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轉暗。
巨大堅挺的岩石暴露在山的頂峰，撰寫著沉浮的過往，突兀卻也協調。她屈膝坐在岩石頂端，拂動的風將她長發撩至腦後，落在裘衣背後的帽絨上，羅織著月光的每一寸銀輝。
「弗羅，離開了這里，就看不到這樣的風景了。」男子的聲音在風中靜得出奇。
她頷首。
腳下，芸芸眾生在一片霧靄中盡收眼底，隱約的一條河將大地鮮明地劃開，呈現出兩個不同世界。北面青山扶至雲霄，綠水環繞出它蒼老的姿態，怪石嶙峋。南面那頭，交錯的車燈在被鋼筋拉起的高橋上稀疏散去，獨留鄰近處交疊的高樓，轉合的樓角在霓虹下顯得孤獨。
兩幅對比的畫面撕扯著生命的動與靜，仿佛月兌軌的鐵道，更像是一個月兌軌的世界。
城邊的白子河，此刻看去靜謐動人。
少女靜坐岩石上，望著遠處那座不夜城的隱隱光亮，仿佛看到自己的記憶被一頁頁撕開，無聲無息。曾經那些灼熱的痛感，也在白天的殺戮中消磨殆盡。
「時間不多了。」
「嗯。」
……
「謝謝，霍諾。」
「理由是？」對方冷定依舊。
或許是坐的太久，有些累了，她仰頭靠向地面。子夜的月光籠罩在這矗立的山岩上，與外界隔離開。
「謝謝讓我看到出路，曾對你不信任，抱歉了。等到達了遺世北域，可能再沒有這樣的機會……跟你道謝。」
微風輕拂，她的面容是干淨平和的，根本無法將這樣的人與殺戮聯系一起。
「無礙。」男子沉默半響，道，「你勿需謝我，我們之間的交易，比人類的信任來得可靠。」
「嗯。」習慣了對方的冰冷莊重，她不再說什麼。
離開至今，到底多少時日已經忘卻了，一路于死亡線上往來徘徊，終日過著刀口舌忝血的生活，自己也仿佛淪為殺戮的機械。白天，她曾吞噬了兩個同族相殘的北域人，當一切在刀焰熄滅間歸于平靜，很容易地，她學會了看待獵物的笑意。那時候，她亦想起那身藍衣看待自己的表情。
頭頂月光流瀉，那抹冰涼的銀輝薄如蟬翼。風將它吹散，越過綿延不斷的山脈後帶進了山谷，化作默念回響。
想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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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岩與竹林化作遙遠的背景向後推移，黑色松軟的土壤上，彌留一行獨行的足跡。視野之處，少女一人在茂密的樹林緩緩穿梭。
「霍諾。」步履稍作停頓後，她敏銳地將意念傳遞出。
「嗯，有人，先不做舉動。」
走出樹林，她深吸了一口氣。曾想象過無數次樹林盡頭的樣子，陡峭的山崖抑或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風景。
從樹林的邊緣望去，那是一片低凹封閉的土地，四周被群山環繞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視線越過山脊，里面的光線亮得刺眼，她不由伸手擋在眼前。
那是一片炫目的白。
漫天的雪花如瀑布傾瀉而下，地面純白無垠，向極北延伸與雲朵相接，干淨不容褻瀆。仿若這場與世隔絕的大雪，要終年不斷。
「想不到，晝類的勢力已經延伸到整個大陸了啊。」尾戒里傳出男子的嘆息，「弗羅，這就是雪噬，但願能走出去。」
一路從霍諾口中得知，北域晝類一族展開的封間，一陣風都可能成為有效武器。這個雪噬所覆蓋領域之廣，只有兩個目的，要麼搜尋，要麼獵殺，只能隨施術者喜好了。
剛入境，她就遇到了這樣的障礙。
雪花在腳下發出碎響，每根神經被無聲繃緊了。不遠處，一個滿頭赤發的背影映入眼簾，席地而坐，巋然不動。
目光觸及，弗羅刀一陣鳴動，瞬時在風雪中劃出閃亮光痕，刀風吹散開那頭赤色長發，露出一張年輕的臉。背影未及轉身，弗羅的刀口已逼在頸上。
「這是，要殺我呢。」
對方沒有動，那張臉的神情如未上色的白紙，讀取不到任何內容，英俊，且輪廓分明。
「這麼濃的殺意，我是哪里礙著你了呢。」赤發少年抬起眼楮，並攏的雙指推開刀刃，卻不見防備的意思。
目光相接一刻，她感到握刀的手不由一輕，卻不敢收回。
那雙眼楮，鮮紅如血的眼楮里，有深不見底的東西，仿佛窺視人心。
「無礙。」霍諾的聲音傳進心底來，「他不過靈體，吸取人類的意識而生。」
听到這，緊握刀柄的手終于松動，她將刀鋒收回入鞘。對方亦同時起身站定，一襲純黑的錦袍裝束。
「女人，你是人類？」少年雙瞳妖紅，如有未經世事的純淨。
她點點頭致意，向他伸出右手，為剛才致歉。
近乎同齡的少年卻不動，望著這一舉動，倒顯出了幾分疏遠。
「霍諾，是他跟蹤？」她將心底的疑問用意念道出。
「謹慎為好。」
覺得冒失，她的手正要收回，卻見他已試探般伸出手來，與自己相握。
雪花溫柔地繚繞于指間，接觸一瞬，一絲隱約的金芒掠過眼角，少女縱身躍起，瞬時一支金針向她原來的位置擊去。
嘩啦一聲，打在迎面的枝干上，枝椏的白雪震落一地。
她輕盈地落在十米開外的一塊岩石上，望向那少年，他一動不動，也仿佛是發現了另一闖入者，眼簾驀地低垂下去，不露聲色。
自他背後不遠的密林間，一襲紫衣已然顯身。
「原來是被發現了啊，不錯。」隨著近似耳語的輕笑，對方拍拍手掌，掌聲含義復雜。
「不過，你怎麼確定，這個人不是和我一伙的呢？」
女子自叢林中走出，濃重的檀紫從縴細的身段上浸染開，銀色長發反射出柔和的亮澤，雪花飛揚，鋪就成後方天然的背景。
她含笑上前，步履生花，嬌艷欲滴。
「跟了這麼久，你終于現身了。」霍諾的聲音帶著逼人威嚴。
來者听了听，繼而拍掌道，「噢，又一個契約者，是同類的話，那好辦多了。」她轉向一邊的黑衣少年，掩嘴輕笑，「真是的，這靈體可是我看好的……獵物！」
話音落腳，女子俯身一動，紫色的綢緞突如巨蟒般在雪地甩出裂痕，而就在接近靈體一剎，突然被一股熱流格擋，崩成無數碎片後化作殘渣。
一圈白色火焰圍繞著刀鋒漸漸熄滅，裘衣少女站在岩石上，迎接女子投來的目光，面容淡定。
「哦？只是初次見面，你很在意這個獵物啊。」女子倒是未顯出絲毫詫異。
「女人，為何一直跟蹤著。」霍諾厲問。
「這個，該問誰呢。」對這般質問並不上心，女子草草打量了站在對面的少女，笑道，「原來不能說話啊。妹妹，獵物他跟著你，我自然也跟了過來，再用搶的就沒意思了啊，哎……」
她眼楮微微合攏，多了分撫媚的風韻，笑容消失瞬間，空中突然匯聚起成百的金針，呈現倒三角狀向少女閃電般刺去！
所有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拉曳成線的黑影而辨不清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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