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律聘得焦中王之妹為妻,于臘月前夕成婚。這個少女剛屆十六,性情仍有稚意,對周世律異常羞澀。周世律對婚事本不大放心上,對這樣的妻子也視之可有可無了。他在安常大人手下當職,行為認真負責,安常大人卻仍舊看重李居恆。周世律知道安常大人性格怪異,就鮮少在意。他認為他很有趣,叫自己用「周世律」三個字,講話有時停停頓頓,像是想不到說辭似的,可他又有種睿智淡漠之色,使人敬畏。
周重修之輩厭惡此人,又總出言侮辱,周世律漸漸不願同他們聚在一塊兒,覺得身心不舒服。周重修只是逞口舌之快,並無多大的恨意。他的頑劣個性與瑞王家中另三個男人都不像。周重修一次在逗八歲佷子,隨口說了句安常大人的粗話,鴻銳世子立即訓斥住了。周重修刷白臉瞪著兄長。
「你越大越無修養了,毫無禮節。」鴻銳世子支走兒子,低聲責備他,周重修不服氣,「他不是有禮節的人,哥您怕他我可不怕。」
「說什麼蠢話!」鴻銳世子板起臉,他鮮少發怒,倒為弟弟的愚鈍感到氣憤。周重修噤聲不語,禁不住兄長眼楮直視,垂下頭去。
「我不再講就是了。」
「別人怎樣于你無尤,何必刻薄呢?」
「那個人使你受辱。」
「哪里的事?」
「戚虹門行禮的事。」
鴻銳世子軟和地看著周重修,笑道︰「難為你記著,多少年前的事了,沒人介懷啊。」
「你是王爵,該他行禮!」
「好了,重修,在朝行走是講品級的。你這話在忤逆皇上。」
周重修無話可說,心上一口氣不能出。他與許多同輩王侯子弟一樣對陽京第一美人扶音郡主愛慕不已,卻眼睜睜看她將那捧玉如意遞給別人,而這個人又不敵之輩。周重修苦惱地往自己院里踱,看見前方廊下遙遙走來三個人,是周雪綺與兩個侍婢。
「姐姐去哪兒回來的?」周重修迎上去,負手同周雪綺走。周雪綺笑了笑,「沒上哪兒,送了貴客。你今日怎在家里,難得難得。」
「我不在家去哪兒?姐姐什麼樣兒的貴客,未來姐夫嗎?」。
周雪綺往弟弟頭上一點,也不臉紅,反而俏麗地笑道︰「你真煩人。」
周雪綺現年十七,之前幾位世子提親瑞王都不應允。她姿容端正,性格毫不拘泥,與許多女孩都不一樣。瑞王疼愛女兒,眼中看不起的小輩他都拒絕。然而周家郡主年近十八,瑞王這才恍然大悟,對長子嘆氣。
「父親,要找著配得上妹妹的,朝中自是沒有幾個。可是求善求賢要幾時呢?」瑞王沉默不語,鴻銳世子覺得這話說得過分,說︰「孩兒說幾個名兒,您看如何?」
做父親的揮揮手,「你知的這些人我已經忖度過了。」他皺了皺眉,「銳兒,我說一個人,只怕自己想錯了,遲遲不敢定下。」
「父親有何高見?」
「安常大人。」
「父親……您想……」鴻銳世子覺得不可思議。
「不,不為他想,只顧綺兒。」
「安常大人生性傲慢,又反復無常,會好好照顧妹妹嗎?」。
「這個人不是看著那樣簡單,我只怕他來歷。」
「出身卑微倒沒什麼。」
「不。」瑞王壓下聲音,「銳兒你想想,十年前華妃那件事,其子康皇子毫無蹤跡——像是不像?」
鴻銳世子「啊」了一句,驚訝無比,「父親,不可能,皇上怎容他?」
「在我想來,當時的情形恐怕另有隱情,皇上與康皇子關系匪淺,哪里不能相救。這個安常大人若如所說出身卑微,那他的舉止大體毫無晦澀之氣,宮廷禮儀熟稔異常,又是一手宮體字,難以解釋。」
「皇上真是有膽識,他竟然能將大權交到他手上。依父親之見,這安常大人倒尊貴得很,妹妹嫁得的。」
「若他是康皇子,綺兒絕不能嫁他。皇上自登基來與安常大人連番退出新政,惹出多少嫌隙。皇上致力于移權于官,鏤空王侯權勢,安常大人所處之為,正是進退之處,他要麼為新政刃下流血之人,要麼顯赫一生,就得看他是什麼人了。」
鴻銳世子呆呆地嘆了口氣,「這安常大人見識已算是非常了得了,皇上倒要厲害千萬倍。」
「希望他真是出生微賤,受皇上賞識,綺兒也有榮耀。」瑞王幾次打算對安常大人提婚事,都顧慮萬重,卻獨獨不顧忌安常大人是否願意。他認為自己將來可以為安常大人化解一切。
安常大人沒有妻室,甚至連妾室也沒有,雖然養著侍妾,但都沒有給名分。這樣看來他還是很讓人垂涎的,許多貴冑養著女兒除了把眼光投向內宮廷,還可以時時覬覦這安常府。不過前段時間流傳一種說法,安常大人非常愛慕壽陽公主府的扶音郡主,那麼安常大人可能、似乎、一定會成為皇上的連襟,只要寶嘉郡王府不說話。然而寶嘉郡王府也說不了什麼,除非去世十一年的長公子突然復活,這個婚約才能限制小郡主的自由。
安常大人並沒有在虎視眈眈中再掀風浪,當流言傳到巔峰時,事情本身似乎正悄無聲息地退至不見。安常府沒有提親,公主府毫無動靜,而在廷內安常大人與戰將軍仍有對立分抗之嫌。
很快,躁動的陽京又恢復了往常的清明、安逸之氣,生機勃勃斗志昂揚的精神立馬標榜出來。有好幾戶貴人家的女兒在今年及笄。
二月中旬,南方暖風吹來,陽京正是冰雪消融的時期。新政下來,言平民子弟有文韜武略者皆可共參春試,于次年三月春試執行。這原只是四品以上的大臣子弟的資格。
那日花園雪淨,荷塘初化,一封匿名折子遞進內廷,元統帝急召安常大人進宮。
短短兩個時辰,陽京傳遍一個驚駭的消息。
安常大人與齊吏夫人秦征顏私通。
安常府陷入巨大驚惶中,奇善幾次到內廷門打听,回來對著慕夫人只有一句話︰「里面沒有絲毫消息,問人,沒人知道所為何事。」
慕夫人昏過去,入夜醒來,安常大人正在榻前,見她睜眼,眉目舒展開來,不料想慕夫人坐起身一個巴掌扇到他臉頰上。屋里眾人始料未及,都跪下去。
慕夫人下榻,安常大人伸手去扶,被推開了。
「都出去!」她盯著奇善,「你去抽條馬鞭來,粗實的!去!」
眾人都惶惶退去,閉上門。慕夫人發髻蓬亂,臉色難看至極,她瞪著安常大人,顫著手指他的臉面,「你……你知不知錯?」
安常大人不言不語,跪下去,一臉漠然。
馬鞭遞上來,慕夫人「唰」地往他身上狠抽下去,淚水涌出來。她一鞭一鞭地抽下去,力氣越來越小,喘氣發抖,滿臉是淚。可她仍舊不松手,直往他身上抽。
安常大人一動不動地跪著,他的臉竟是蒼白木然的,如無聲無息的瓷。
「做的都是什麼事啊……你為什麼要這樣!」慕夫人嚴厲地叫道,混著傷心的哭腔。她幾乎倒下,靠著桌子。
慕夫人難抑哭出來,她捧住他的臉,沖著他的臉咬著牙講︰「你的尊嚴呢,你的禮教呢?你怎麼可以這麼不愛惜自己!」
安常大人的瞳孔比往時愈加明淨,他看著慕夫人,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明白這件事,只想自己心里所想的。
然而他不知不覺中流淚了。
「姨娘。」
慕夫人無奈而憤怒地站直身軀,背對他,「你完全忘了你的修養。從小到大,書都白念了,吃得苦也忘得一干二淨,都毀了。」她淒然道。安常大人垂下眼,就似累乏不堪,臉上終于有了明顯的情緒。他的傷痛流瀉無余,面孔愈加蒼白冷酷起來。
慕夫人憤怒到要罵出最難听的字眼,恨不得立刻讓他走,只要能讓他清醒悔改,她寧可他痛苦,永不見他。
可是她做不到,她扶著圓桌,絕望到要立刻死去,以前那樣艱苦也不如此刻難熬。
她不明白,于是他的卑劣無恥如利劍貫入她的軀體里。
「她有個兒子,八歲了。」安常大人忽然開口,慕夫人一動不動,好似沒听到他的聲音。
他頓了一會兒,「很乖巧的一個孩子,她太疼愛他了,是個好母親……」
慕夫人痛哭失聲,轉過身握起拳頭要打他,卻立即抱住了他。安常大人的臉埋進她的臂彎里,沉聲哭了。
「我愛她,姨娘,我不願放她,不然我就死了……」
蘇信春伺候安常大人就寢時,看他面如死灰,害怕他會有不測。學齋夫人去世前的征兆對她來說是個魔魘。她跪在榻前,抓住安常大人的手守住他。那手就如堅冰一樣,蘇信春非常恐懼。
「你去吧。」他說。蘇信春固執地一動不動,他後來閉上眼楮,像是忘記了蘇信春,睡過去。
這個夜晚對安常大人來說並不是非常難熬,他心里還有希冀。這一點心態和孩童無意。
「征顏,別哭,我一定會接你過來的。」他反復念這些話,蘇信春輕輕應答他,他就在夢中安寧一些。
次日,齊吏大人便裝匆匆拜見。安常大人問奇善︰「哪個齊吏大人?」奇善沒有回答,安常大人一下子反應過來,至大廳接見。
齊吏大人四十出頭,蓄著小須,面向大方。他端端正正地給安常大人行禮,一臉恭敬的笑。安常大人單刀直入問他來這什麼事。
齊吏大人拐彎抹角道明來意,意思說秦征顏任安常大人怎樣安排,只要不虧待齊吏府。
安常大人怔怔地「嗯」了一句,齊吏大人欣喜若狂,站起來要致謝,不料想安常大人抓起邊上的熱茶摔倒他身上,「滾出去!」
齊吏大人被燙得「哎呦」一聲跑出廳門,下人跑上來扶住他。「老爺,夫人……夫人她在房里上吊了!」
齊吏大人大聲叫嚷著跑去,安常大人踏到廳門口,迷惑地問身後的奇善,「你說,是、是……征顏嗎?」。
奇善怕他倒下去,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了。「她讓我等她,卻騙了我。」
奇善說︰「大人,這有門風,小心著涼。」話音一落,看見安常大人嘴角溢出血,順著唇角淌到雪白的前襟上,觸目驚心。
「大人!」
安常大人跨出一步,「我得找她,立即備馬。」
奇善拉住安常大人,呼蘇信春去請大夫。安常大人昏厥過去。
安常大人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反反復復,痛楚散到四肢百骸。他掙扎著要睜開眼楮,沒有一絲力氣。好在有個聲音一直在耳邊講話,扯著他輕薄的意志。
安常大人醒來之後,要到園里走走,慕夫人身上帶病,不好出去吹風,讓蘇信春等伺候好了。
他走到荷塘邊上,對蘇信春說︰「你讓他們別跟了,你在就好。」
蘇信春應下,獨自一人同他沿塘邊走。泥土潮濕,總有些滑,蘇信春緊緊拉住他。
安常大人突然停下來,說︰「現在沒有人听我的話了,你願意听嗎?」。
安常大人干淨的面容有些許淡然的笑意,蘇信春對著他點點頭。
「我身上非常難受,就像火燒一樣。我潛下去,你在這等著,不要叫喚,等我上來,能答應?」
蘇信春愣怔著不知道答應,她想說這水太冰,又說要他一定上來,可一個字還沒出口,他已經躍入水中去。蘇信春不懂水性,趴到岸上,把手伸入水中。被吩咐不叫喚,她憑性子就應他,只是低低地對水面叫︰「大人,您上來,快些上來。」
蘇信春這樣叫幾句,水面一片平靜,她就哭了。她知道安常大人心中的苦無處可去,他或許認為自己能熬下來,想把所有的苦納入水底,如若、如若他做不到,不再上來呢?蘇信春心中像百針直扎進去。
「大人,您等等我,信春來陪您。」蘇信春抽泣著,同時躍入冰涼的水中。蘇信春整個人猛沉沉下去,水就像冰錐,扎在肉里。她睜眼看水底模糊的世界,看一束束日光穿進來,看安常大人四肢松散地浮在水間。她想自己是追上他了,不至讓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