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厚的硝煙彌漫在天際，黑色大地一片肅殺荒涼，終化作一個無法走出的圍城，尸首堆滿城牆，因堆得太高，只看到一個個模糊的頭顱。
畫面中心，六七歲的男童伏在河提一旁的死角，滿身風塵與傷痕，他揚起稚女敕的臉，看著伏在身側一身素白的少女，看著看著，不由握緊了她的手。
「零，我們這是去哪？」感應到他的異樣，少女輕輕問。
男孩一怔，轉頭對著少女笑道，「絕苒姐姐，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南域外面嗎，零帶你去。」
大風肆掠地刮來，掀起堤岸的塵土拋向腳下波濤翻涌的深河，激起千尺雪浪。
「別再騙我了，零。」少女的聲音很近，卻似從洶涌的潮水聲中隔著霧氣傳來，仿佛快被湮沒。
「風中的血味，我還是聞得到的。」她輕聲道，「父親死了，我們的一族人，也被殺光了吧。」
少女的目光看向深遠的地方，明澈的雙瞳卻無焦點。
她是個看不見的人。
「姐姐……」他咬緊雙唇，默默將頭靠在少女的肩邊，低下頭去。
南域之王下落不明，這個繁華之城瞬息化作一個血城，權勢分割，骨肉相殘，作為王弟的父親在各方勢力的角逐中慘死，得到滅族的收梢。孩童的他親手葬去父親的頭顱，帶著同父異母的姐姐在窮追不舍的獵殺中，一路逃離。
少女抬手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頰，只覺幾滴滾燙的淚在指尖融化，她感受到他壓抑的顫抖。
「零，我的好弟弟。我族的男兒要像屹立的山岩，不可以哭泣。」
男孩擦干眼淚，眸子里透出堅忍的光芒。「姐姐，誰都不可以叫零死去。零偏要活著，只能為你赴死。」
少女微愣，白皙的臉上終露出淺淺的笑容。
「零真是……」
好傻啊。
「靈魂放飛在這亙古的神跡
夢想于繁華的盡頭露出側臉
于是堅強的人兒抬起頭
勾勒盡天地的界限
伸出手吧
握住雲間的一線天
雲朵之上住滿了亡靈
卻間隔出一條永恆的線
那些我愛的人啊
你可知道
當潮起潮落
當夕陽沒入我即蒼老的背影
歲月唱成一首古老的歌
我甘願寧靜閉上雙眼
為你亡去」
城內傳來反復的詠唱，敗北被俘的戰士們為了紀念死去的親靈，輕聲淺吟，蒼涼而空遠。
「零，你想過當王麼。」少女失明的眼中掠過淺淡的亮澤，一閃即逝。
「沒有，何為要當王。」
「南域之王，有很多好處，不然，父親怎會拿全族的性命作賭注去爭奪。權勢這樣的東西……」她止住話語，暗色的雙瞳深如靜湖，潮濕，微微蕩漾開。
「當了王，就可以和姐姐在一起嗎。」
「不一定。」
「那零不要當王。」
「為何呢。」她笑，但還是想听到他親口說出答案。
「帝王不一定是強者，而零要變得更強，強大到可以帶著姐姐自由出入南域，那時，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不必再留戀這里。零，只是想和姐姐一起活著。」他憧憬地說道，突然轉念笑了，「哈，那是以後的事，現在還是逃命緊要呢。」
他笑著道完，卻見絕苒的臉色緩緩凝重下去，像是本能的警惕，少女伏身，將耳朵貼在地面聆听著什麼。
「零，快跑！」少女斂神，忽然急促叫道。
有追兵。
他渾身一震，伏地的身體趕忙爬起，奮力拉著少女的手向河堤另一頭跑去。然而雙腿麻痹已久，腳下一絆，連帶兩人順勢栽向地面。
「姐姐！」他驚慌喊道，感到自己的弱小無力。
遠處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地面也微微顫動。人群的首領，正是那個置他父親死地的人，他深深記得這張臉。
「別管我，快跑！」倒地的少女抬起頭，鎮定喝道，手心移到腰間的一把彎刃上。
「不！零絕不丟下你。」他下意識去抓她的手，眼楮里泛出對敵人仇恨的紅光。
然而仿佛錯覺，少女的手縮了回去。
「我說了，不要你管。」
驚怔回頭，他睜大了眼楮，他看到少女揚起彎刃逼在自己的頸側，神色冷淡，緩緩張口道。「你，給我走。」
「姐姐……」
「走！」
他退了一步。鋒利的刀刃已割入她喉嚨的肌膚，血從那條細長的傷口中溢出，染紅了少女的衣襟，如一朵嬌艷的紅花。
同時被割裂的，是胸腔那塊柔軟律動的血肉。男孩捂住胸口，感到里面有什麼被扼住，被攥緊，被無形的力量糾痛。
——那是什麼。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符合的悲傷神色，扭過頭向遠方跑開。
風在耳際呼嘯，伴隨著腳下潮水的怒吼聲，男孩一路奔跑，潮濕的雙眼漸漸明亮。
「不！」他終哀呼一聲，停止了步伐，回過頭去。
灰色低壓的穹頂下，少女一身素白，手持利刃站在堤邊，風吹起她的長裙，宛如一朵翩翩如羽的白蘭。
隱約中，她仿佛對追來人群中的那個首領低低說了什麼，他無法听到。
而下一瞬間，他看到首領手下幾個粗野的大漢向少女走去，他們扇她耳光，將她的彎刃打落在地，然後滿臉詭笑，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突然男孩咆哮一聲，猛力向回沖去。他如一頭發瘋的野獸沖入人群，抓起地上的彎刃揮向那些猝不及防的大漢，洶涌的血濺得他渾身鮮紅。他只是紅著眼楮奮力亂砍，直到一支利箭擦過肩頭，劇烈的疼痛令孩子恍然清醒。
他惡狠狠地看著那個弓箭手，滿眼恨意。
「零，我們斗不過他們。」少女在背後低聲。
「可是，零……零不想和姐姐分開啊！」
「那——」她頓住，黯淡的眼神豁然悠遠，「和姐姐一起死，好嗎。」
他一怔，轉過頭看她，正看到她清澈的雙目，仿佛與他對視，男孩突然笑了。
「好啊。」
霎時間，他挽起她的手，如同往常一樣挽起失明的她，一齊墜入腳下滾滾翻涌的長河。洶涌的怒潮發出一聲巨吼，掀起千層雪浪，瞬間將兩人的身影吞沒。
「放箭！快！」首領來不及攔截，嘶聲令下。
漫天的箭矢呼嘯而來，在洪大的潮水聲中如無聲突刺的飛鳥，緊隨他們身後。她看到男孩笑了笑，在墜落的一瞬用力側身，圍擋在少女身周。
「零……」她虛弱地張口，再也無力睜開雙眼。
耳畔是一陣血肉撕裂聲。
「姐姐，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
你可知道
當潮起潮落
當夕陽沒入我即蒼老的背影
歲月唱成一首古老的歌
我甘願寧靜閉上雙眼
為你亡去」
————————————————
（看完，活動筋骨的時間到了，動動手推薦下、收藏下~絕零王的過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