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蕤獨自坐在水邊,天空沒有月亮,看起來也就是黑漆漆一片,她坐在石頭上發呆,那邊的兩群人顯然都已經睡下了,只留下了少數人守夜,因為中間隔了些樹木,倒也看不清誰是誰。
河水已經有些髒了,草叢雜亂,里面竟然半分蟲鳴也無,石頭濕冷,隔著樹,那里好像是有人點了煙,橘紅色的光點顫抖著,仿佛從哪里漂來的一盞水上浮燈。蘇蔓蕤這麼想著,一個瞬間她忽然就有些分不清人在何處,情在哪里?仿佛魂兒一瞬間飄遠了,飄去了很多年前的京城。
蘇家的老爺子還在世的時候,最大的喜好就是鑽研醫術,可是他也不是不懂的享受娛樂的人,閑來無事,便喜歡听听戲,那年蘇蔓蕤十四歲,學古琴也有了幾個年頭,她的古琴老師姓商,雖說拿手的是古琴,可是胡琴拉得也好,偶爾興致上來了,會給好友配上一出戲。
商老師的好友姓楚,人稱楚老板,是男旦,平素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清清爽爽的大男孩,可是一上了妝,那就是活月兌月兌的美人胚子,一回首一蹙眉就叫人柔腸百轉,肝腸寸斷,那風情萬種的美人,蘇蔓蕤平生未見第二。
那天是京城里一戶人家的壽宴,蘇蔓蕤現在已經不記得是誰家了,只是在京城里能夠有臉面請楚老板唱個曲的人,恐怕也屈指可數。
那個時候已經沒有多少人听戲了,即便是過壽的那戶人家,也不過是幾個老太太老頭子听著,小輩兒都溜出去自顧自的玩兒鬧去了,誰耐煩听這些沒意思的依依呀呀。
因此蘇蔓蕤那一張女敕臉便格外引人注目,過壽的老太太把她喊了過去︰「這誰家的孩子,生的可真俊俏?」
「這是蘇大夫的孫女吧。」旁邊有機靈的立刻插嘴,「蘇醫生家養人呢。」雖然那個時候早就沒有了大夫這樣的稱呼,可是因為那會兒都是些老派作風的人,誰家沒有些傳承底蘊的,這些詞兒便是張口就來。
「蘇大夫家的啊。」老太太笑得很慈祥,拉著她的手在旁邊一聲一聲詢問些常事,譬如「今年多大了」「和蘇大夫學醫麼」「在哪里讀書啊」「定親了沒有」。
蘇蔓蕤細聲細氣答了,那老太太似是覺得滿意,便把她放開了,蘇蔓蕤松了口氣,跑回到祖父身邊,乖巧地坐在那里,蘇老爺子便笑道︰「難為陳老夫人喜歡你。」
蘇蔓蕤卻低聲道︰「我不喜歡她。」
蘇老爺子倒是不覺得有多少詫異,他自家的孫女自己清楚,是極為害羞內向的,素來不愛與人相處,何況是那樣寒暄的場景,他不以為意︰「等會兒上場的是楚老板,听說你的老師今天給他配樂。」
蘇蔓蕤乖乖應了,坐在一邊听戲,唱的是《牡丹亭》,那楚老板扮的杜麗娘一出場,她頓時覺得一顫,仿佛從未見過這樣的美人,活月兌月兌就是從戲里走出來的,一顰一笑無一不像是杜麗娘。
她覺得自己不是在看戲,而是一縷幽魂飄飄蕩蕩去了古卷里,邂逅了這杜麗娘,仿佛心神都被攥緊,視線移都移不開,只見台上美人水袖翻飛,眼波橫轉。
這一出戲罷了,蘇蔓蕤還未從戲中的意蘊里回過神來,身邊坐著一些權貴人家的夫人卻開始了竊竊私語。小道消息陸陸續續傳到了她的耳朵里︰
「這楚老板雖然是個男的,但是听說他被人包了呢。」
「呵,又是誰家養了個小白臉?」
「誰家?是宋少爺呢,那個宋少爺!」
「唷,怪不得!我就說宋少爺怎麼平日里不近,原來是……」
「你可別說,就算是這陳家的小姐,看起來也不如人家楚老板來得風流俊俏呢。」
蘇蔓蕤蹙了眉,覺得多少有些听不下去了,她低聲和祖父說了一聲︰「我出去透口氣。」她趁著眾人不注意,便想去後面的花園里走走,這陳家住的地方原來是舊日的王府,雖然破敗了一些,卻依然透著昔年王朝糜爛而奢侈的氣息,花園里樹木參天,百花盛開,她走過去的時候衣襟都染了香氣。
花園里有個很大的池塘,白天蘇蔓蕤來見過,里面種滿了荷花,還有活潑肥碩的鯉魚,她坐在池塘邊的石頭上發呆,遠處似是傳來戲子的聲音,一听那柔情百轉的唱腔,蘇蔓蕤便知是楚老板,他的聲音又透又亮,隔了那麼遠還清晰可聞,蘇蔓蕤辨認得出這是《游園驚夢》里的皂羅袍︰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蘇蔓蕤閉著眼托腮听著,顯然是入了迷,可是正听得好呢,卻忽然听見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宋少爺,你等等我。」
蘇蔓蕤彼時年紀小,雖然被打斷了好心情,卻也有幾分好奇,她處得位置好,她看得見來人,來人看不見她,只見一男一女糾糾纏纏過來了,女聲嬌俏,男的卻一直都不說話。
過了半天,才冷冷道︰「你再跟著我,我就殺了你。」蘇蔓蕤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只是依稀可見他站在那里,月色下,皎若玉樹臨風前。
而那女子顯然是不信,正要追上來,卻見那人一抬手,那女子就軟下了身,癱軟在了草叢里。
蘇蔓蕤被嚇了一跳,一聲輕呼就出了口,她便覺不對,立刻拿手捂了嘴後退幾步,那人听見聲響,便走了過來,撥開了草叢,便看到蘇蔓蕤倉皇後退,半只腳踏空,就跌落在池子里,激起噗通一聲水響。
「當心。」他來不及把她拉回來,只得縱身跳下去抱住她,蘇蔓蕤先是被他一嚇,又是落水,竟然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連掙扎都忘記了,好在他下水及時,她竟然是一口水都沒有嗆到,只是下意識里牢牢拉住他的胳膊。
楚老板的聲音悠悠傳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蘇蔓蕤覺得當時似乎是听見了這句唱詞,又好似沒听見,若說她方才第一眼看見杜麗娘是為他的美而驚艷,那麼這一次,她在淡淡的銀輝下看見他,完全是不明所以覺得腦海一片空白,眼眶莫名有些紅,心中有些酸澀,完全是莫名的情緒涌上來,她覺得心里亂糟糟的,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在那里,楚老板還在唱︰「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後來宋宸說,那一次初見,他們都泡在水里,兩個人都狼狽得很,尤其是他,怕是這一生都沒弄得這樣滿身是水過,只是那會兒,月色太美太溫柔,杜麗娘的聲音又是那麼婉轉纏綿,仿佛一縷縷的情思纏繞過來,他看見懷里這個小姑娘那張雪白的面孔,膚光瑩瑩,叫他平素這樣冷情的人,都忽然間心軟。
那會兒真的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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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一寫到他們的過去我就剎不住車,寫多了只好分成上下,哎呀寫言情我就是文思如泉涌QAQ,寫末世的人心險詐感覺好痛苦,憋來憋去的╮(╯▽╰)╭
《游園驚夢》里的那段《皂羅袍》挺好的,推薦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