可惜啊。兒子在想,听聞楚將軍別院里還有一女。如今這一女身在何方?何不讓著她認祖歸宗,好讓著楚府增添些人氣啊?」
天宇婉嘆了口氣,「如若真能這樣倒是甚好,也好讓為娘心里好過些。只是那孩兒已死,如今是再也尋不著了……」
說及此處,天宇婉面露哀戚,眸中閃爍著絲絲淚光。
藍若廷看著,忽而道︰「那如若孩兒尚在人世,不知娘親又會如何?」
天宇婉用袖帕輕輕抹去眼角的晶瑩,「如若她還在,為娘定會好好待她,也算是贖罪……」
「贖罪?」藍若廷故作奇怪。
天宇婉听見,微微錯愕,只是苦澀一笑,並不作答。
藍若廷也不再追問下去。
吃過飯後,天宇婉困乏了,倒是需要休息了。藍若廷便退下了。然而剛一出院子,便踫上了楚生。楚生怕生,瞧著藍若廷有些羞赧。藍若廷瞧著楚生,笑笑,「楚生,這會兒瞧見你了。這有些桂花糕,是婉娘剛命人做的,拿去吃吧。」
楚生瞧著藍若廷笑得溫和,便點點頭伸手接過了。藍若廷正欲離去,去被楚生喚了回來,「咱倆一塊兒吃吧。」
藍若廷听見楚生的話有些錯愕,隨後不由笑著點頭。
楚生領著她去了他的廂房里,而後又命人替她倒了茶。
楚生坐下後,遞給了藍若廷一塊桂花糕,「你也吃。」
藍若廷笑笑接過他給的桂花糕吃了起來。
楚生吃著桂花糕,那眸子卻是直勾勾地盯著藍若廷的臉。她不甚好奇,便不由相詢。楚生听著,臉頰一紅,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之前看著藍大人的顏面,總覺得那眉宇間有些熟悉,如今便是想起來了。」
藍若廷笑笑,眸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兒,「像誰?」
「那眸子恍若山間清泉,清澈見底,像極了四夫人,然而,那談吐,那氣息,卻是像極了爹。」楚生本是個直腸子的人,這想著什麼話兒便說著什麼話兒。
藍若廷微怔,尋思了片刻,復又道︰「難不成楚生你見過那四房的夫人?」
楚生的眸色微微渙散,似是沉浸在那渺遠的時光里,「在這府中倒是見上過幾回。那時候我還小,四夫人剛入府不久,深得爹的喜愛。我常听額娘所言,四夫人懂得狐媚之術,是個狐媚子,讓我不要靠近她。但那一日我在院子里爬樹摔傷了腿,額娘又去了街上,那些侍婢早已嚇得不知所措,好在四夫人在。她用桂花糕哄著我讓我別哭,還唱好听的曲兒逗我高興。那時之後我便常背著額娘去四夫人的處所,听她唱曲兒,講故事,吃她做的桂花糕。她極是個溫柔的人,那時候額娘鮮少打理我,都是四夫人陪著我玩兒。所以我一直記得她……」
「如此听來,四夫人是個頂好的人……」藍若廷雙唇微勾,那個一直疼愛她的娘親又怎會是個搶人夫君的惡毒女人呢。
「四夫人的孩子也是個可人兒。孩子出生之時,我從未見到過爹這般高興過,總想著這孩子定是個福星。我偷溜過幾回去四夫人屋子瞧過那孩子,果真是個冰雕玉砌,水靈靈的人兒。那雙大眼楮,像極了四夫人。我抱過她幾回,溫軟馨香,總會讓人有種莫名的親近感。那時候我就在想,還好上天給了我一個妹妹。怎料後來……」楚生說及此處,不由目露痛色。
看來,這楚生是真心待玉溪與楚清的。想來,那滅府之事他也是全不知情的。
他想到了痛處,心下難受,便放下了手中的糕點,靜默了下來。
「如若那時候,如若那時候我再堅強一點,再精明一點兒就不會……」楚生說著,便突然一手捂心,面露痛苦之色。他一手撐住桌子,咬著下唇,喘急地喘著粗氣兒,額角上豆大的汗珠滲了出來。
藍若廷一驚,倒把剛才說著話茬給忘了。
「楚生,你究竟怎麼了?」她一直撫著他的背,緩緩輸入些真氣,希望能為他順著氣兒。
楚生稍稍能喘過氣來。他指了指書案邊兒上的櫃子,「那兒……那兒……有些藥……給我拿來……」
藍若廷不敢耽誤,立馬就拿了來。看著楚生吃下了,方放下些心來。
他的氣息慢慢緩了下來。藍若廷伸手為他把脈,指尖感覺著脈象平穩了下來,她才舒了心。
「把著脈象,覺得你事心里頭不好。究竟怎生回事?」藍若廷抽回手,問道。
楚生微微搖首,露出略顯無力的笑容,「我這是心悸,小的時候受了驚嚇,從此便落下了病根。這些年,已是好了些,鮮少發作了。怎知今日又復發了。想必是想起了那驚嚇的事兒,又惹得犯病了罷。」
藍若廷欲要繼續問下去,卻見楚生面色蒼白,想必適才的犯病早已奪去了他半條命,也就不必多問了。看來當年的事兒他還是知道一些的。如今便也只能往後再找些日子再問問罷。
而後,藍若廷便以讓楚生休息為由,起身告辭了。
待到入了夜,藍若廷便趁著夜色,潛入了牢獄之中。
正是獄卒交替之時,她便趁著這空檔兒潛入了牢獄。牢獄里撲鼻而來的皆是腥臭的氣息,渾濁得令人頭腦發暈。地上臭水橫流,蟲鼠成群,這等日子,身為王孫貴冑的天宇凡怎生過得啊?想著心里便是一陣心疼。
她慌忙地沿著那牢獄中的路走去,走到了盡頭,卻見盡頭的牢房中,一人一襲白衣,沾滿了污穢,頭發微亂,然而卻絲毫不阻那男子的滿身光華。
「凡……你……」藍若廷一瞧見那心心念念之人,竟是一時失態,那淚珠兒便在眼眶里打轉兒。藍若廷蹲在牢籠外,雙手握住柵欄,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牢籠角落里靜坐的白色身影。
那人一听見那聲音,渾身一震。他緩緩轉頭,卻見那一直牽掛的人兒就在牢外,一時喜不自禁。他跑到了牢籠柵欄邊兒上,隔著那柵欄握住了藍若廷的縴縴素手。
「若庭你怎會在此處?」天宇凡的眸子里映著藍若廷的身影。
藍若廷勾起一抹笑,「我趁著換班的空檔兒來的。就來瞧瞧你現況如何。我與水月都在想著法子讓你出去。你且安心吧。」
天宇凡微微頷首,「倒是讓你受驚了。如今,你可要小心行事,莫要才踩上這趟渾水了。我這倒沒什麼,怕就怕牽連了你……」
藍若廷不由笑道,「你且放百萬個心吧。我是何等人物,怎會在這會子栽了跟頭?」
天宇凡搖首,帶著一臉無奈與一抹寵溺的笑容,「本該是憂心的時候,這會兒見著你倒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藍若廷朝著牢獄的門口方向看去,復又道,「皇上下了令,任何人都不得前來探望。所以我往後的日子若非必要也不會前來,你可要好生照料著自己。這換更的時候快結束了,我得趕緊離開。記得,一切莫要擔心,我如今有的是法子。」
「謝謝你……還有……我愛你……」天宇凡瞧著藍若廷那剛毅卻帶著一絲柔情的面容,不由心笙搖曳。他究竟是何等的福氣,方能尋得這樣天下無雙的女子啊?
藍若廷听後,復又深深地瞧了天宇凡一眼,方依依不舍地離開。
穿過重重樓宇屋檐,藍若廷方回到屋子里。
今日這般奔波,身子疲憊,然而腦袋卻是一片清明。那些蛛絲馬跡,她倒是愈發明白清楚,而那計謀,也早已在心中形成了。
她坐在屋子里,望著那搖曳的燭光,心中一片寧定。
丫頭急切地跑到屋子里,一臉擔憂,見著藍若廷便劈頭蓋腦地問道,「怎麼樣?賢王情況如何?這時日里頭怎會發生這種要命的事兒?」她急得在屋子里團團轉。
藍若廷卻為自己倒了盞茶。丫頭瞧著這情景,正欲搶過那水壺,「公子,這茶水涼了,待丫頭替你換壺新的你再喝罷。」
藍若廷卻沒有理會丫頭的話,只自顧自地道︰「這茶的涼,卻怎也敵不過心里頭透徹的寒意。」
丫頭不明所以,便應道,「那倒也是,賢王殿下發生這等事情,公子想必心里也難受。」
「我所指的,並不是這件事情。」
藍若廷幽幽地放下了茶盞。
她扭頭,將目光落在了丫頭的身上。那不帶絲毫溫度的目光緩緩地掃過丫頭那張清秀的臉龐。眼前的少女,相比起當初入府的野蠻與粗魯,如今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我見猶憐了。那些過去的不羈與張揚,早已收斂了。
「丫頭,你在府中,也呆了些時日了吧?」藍若廷笑道。
「回公子,丫頭在這府中已是待的時日是不少的。」丫頭扯起一抹天真的笑容,「听公子這般問到,丫頭倒是覺得公子嫌棄了想找戶人家把丫頭嫁了去,好擺月兌丫頭呢。」
藍若廷嘆了口氣,又道︰「看著你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樣,忽而想起了剛見你之時,你如若負傷的小獸般,滿身骯髒狼狽,在那夜里顯得特別無助。然而那雙眸子卻在黑夜里顯得愈發明亮,那樣的倔強,那樣的執拗。我當初便是被你那樣的目光所吸引。我那時候總是覺得,這丫頭挺可愛的,許是個有趣的人兒。」她頓了頓,復又道︰「然後我便出手幫了你,覺得那樣品流復雜的煙花之地是不適合你的。你那樣的桀驁不遜,那方院落是不適合你的。你應當飛往更為廣遠的天地。」
丫頭瞧著藍若廷,眸中露出不舍,「公子,丫頭哪里都不要去,只要守著公子,便心願足矣。」
藍若廷抬眸,借著那搖曳的燭光,注視著丫頭的臉龐。
「這方院落,終究還是太小了,困不住你,你還是走吧。」
藍若廷一字一句地將這句話說出來,不帶絲毫感情。說出這話後,藍若廷倒是挺佩服自己的,說這話時還能不驚不咋的。
「什麼?」
丫頭瞬間愣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