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痛快了【大漢蒼顏章節】!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回營的路上,士兵們在馬背歡呼著,「這一夜趕路真是值得。」
「只怕匈奴人還當我們是昆侖神派來的!」
「校尉,怎麼不說話?」有人壯著膽子調侃霍去病。
他沒有回答,自顧自打著馬。將士們都還年輕,只當自己是運氣好。這一仗打得僅僅是運氣嗎?放在霍去病身上,當然不會這麼簡單,除了他,有誰敢日行千里直搗匈奴的月復地,就算是運氣,也只有他霍去病配得上。
「回營下馬,清點人數和斬首數!」霍去病命令著大跨步朝將軍大帳走去。他胸前的甲冑上還帶著昨夜戰斗的痕跡,鮮血沾染了斗篷,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帳前守衛的士兵小聲討論著,目送他高昂著額頭步入營帳。這一次,他不再是大將軍的外甥皇上的侍中,他是真正的軍人,一個只會用戰績來證明自己的軍人。
這一次,他听到最多的稱贊是好小子,有前途。當然,也有壞消息,趙信叛變了。
趙信本是匈奴降將,此次力戰至士卒殆盡也算盡力,但在忠誠觀念較重的大漢,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大將軍的整個軍帳都在為這事愁著呢,霍去病突如其來的勝利給了他們極大的信心。
听著人們的稱贊,他並不謙遜。霍去病走得理直氣壯,听得心安理得。他走出大帳,遙望著被篝火染得通紅的蒼穹,每一寸都是鮮血染成的色彩。
趙破奴朝他走來,這小子憑一把尖刀殺敵無數,可謂一員猛將,霍去病決定好好褒獎他。
不對!他的臉頰眼角是什麼?濕潤的反射著火光的,分明是淚痕!
趙破奴走到他面前,握拳,哽咽著道,「報告校尉,已經清點過人數。朱和沒有回來。」
什麼?霍去病瞬間呆立,好半天才回過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一次次質問自己。事情為什麼會這樣發展?他還未來得及享受勝利的喜悅,他還沒有盡情的放肆的狂歡,上天就給他這樣一個晴天霹靂。
「不可能,不可能!」霍去病徑直朝馬廄走去,他不相信,朱和怎麼會死,誰都可能死,唯獨他不可以,他還沒有完成今生復仇的使命,他還沒有斬殺足夠的敵人。幾年前他帶著為父報仇的決心投入軍營和霍去病成為莫逆之交,他們說好的,要用匈奴單于的首級祭奠那些無辜的亡靈。今天,他霍去病帶兵搗了匈奴的月復地,掘開了單于的祖墳,可朱和卻離開了,天意弄人。
「校尉,校尉!」趙破奴試圖阻止他,「霍去病!朱和不會回來了!」
霍去病猛然定住,一動不動。不會回來了,人沒了。
他明白這句話的含義,當年的稚子傻傻望著空中劃過的流星,听到隔壁院中傳來親人的啼哭,這就是所謂的人沒了。送葬的隊伍從門前經過,棺木沉寂,周遭是親人悲戚的呼喊,然而任憑他們怎樣呼喊,棺木中人也不會听到。這是他最初對死亡的理解,一種無力掌控的情緒。也曾問過舅舅死亡的含義,人老了就會死,舅舅這樣說。死去的人多半是高壽,甚至是無疾而終,家人多半感到寬慰。而朱和呢,別人是壽終正寢,他是英年早逝。生命和血脈在完全綻放前被忽然掐斷,再多的補救都成了徒勞。
「我問過和他一起的士兵了,他親眼看到朱和身負重傷奮勇殺敵。也就在鳴金收兵那一刻,朱和從馬上墜下。」趙破奴眼圈通紅。
「為什麼不告訴我?」霍去病的聲音輕不可聞,沒有了往日的自信。
「軍令如山,听到收兵的號角,士兵來不及稟報。」趙破奴走到他面前。
霍去病避開他的目光,側過身去。趙破奴驚見霍去病眼角晶瑩的液體緩緩溢出,這滾燙熾熱的液體閃爍著落日的余暉。趙破奴一度以為,他熟知的霍去病不會有這樣的時刻。只見霍去病慢慢朝前走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記不清看了多少天的落日晚霞,但他永遠都會記得今天的晚霞是血紅色的。這就是戰爭,霍去病千百次告訴自己,但還不及一次死別來得明白。今天是朱和,誰知道明天會是誰,又有誰知道哪一天他霍去病也埋骨黃沙了。不知道在黃沙中坐了多久,直到身上都落滿塵埃,風沙都侵襲了淚眼,故人的面目都在記憶中模糊。
「這是朱和臨走前交給我保管的,」趙破奴單手遞上來一個包袱,「當時我問他怎麼不自己保管,如今看來,他是早有預感了。」
霍去病趕忙接過,滿是灰塵的手指拂去包袱上帶著的黃土,包袱呈現出暗紅色血跡,「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放心就一路帶在身上,不小心沾到血跡了。」趙破奴望向天邊,第一次沒有目視霍去病回答。
「若有不測,煩請轉交,什麼弟?」映著昏黃的篝火,霍去病艱難辨認著字跡。包袱上還有些辨認不清的山水圖,霍去病看不懂圖中的意思,他只識得勾勒著山川大漠的戰圖。
趙破奴沉思著,隱約記得朱和臨行前用食指在沙地上劃出一個女子婉約的背影,他沒有告訴霍去病,只是說,「這個字被血污了。」
「朱和還有家人嗎?」。霍去病忽然意識到,他們一直兄弟相稱,可他對朱和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不知道。」趙破奴的回答被狂風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