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懷里安全又溫暖的氣息,將回憶拉回了很多年前那個晚上。
那一年,他們還是單純得很傻氣的少年。
那一年,他們的眼眸還有驕陽在盛放。
那一年,夏天還不是很熱,冬天還不是很冷。春天還是春天的模樣。
那一年,夜空的星星還是很多很亮。像生命一樣。
那一年,山花依然迎著風雨開得燦漫無比。像他們的笑臉一樣。
那一年,女乃女乃還在,帶著滿頭銀霜,和滿滿的慈愛。
那一年的暑假,藍田、藍奕和葒茗一起去到了鄉下女乃女乃家,那天下午和鄉里的幾個伙伴一起在山上玩起了捉迷藏,直到日落西山,葒茗還沒回家,也不知道她躲到哪里去了。
出動了村里的很多人,大家拿著手電筒在山里找起人來。藍奕急得直哭,藍田讓女乃女乃把她按在家里不讓她出去找,省的人沒找到再丟了一個。
夜晚的小山,像一個披上了黑色夜行服的神秘使者。
夜空黑壓壓一片,快要和小山溶到了一起。只有頭頂微弱的月光傾瀉下來,為小山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色。山風在樹林間微微吹蕩,將樹木搖晃出靜謐的安魂曲,混合著長長的蟬鳴。
「藍田,和我們一起找吧,別等會人沒找到你也丟了。」
「對啊,這山雖然不大,也沒什麼危險,但自己一個人找還是容易出事的!」
幾個村里和藍田一般大的少年也出來幫忙找人了,見藍田要和他們分散自己一個人去找,不由都很擔心。
但藍田還是執意一人去找,他對其中一個黑瘦的少年說︰「青揚哥,我們分成幾路找會快一點。我很熟悉這山的,不用擔心我!」
幾個少年相視一下,無奈地點點頭。
「好,那你小心點。有消息的話打手機。」黑瘦的少年做了個接電話的手勢。
藍田點點頭,就一個人往右邊的方向去了。
藍田踩在軟軟的土地上,心也像要坍塌下去一般。他一只手拿著手電筒,一只手拿著根隨意從地上撿來樹杈,邊走邊撥開擋在前面的雜草或石塊。
「葒茗——葒茗——」他大聲地喊著。回聲在夜里的山丘上回蕩,像頭猛獸的嚎叫,「葒茗,你在哪兒啊?別躲貓貓了,快出來!」
山林空蕩蕩的,只有不遠處別的伙伴同樣的喊聲。藍田一心只想找到葒茗,他一心只想著她現在是不是在某一個黑暗的角落里徘徊呢?是不是被野貓的叫聲嚇得哭了起來呢?是不是很害怕呢?是不是一直在找我呢?
藍田很懊惱。為什麼他要離開她呢?她是個小路痴,在山里迷路了怎麼辦?
他越走越急,卻漫無目的。突然腳下一絆,整個往前摔了一跤,手中的手電筒滾出去了老遠。他跌跌撞撞爬起來後,只好掏出手機來照明。
這兒是什麼地方?他邊用手撥開茂密的樹枝邊想。這兒怎麼還有一片樹林。以前好像沒來過。咦,他們是都回去了嗎?怎麼現在听不到他們的聲音了?
藍田有點忐忑地往密林深處走去。
黑暗中,葒茗蜷縮在鐵皮屋的一角,耳邊是屋外傳來的一聲聲野貓淒涼的叫聲。雖然天氣很熱,但這種聲音卻听得人頭皮發麻,脊背發涼。她不停地發抖,也不斷流出汗來,漸漸覺得呼吸都困難了。
下午和大家在山上玩。她不知怎麼的,就走到這里來了,發現了這間以前不曾見過的小屋子,好奇心驅使她推開了小屋的門,屋里看起來像是一個儲放東西的倉庫。有些許木頭和鐵具,並不破舊也不很髒。她走進去。輕輕地掩上門,竊喜地想。躲在這里的話,他們一定找不到的,嘿嘿。
沒想到的是,她剛轉過身,就從角落里竄出一只老鼠從門縫里跑出去。
葒茗嚇得跳了起來,將門一撞, 的一聲,狠狠關上了。之後任憑葒茗怎麼撞,它就是開不了。剛開始還好,葒茗一直朝著那個有一點點光亮的小窗張望,也不斷喊人,雖然一直沒人听到,但只要有光她就不覺得害怕。
可等啊等啊,那白色的日光漸漸變成了橘黃色,又慢慢褪成黑色,心里的恐懼也如潮水一浪浪襲來。最後,又餓又累,她只害怕地蜷縮在牆腳,任憑淚水一遍遍滑落。
藍田走了好久,感覺腿上像是灌了鉛。他在身邊的一間小屋子的台階上坐下去,手不停地按著太陽穴。望著周圍一片令人絕望的寂靜,都快瘋了。
「葒茗!你出來!別在玩了,不好玩!」藍田聲嘶力竭地喊,第一次有想哭的感覺,「不好玩,求你了……出來……」
恍恍惚惚之間,葒茗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現在的腦子里像有火在燒,腿也麻了,想要開口嗓子也粘住了一樣。
「我在……在這兒……」她暈乎乎地想喊出來,但聲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見。
「葒茗!出來!你出來啊!再不出來我走了!再不理你了!」
外面的人還在喊,這回聲音清晰地傳到了葒茗耳朵里。
好近好近,好熟悉好熟悉,是他麼?是他在外面麼?她想叫,但還是出不了聲。
藍田已經聲嘶力竭,極力平穩自己的情緒,但還是抵不過一只只叫做悲傷的「螞蟻」佔領心房。
他站起來,才開邁步要離開這里,就听見了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他疑惑地轉身,沿著聲音尋去,最後趴在鐵皮屋的牆上。從里面傳來一聲聲的,敲擊鐵皮的聲音。
藍田並不是膽小的人,但也有點慎得慌。
這應該是間荒廢已久的屋子吧,那怎麼會有這種聲音?應該不會是葒茗在里面吧,如果是她怎麼不用喊的?藍田想著真有點可怕,但整顆心又好像被它牽住一般。移不開步。他放開膽子問了句︰「里面有人嗎?」
敲擊聲停了一下,又繼續。
「是……是葒茗嗎?是你嗎?」藍田有點激動。
听到這句話,里面的葒茗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沙啞的嗓子終于出了聲︰「藍田……救我……」
藍田瘋了一樣尋找屋子的突破口,但發現除了一個用鐵柵欄圍緊的小窗和緊緊關閉的鐵門,再也沒有可以進去的通道。
「葒茗,你怎麼樣了?還好嗎?」藍田扒在小窗上向里面喊話。
葒茗完全沒有精神再去回答他。
藍田心急如焚,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時他想起了山里其它人,連忙想要打電話讓他們過來一起想辦法。
「葒茗。你別急,撐住!我這就找人來,很快能救你出來的!」藍田一邊撥手機號碼一邊強行鎮定地安慰里面的葒茗。
但是藍田拿著手機按了一會,發現怎麼都撥不通。一看,天啊,竟然沒有信號!
藍田甩了甩手機,使勁兒拍打了幾下。依舊是沒有信號!
「媽的!」藍田咬牙罵了一聲,不再指望手機了。
「咳咳……」
屋子突然傳來葒茗的幾聲咳嗽聲,很虛弱。
藍田用力拍了幾下鐵皮,喊道︰「葒茗,你支持住,我就來了!小奕還在等著你呢。你不能放棄啊!」
其實藍田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麼事會被困在這個廢棄的屋子里,也不知道她現在在里面的狀況到底是什麼樣的。按說這屋子不是完全密封,如果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在里面待上幾天的話呼吸應該不成問題啊!
可是按這情形看,她在里面好像意識不太清楚,甚至呼吸都很困難的樣子。藍田簡直快崩潰了,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他的手電剛剛也丟了。根本看不到什麼地方有突破口。他要不要下山去叫了人再過來呢?
正當他在糾結之時,又從里面傳來了啜泣聲。
斷斷續續的,哭聲讓藍田的心都要碎成一片片的。
他也不想什麼叫人來想辦法之類的事情了,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葒茗抱在懷里!就算鐵牆鐵壁他也要撞進去!最後他終于模到了屋子的鐵門。他用身體一下下撞著門,不斷安慰里面的正在哭泣的葒茗︰「很快就好了!別怕!」
門看著很舊。好像不堪一擊,但要撞開卻真的不容易。
一聲聲血肉之軀的踫撞。讓葒茗原本就模糊的眼楮變得更加朦朧。
「 ——」
門終于被撞開了。
一縷薄光涌了進來。
還有一個安心的陰影。
藍田奔進來,看見了角落里的葒茗。
「茗兒別怕,有我在!我在!」他抱住了她,她在他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你出什麼事了?身上受傷了嗎?」藍田趕緊推開她去檢查她的身上。
葒茗停止了哭泣,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沒事,沒有受傷。」
「沒受傷?那怎麼會這樣?」藍田還是不太放心。
「不知道,我就是總覺得,喘不過氣來……」葒茗仰起臉來,用濕漉漉的眼楮看著藍田。眼楮里的光芒充滿了深不可測的依戀,月光比起來都要遜色幾分。
藍田完全抵擋不住這樣柔情的眼眸,心里像海浪一樣翻騰起來。好在他自小的定力算比較好的,所以他很快調整心緒,打橫一個公主抱抱起虛弱的葒茗,溫柔道︰「好在沒出什麼事,我們回家吧。」
葒茗看著他的臉,其實光線很暗,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和表情,但她還是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他臉上此刻的表情,絕對是溫柔如水的。
「藍田。」葒茗低低地喚了一聲。
「嗯?」
「你會一直這樣在我身邊吧?」
藍田的明顯呆滯了一下,但很快的,他微笑道︰「當然了。」
月光從小窗傾泄進來,帶著一道漂浮著塵埃的光束,從藍田和葒茗的身後穿透而過,仿佛靜止了一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