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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遇見你是我的宿命

盡管他從事的是這個城市里被定義為「民工」的職業,可是文卿從他身上找不到一絲被生活或者社會壓彎的痕跡。,,用手機也能看。方才一個個見死不救,如今叉腰橫眉,不知是誰家地頭的大頭蒜!

文卿一腦門子怒火,沒好氣地截住那個車主說︰「你有沒有公德心?問人家干嗎?抓賊!倒是你,在干嗎?開日本車了不起了?漢奸!怨不得不敢抓賊。沒看見自行車在這里停著,下來搬一下會死啊!人家在那里抓賊,你在後邊破壞人家的財產,我還想問問你是不是賊偷一伙兒的!」

「哎,你這女同志說話太不講道理——」

「講不講理你說了算!長著兩眼不看事情光出氣是不是?抓賊!看見沒?!裝孫子做縮頭烏龜是你的自由,壓壞人家車子耍無賴就由不得你!賠錢!」

「這里是汽車位!」

「這兒還是自行車道呢!汽車位就許你隨便壓壞別人車子了?那我開寶馬撞你個破雅閣,也算合情合理!」

「唉,算了。」一直沒說話的快遞員突然開口,「算了,哪兒壞了,我賠……」

「憑什麼咱們賠!」文卿攔住話頭,像雅閣車主這種欺軟怕硬的就不能給他說話的機會,「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他趁你抓賊,毀壞你的私人財物,還索要錢財,分明是借機訛詐,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賊偷的同伙!借此機會轉移注意力!我告訴你,看好你手里的賊,別趁機讓他放跑了!」

文卿含沙射影步步緊逼,伍兵下意識地扭緊了賊的手,小賊一陣哆嗦,臉兒都白了。伍兵下意識地松了松,賊偷已經明白,踫到硬主兒了。

雅閣車主氣得直哆嗦,擺出一副自認倒霉的樣子嘀咕,「行行行,我說不過你!搶你?像你這種女人被搶都是輕的——」

「呵,你還想報復是不是,給你同伙兒報仇?你別走,你等著,我報警了。今兒咱非得查清楚你是不是劫犯的同伙。我告訴你,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搶劫公私財物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像你這種構成同案犯的,一並處理!」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卡宴降下車窗,有人正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方向,嘴角掛著嘲弄的笑容。小賊四處張望,無意中看到車主,眼前一亮,趕緊低下頭偷偷地笑了。

雅閣車主被文卿的伶牙俐齒和蠻不講理氣走了,臨走還扔下三百元票子作為賠償。警察趕到,抓了賊偷,又讓文卿和快遞員一起去做筆錄。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認識文卿,熱絡地問著嚴律師好。听說那個賊竟然敢搶嚴律師所里的人,啪的一聲拍了拍夾子,道︰「行了,文律師你放心,怎麼也得判他個搶劫罪!最近咱們這一帶這種搶劫還挺多,我懷疑是團伙作案。」

銬在牆角暖氣上的人嚇得動了動,卻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呼天搶地地喊冤。文卿離得近,听見那人嘟囔,「哼,誰敢得罪宋哥!」

快遞員姓伍,叫伍兵,他也听見了。他看了看文卿,見她只是愣了一下,又跟沒事人似的便不再多言。

做完筆錄,帶著伍兵出來。客戶那里已經推掉,晚上沒有別的事情。自行車壞了,留在派出所作物證,收據還在伍兵手里。

幾個小時,電光火石,出了這麼一樁!

走在路上,文卿長長地出了口氣,氣血不停地在胸口翻滾,恐懼、憤怒、沮喪卻因為身邊有人而不得不卡在喉嚨!

「伍兵,謝謝你啊!」文卿一邊說,一邊豎起羊絨大衣的領子,並縮了縮脖子。這個動作使她整個人好像松了一口氣,方才的干練像泄了氣的皮球,消失得無影無蹤。

伍兵快速收回目光,低頭說︰「不用,應該的,文律師。」

「呵呵,忘了,你原來是認識我的。我太忙了,一直沒打招呼,不好意思。以後就叫我文卿吧!所里都這麼叫。」

伍兵經常送快件到文卿的所里,這次能踫上也是趕得巧,正好送完快件出來。只是文卿不知道,伍兵已經很多次在這個時間站在大廈的門口,只為了能有機會遠遠地看一眼她。

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文卿道︰「這是剛才那家伙賠的錢,你收著,公司肯定會讓你賠錢的。這年頭,老板只問利潤,對你這種好人好事不開除就不錯了。」

伍兵連忙閃開,「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這是我應該做的。」

文卿愣了一下,「應該做的」似乎是小學作文里常用的詞,這年月很少有人用了。忍不住就著路燈,上下打量了一眼伍兵。

這個人有點兒瘦,但是很直。

文卿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字——直。

挺直的鼻梁,挺直的脖子,挺直的脊柱,甚至連目光都是筆直的。

盡管他從事的是這個城市里被定義為「民工」的職業,可是文卿從他身上找不到一絲被生活或者社會壓彎的痕跡。而且,他的「直」顯得那麼輕松自然,好像天大的事情都不算什麼。文卿收回目光,拽過伍兵的書包,塞了進去,「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伍兵不好意思踫文卿的手,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別,這樣不好!應該的,都應該的。」

文卿被逗笑了,「那你拿著這錢也是應該的,別推辭了。」

伍兵認得文卿,但是注意到她卻是因為和律所的前台吵架。那天,他已經累了一天了,下著大雨,發著燒,不小心漏送了一封快件。小前台路亞對他的去而折返不僅不領情,還指著鼻子罵他耽誤了自己的時間,當時他真有毀天滅地的想法。

可就在那時,文卿過來取自己的文件,只低低地說了聲「路亞」,小姑娘就住口了。然後文卿對他抱歉地笑了笑,很平和,像個老朋友似的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來京那麼久,受了那麼多委屈和不公,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留在這里的時候,伍兵遇見了文卿,為了這朵微笑,他覺得還可以堅持。

後來,盡管那家律所的小前台刀子嘴尖利逼人,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最後達到,然後等著偶爾的相遇。

所以,當那個賊靠近文卿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警惕,當賊伸出手時,他已經開始起跑。即使隔著一條馬路,即使馬路上車來車往,當文卿開始尖叫的時候,伍兵已經一馬當先沖到她身邊,攔住了猖狂的小賊。

伍兵從不會想不該想的,只有文卿哆嗦著站在他身邊,軟軟得像一只寒風中瑟瑟的小貓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可以保護她,而這種保護讓他的心饗足豐盈而柔軟。

他猛然感覺,北京的冬天也沒有那麼冷酷了。

「你在哪里住?今天謝謝你。」總要說些什麼,文卿喜歡他帶來的安全和清爽,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有些放松。

「東直門,公司在那里租的宿舍。不客氣,應該的。」伍兵有些緊張。

文卿點點頭,向著路邊走。她知道做快遞掙不了幾個錢,準備找輛出租送他回去,也算是報恩了。

伍兵連忙擺手,「不用,真的不用。呃,我送你吧。這麼晚了,你自己回去不安全。」說完,伍兵已經大跨步地走到路邊,比文卿還快地抬起手臂,攔下一輛出租,打開車門,請文卿上車。

文卿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我們都住東直門,到了那里,應該就不遠了。你也坐後面吧。」

伍兵依言坐進汽車,司機穩穩地啟動,車拐了一個彎就上了三環。

「你來北京多久了?」文卿無意識地擺弄著衣角,繼續撫平。

「兩年吧!」伍兵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文卿看了他一眼,「以前做什麼?」

「當兵。呃,我來北京以後做過好多雜活。工地上,飯店里,哪兒都干過。」

「當兵不管分配嗎?」

「分配。分配到老家的縣城里,在縣政府的機關工作。太清閑了,我不想這麼早就廢掉,所以出來試試。」說到這里,伍兵慢慢放松下來,眼楮偶爾轉一下,但周身的肌肉還是緊繃著。

文卿漸漸放松下來,驚恐和疲勞讓她覺得有些孤單。于是,她開始想念韓達,如果沒分手,現在韓達應該會來接她吧?其實,他的懷抱也很溫暖……

文卿開始走神,伍兵有問必答無問不答,車里陷入安靜。

也就是幾秒鐘的工夫,文卿很快把飄飛的思緒拽回來,歉意地笑笑,問道︰「你的腿……」文卿一愣,自己今晚怎麼了?哪壺不開提哪壺。路亞早就告訴過她,這個快遞是個飛毛瘸子腿,這樣當面問人家的缺陷簡直是太不禮貌了!

伍兵倒是不介意,敲敲大腿說︰「嗯,不太好使,筋不太好。」

看伍兵不在意,文卿也就放下自責,「怎麼弄的?」

「原來也沒什麼,就是一些老傷。後來可能用得狠了,斷了,接好就成這樣了。」

文卿「嗯」了一聲,想起另外一個話題,趕緊轉,「現在很多畢業生打破了頭也要進國家機關,你怎麼想起跑出來呢?」

伍兵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腿——也許這是他的習慣,「人各有志吧!要是一輩子這樣,不甘心啊!」

他抬起頭看著車外,臉上流露出迷茫。也許當初是不甘心,但是走出來才發現還不如里面,是不是更不甘心?

文卿無從揣測他的失落,但是他的側臉剛毅有形,吸引了她的視線。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是一個男人。

英雄救美,按照書里的說法,應該以身相許。

文卿閉上眼,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他非英雄,自己也不是美人。況且自己還他三百塊錢,兩清了。

朝陽北路中段,文卿住的小區就在馬路對面,藏在一大片綠化帶的後面。文卿結賬,兩人下車。她沒有強求她來付錢讓伍兵繼續坐下去。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不會接受。

兩人話別,伍兵向家的方向走了兩步,發現隨身攜帶的證件沒了!折身回返,本來要追出租車的,卻看到綠化帶中伸向文卿小區的那條路上有兩個人影在糾纏!

伍兵心里咯 一下,沖過去一看,果然是文卿。形勢未見得如何危機,文卿也不曾大聲呼救,只是不斷地招架著男人,而那個男人侵犯的行為也僅限于指指戳戳。伍兵听到一句「臭婊子,你要是敢替朱光塵翻案,小心老子做了你!這次是個警告」。

「干什麼!」伍兵大喝一聲,攔在中間。

樹影幢幢,路燈蒙蒙,那個男人的面相看不太清,只能依稀辨認出個輪廓。文卿迅速躲到伍兵的後面,一聲不吭。

「呵呵,這麼快就有男人了?」男子壞笑了兩聲,「文律師,老子親自出馬是你的榮幸。奉勸你識趣點兒,不然就不是搶個破包那麼簡單了。至于這小子嘛……」他拉長了音調,打量著伍兵,「哪個陰溝里跑出來的蛆,哼!」

說完,大搖大擺地上了停在花園口的卡宴,揚長而去。

伍兵听到身後有人長長地吁了口氣,這才意識到腰間被人緊緊地抓著。雖然隔著衣服,但是依稀能感到文卿的手指抵在那里。

「沒事,走了!」他微微扭頭,看見一綹頭發在自己的肩頭,路燈下透著淡淡的金色。

「哦!」文卿的話只有一個音節,聲音微微有些戰抖。她慢慢地走出伍兵落在地上的陰影,猶豫著站在他的面前。

伍兵發現她的肩膀原來並不寬,後背也不挺拔。秋風乍起,樹葉婆娑聲響著,眼前的文卿瑟瑟若落葉,全沒了白日的威風。

伍兵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沒事,他走了。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卿似乎已經不知如何說話,順從地轉身向著租屋走去。伍兵看著文卿的背影,愣了一下。這似乎和他做人的習慣有些相悖,比如很少和女生講話,比如不要半夜去女生家里,但是今天——天翻地覆了。

打開門,伍兵松了口氣。剛想說再見,文卿低聲說︰「進來吧!」

她是女子,孱弱的、剛受了驚嚇的女人,她的頭發有些凌亂,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她的嘴唇甚至發青,伍兵想,我應該安慰她。他低頭進屋,刻意忽略此時顯得那樣充滿魅惑的文卿。

進了門,伍兵定了定心神,接過文卿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口,說道︰「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就是流氓小混混,不用害怕!」

文卿終于抬眼看他,彼此對視的剎那,伍兵嚇了一跳,文卿散亂無神的眼神好像瀕死的人。他想起小時候在河里游泳,腿被水草纏住的剎那,那種驚恐絕望的感覺!

等伍兵醒過神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抓住文卿的胳膊。為什麼?做什麼?他都不知道!

「你……」文卿開口,有些遲疑,「陪陪我,好嗎?」

伍兵尷尬地松開手,點了點頭。

文卿租的是一室一廳的房子。客廳不大,方方正正,放了一張餐桌、兩把椅子,都包著墨綠色的法蘭絨裙圍,好似沙發一般。上面鋪著橘黃色的軟墊,好像向日葵。

伍兵坐下,同色的法蘭絨桌布在日光燈下泛著幽幽的光,桌面鋪著大小適中的軟玻璃膠,一盆綠色的觀音竹擺在上面,旁邊是一件淡綠發青的瓷器,兩頭翹翹,中間橫著一根牙簽。牙簽上有些燒灼的痕跡。瓷器的底部落滿了香灰,一股淡淡的檀香在四周圍繞著。旁邊有個門,能看到床……

伍兵迅速收回視線。

就在伍兵打量四周的時候,文卿消失了。伍兵記得自己大概說了什麼,然後文卿就起身離開。仔細听听,衛生間里傳來嘩嘩的水聲。他終于想起來︰文卿讓他多坐會兒,自己說,好,然後文卿就去衛生間了。

文卿在洗澡。

光是想想,他都覺得面紅耳赤。

走出衛生間,文卿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伍兵的影子。看到那人依舊筆直地坐在桌子旁邊,心里松了口氣。一天兩次,都是他幫忙,莫名的,心里生出許多依賴。

「謝謝你啊!」文卿的短發已經梳整齊,家居服穿得嚴嚴實實,伍兵松了口氣,又有些失望。

「不客氣,應該的。」

「對了,這個是不是你的?」文卿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小本,遞給伍兵。小本塑料皮,燙金的字,正是他丟的退伍證。

伍兵趕緊打開,從內封里找到一張照片,松了口氣,「嚇死我了,我以為它丟了呢!」

文卿已經涂好臉,一股淡淡的花香隨著說話的聲音飄過來,「什麼東西,這麼寶貴?」

「照片。退伍的時候,和戰友們一起照的。」伍兵小心地拿出來給文卿看。

文卿坐在一邊,接過照片仔細地瞅著。這是一張縮小的合影,人太小,樣貌都看不清,只是一水的帽子,一水的黑臉,一水的白牙,中間兩人是金色的肩章,格外顯眼。沒有坐著的,大家伙兒摟在一起,笑哈哈地看著鏡頭。

文卿一眼就找到伍兵,眉眼擠到一起,開心地露出雪白的牙齒,神采飛揚,和大家混作一團。

「都是你戰友?」文卿問。

「嗯,是。這個是連長,特牛的一個人!左邊是政委,身後那個做鬼臉的是我們班長,我是他的班副。唉,好人啊!」伍兵突然嘆氣。

文卿有些奇怪,他自己腿瘸都沒嘆過氣,這時候嘆什麼?可是,現在她只想找點兒話題來壓一壓胸中說不清的躁動和恐懼。她必須讓話題繼續下去,一旦停止,伍兵要是走了,她將不得不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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