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快步走到門口想打開門出去,依依從床上跳下來幾步搶在他前面,用背狠狠的抵住房門。
兩個人,沉默的對峙著。
依依滿身滾燙,全部的血液都沖到頭上,怒氣從她披了一臉一身的頭發里不斷熱騰騰的散發著。
周山卻是渾身冷凝。他的眼楮,黑黑的兩只深潭。潭深處隱隱游著不知名的生物,辨不清楚形狀的一團黑影。浮上來,浮上來,黑影越來越大,潭水里全是黑影。
他一把扯開依依,拉開房門沖了出去。
房門被大力的摔在牆上「砰」的一聲,同時伴隨著「啪啦啦」一串又急又脆的破碎聲。
門後掛著的那串橘黃色細瓷底小太陽風鈴碎了,啪啦啦掉了一地。
依依看著地上的風鈴,六只小太陽碎成大大小小的瓷塊,有一只小太陽摔掉半塊,那小太陽上原本畫著笑臉,現在摔掉半塊,剩下的那半個笑臉,看著很滑稽。
秋天晚上的風,已經很冷了。陽台上又大又長的米色閃啞光珍珠白窗簾被穿堂風吹得呼的一下高高的鼓蕩著,狠狠的抽打著那只印第安紅的舊沙發,又呼的一聲被窗外的大風吸過去,緊緊的貼在防盜窗上。鐵稜子,細細的,一根根,印在窗簾布上。周山的肋骨,一根根,依依就那麼一只一只的,彈過來又彈過去。嘴里哼著不知道什麼的調子。
窗簾再一下鼓蕩起來,像一扇巨大的白色鳥翅子展開。周山猛蹬了幾下單車,大喊著︰抱緊了!依依抱緊他的腰,尖叫一聲,單車忽的一下沿著那段長長的斜坡射出去,依依一頭長發全被風扯著,紛紛飛著,大風蓬蓬的拍著臉。依依仰起臉,藍天向後退,她只覺得是坐著阿拉丁魔毯飛在天上。大風鼓著周山的白襯衫,是白色鴿子翅膀拍著。
房門被風晃著,吱呀一聲晃過來,吱拗一聲又晃過去,只剩下一只小太陽,孤零零的掛在房門上,叮一下,叮一下,單調的響著。窗簾鼓起來,月亮照進來,地板朦朧一片亮。窗簾呼的一下落回去,地板又暗下來。房間里黑影憧憧。
依依慢慢蹲下來,一塊,一塊,撿起一地的瓷塊。這是她送給周山的生日禮物。
依依喜歡送給他東西。她無論走到哪里都能發現適合周山的東西。
送他一只打火機,做成一本小小的書的樣子,朱紅色封面漆著黑字「紅樓夢」。
給周山買一件咖啡色的粗線針織套頭毛衫,天冷了,打算郵給他,轉頭看見對面店子櫥窗里掛著件墨綠色織著藏藍條紋的呢子長圍巾,剛好配這件毛衫。
買完了,走在路上,一會兒舉起袋子看一下,一會兒又舉起看一下,墨綠色在陽光下更亮一些,昆明秋天幾乎天天是大晴天,倒很襯墨綠色。
周山生日要到了,依依滿大街的亂晃,買了一副黑色小羊皮手套,又看見一只棕色牛皮挎包,很適合周山,又買了。
路過一家精品店的時候,隔著玻璃門依依一眼看見店子里掛著那一串橘紅色風鈴。
她進了店子仔細看看,風鈴靜靜的掛在一只小壁燈下,燈光照著,一只只小太陽畫著笑臉,用透明絲線穿起來,高低錯落。橘紅色細瓷底子溫潤流光。依依想到周山養著開的正好的向日葵。
她抱著那些手套挎包風鈴到郵局,包包裹的時候,她一遍遍的叮囑郵遞員,千萬要小心,千萬別踫碎了那只風鈴。
返回學校,趕緊給周山打電話,嘿嘿笑著讓周山猜她給他買了什麼禮物。
放下電話,才發現自己的鞋襪都濕了,兩只腳凍得全沒知覺了。
那天的雪真大。依依趟著沒過腳踝的雪,晃了一整天,也沒覺得冷。只遺憾還有一條牛仔褲,真的很配周山,可包里沒錢了。
那串風鈴漂洋過海沒有碎。掛了三年沒有碎。現在被周山一把摔在牆上,全碎了。
依依嚎啕大哭起來。她哭得摧肝裂肺的。心里直說,我再也不給你買東西了。
風鈴摔碎的聲音啪啦啦,啪啦啦一遍遍的在耳邊炸響。依依眼皮沉得睜不開,腦子里一片黑,那啪啦啦的聲音把黑暗一塊塊打碎了,依依迷糊著醒過來,床前小桌子上的手機正急促的響著。
接通電話,劉岩的聲音透著罕見的嚴肅︰依依,你趕緊過來,有點事。
依依一個激靈坐起來︰怎麼了?你沒事吧?肚子里的寶寶還好吧?
劉岩聲音壓低了︰不是我,是薛名。她出事兒了,你趕緊過來吧。
依依趕到劉岩家的時候,劉岩跟東子正在樓下等著,一見依依,劉岩拉著依依就鑽進車里,東子幾把就把車開上了路。依依心里著急,問劉岩︰出什麼事兒了?薛名怎麼了?
劉岩嘆口氣︰她離婚了。就昨晚簽的字。
依依難以置信︰離婚了?不是吧?她不是懷孕了麼?到現在應該都快四個月了吧?
劉岩又嘆口氣︰就是因為懷孕離的婚。
依依完全糊涂了︰因為懷孕才離婚?難不成孩子不是她老公的?被發現了?
劉岩拍了她一下︰哪兒跟哪兒啊!你想哪里去了!四個月前薛名懷孕了,當時挺高興的,結果前段時間不小心小產了,就是你剛來北京的那幾天,聚會的時候你不是還問怎麼她沒來麼?她那幾天躺在家養身體呢,這個事情她當時只告訴了我,羅佳他們都不知道。
依依還是滿月復疑問︰那是因為她小產了,她老公跟她離婚?
劉岩搖搖頭︰不是,不是她的問題,她老公的問題。
依依想都沒想,月兌口而出︰她老公有外遇了對吧?
劉岩點點頭,依依嘆了口氣,坐正身子,兩個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依依想起前年她參加薛名的婚禮,喜宴上薛名一身大紅金絲線繡鳳凰旗袍,光艷照人,喜氣洋洋。
「她結婚還不到兩年吧?怎麼這麼快就離了?她老公看著還是很老實的啊,雖然沒什麼文化,但本本分分的。」
劉岩看著窗外,從頭說來︰我真替薛名不值得,她當初嫁給陸強的時候,其實大家都沒看好,薛名爸爸氣的都沒來參加婚禮。薛名條件多好啊,盤兒亮條兒順的,好歹是大學畢業,那個陸強,就是個擺地攤兒的,家是農村的,高中文化,比薛名還大了十多歲!我們都勸過她,她就是鬼迷心竅,誰說都不听。他倆剛結婚那會兒,住地下室,陸強過年回老家,全是薛名拿的路費。現在好不容易有點起色了,房子付了首付,薛名還買了台車,結果陸強就整這麼一出兒!
依依聲音冷冷的︰男人有錢就變壞。
劉岩神情滿是鄙夷︰啥有錢啊!就是剛吃飽飯!他那個工作還是薛名找我,我求我二姐夫給他安排的,就在我二姐夫的房地產分公司,陸強現在每個月最多就拿六千塊!他有什麼錢!
依依有點好奇︰那小三兒圖他什麼?難道是真愛?
劉岩咬牙切齒的︰真愛個鬼啊!那女的是他頂頭上司!都五十多了,還離過婚!我早就知道這對狗男女不清不楚的,我二姐夫告訴我的,但是我一直都沒敢告訴薛名,我跟我姐夫說把陸強調到別的分公司去,結果陸強不干,我又讓我姐夫把那個女的干脆辭了,我姐夫也是生意上的事兒有點為難,那女的佔了一部分股份,自己也有些人脈,我姐夫一直想等個合適的時機拆開他倆,結果還沒等著機會呢,今天凌晨薛名就給我打電話說陸強回家硬逼著她把字簽了!
依依道︰薛名到現在都不知道陸強有外遇?
劉岩嘆口氣︰哎!她其實心里有感覺的,可她自欺欺人,就是不願意承認。剛懷孕的時候,陸強經常不回家,也不怎麼照顧她,薛名跟他吵鬧過,小產了以後薛名那段時間脾氣很壞,她覺得是陸強不夠關心她,不照顧她,才沒保住孩子,你也知道薛名那張嘴,氣急敗壞的時候什麼都會說的,她一直埋怨陸強不好,動不動就說她是下嫁給他的,他什麼都沒有,她學歷比他高,工作比他好,找什麼男人找不到,結果他還不知道珍惜,她還鬧著離婚,陸強肯定也是受不了。
依依道︰我有點理解薛名,她在那種情況下需要一個發泄口,一個遷怒的對象,不然她自己根本無法獨自承受,她畢竟是一個母親,失去自己的孩子,這種創傷太深了,她需要轉移責任,不然她扛不住的。陸強應該理解她啊,畢竟也是他的孩子呀!他難道不難過麼?他是不是就是那段時間出軌了?
劉岩擺擺手︰他早出軌了!要不怎麼薛名懷孕他都不好好照顧她!
依依嘆了口氣︰其實,很多男人比女人更實際。面對現實利益,他們更自私冷酷。
劉岩眼圈都紅了︰凌晨薛名打電話過來,一個勁兒的自責,說都怪她自己不好,她那段時間總是跟陸強吵架,讓陸強傷了心,對她失望了。她一點兒都不恨他,我罵了陸強幾句,薛名都不願意,就說是她不好,不怪陸強,是她讓他失望了。
依依一眼看到薛名的時候,簡直都認不出來了。薛名坐在床上,穿著睡衣,一頭大波浪長發亂糟糟的堆著。她的臉是一種不正常的亮紅色,像喝了酒,又像洗臉洗了太久,濕漉漉的,搓的皮膚上都是紅血絲,可那亮紅色底層是青灰色,隱隱的泛上來。上眼皮腫的粉紅透亮,眼瞼下兩大片青紫色黑眼圈。她直著眼楮,說,都是我不好,我前段時間太能鬧騰了,他對我是徹底失望了。我不恨他,真的,我們倆就是沒緣分,他一直對我很好,是我沒珍惜。薛名說的時候也不哭,語氣也算平靜,可是她的眼淚不斷的淌著,就像是自動的一樣,滿臉淚水。
劉岩攬住她的肩膀,一張接一張的抽著紙巾給薛名擦眼淚。擦著擦著,劉岩彎下腰抱住薛名,低聲的哭了。
依依看著薛名,不知道為什麼,看成了自己。
宿舍里沒有開燈,她直直的躺在床上,好像連呼吸都沒有。可她的心里,滾著一團焚焚的火,從腔子里直燒的遍身滾燙,她全身的水分都被烤干了。每一寸皮膚,每一個關節,每一滴血,都泛著一種鑽心的刺痛。她口干舌燥,眼淚卻像自動開啟了閥門一樣,洶涌的淌著。她腦子里一直就是一個畫面︰譚倩倩牽著周山的手,兩人站在扶梯上緩緩的下來。譚倩倩伏在周山肩膀說了一句什麼,周山靜靜的笑著。依依坐在果汁店窗邊看見這一幕的一瞬間,她的腦子就變成了一台壞掉的投影儀,雪白的幕布上清晰的映出這一副畫面,然後定格,再也翻不過去了。
宿舍里關著門,關著窗簾,一團黑。依依覺得自己是被關進了墳墓里。活生生的,被關進了墳墓里。空氣里氧氣越來越少,她喘不上氣來,這一團黑是有重量的,是實質的,厚厚的密不透風的裹尸布一樣包住她。她努力想抬起手,卻發現全身都是僵硬的,眼珠子都轉不動,一片艱澀。依依心里尖叫一聲,我要死了!我快憋死了!她猛的從床上滾下來,跌跌撞撞跑過去一把撕開窗簾,把窗玻璃嘩嘩的推開,又撲到門邊一把推開門,好了!能喘氣兒了!依依心里一陣陣翻著絕望的恐懼,她不要被埋在墳墓里!她不要死!
她一整晚一整晚的開著門窗,敞著窗簾,不然她就覺得窒息,覺得自己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了!再也沒關系!她覺得她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她在電話里一遍遍對母親說,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是我太自私。他當初對我那麼好,可我就是不滿足,總是生氣,總是亂發脾氣。他一直忍著。這次他是真的傷心了,他對我是徹底失望了。我害怕了,我不該不接他的電話的,我後悔了。他怎麼會這麼快愛上別人啊,不會的,他就是生氣了。他那是懲罰我一下。這樣也好,經歷一下別人,他就更明白我的好了。
獨孤依依曾經是多麼驕傲的人啊!薛名曾經是多麼驕傲的人啊!可她們,都被背叛狠狠的,徹底的,一腳踏翻在地。
依依坐在黑暗的大禮堂里。今晚是林清玉的新書簽售會。她現在的心情,出奇的安靜。是那種疲憊到極點,放松下來後又酸又澀,沒有情緒沒有想法的安靜。如同一個旅人,在風雪夜里跋涉了很久,終于可以靠著火塘休息。只想伸開手腳,鋪平身體,偎著火塘貪婪的取暖。
她拒絕再想薛名的樣子。她甚至有點惱怒,她身邊的人都怎麼了,處處提醒著她想起周山。她已經很久都不會想起他了,可這次到了北京,她幾乎每天都能想起周山。每個人,都提醒著她想到周山。她晚上又開始夢到周山了。
依依一大早去看薛名,下午才回到j大。她一天都沒吃東西。可她一點都沒覺得餓,反而覺得整個身體都是沉甸甸的,塞滿了莫名的重量。她嘴里澀澀的,口水都是苦的。她很早就來到大講堂里,坐在台下,只是覺得四肢百骸,附著疲倦。
林姐姐終于上台了。大禮堂里嘩的一下爆發出掌聲,有學生吹著長長的口哨。依依只是微笑著。林姐姐老了。可是,她多美啊!別人都是漂亮,青春,可愛,可她,就只是美。真要命。她整晚都笑著,舞台上的光把臉上的皺紋明明白白的照出來。可她一派雲淡風輕。她其實沒有小虎牙,可依依一直都覺得她笑起來帶著小虎牙的俏皮。
林姐姐說,她的書,她一個字,一個字,是用心寫的。依依想,她一定也會一個字,一個字的用心看。
林姐姐多久沒出來了?她現在是一頭短發。依依也曾剪短過頭發。女子總是把長發和情事聯系在一起。那縷縷青絲,也真的如縷縷情思一樣,百般糾結,欲訴還羞。
依依最早听到的青絲故事,就是林姐姐的。
長發為君留,長發為君剪。
之後,她毅然斷發,斷情。
再之後,傳說她嫁入豪門。傳說她相夫教子。傳說她很幸福。
也有傳說,那個最終陪著她的男人外室產子。龐大的資產終于有了繼承人。
這個傳說真是俗套到讓人不再有任何的獵奇心理。人心一如既往的貪婪,守著林姐姐那樣的絕色,也要補充新鮮的青春。
只是嘆息,林姐姐再也不會留長發了吧。
當年她的東方不敗,在鋪滿如血晚霞的大河里破水而出,一襲紅衣,昂首飲酒,睥睨終生。那個姿勢,深深的,震撼了依依。
至高的美,是一種力量。
可是,能真的欣賞一個女子貫穿一生的完整的美麗的男子,有幾個?
對于男子來說,遲暮的美麗,是一種強弩之末。
美人遲暮!美人遲暮……
美人遲暮。
同樣的境地,英雄末路是悲壯,是完成,是流傳。是大漠孤煙,是長河落日。
而美人遲暮,是自憐,是神傷,是追憶。是夜長露重,是雨打芭蕉。
就連悲劇,女子都比男子悲劇的狹隘。
可是,你看林姐姐,她笑的多美。她的姿態,多麼的優雅。
年輕時,她是光影里傾國傾城的美人。現在,她在詩書墨香里從容的老去。沒有掙扎,沒有怨憤,沒有淒愴,她就只是,慢慢老去。
陌上花開,緩緩歸已。
女人的衰老,讓人悲愴。
可依依,從來沒有害怕過衰老。她心里,有豐盛而劇烈的回憶,足夠滋潤著她,在寧靜的角落里,安然的老去。
依依坐在黑暗的大禮堂里,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