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們相遇時,臨城的白子河正靜靜流淌著,散發出明亮的生氣。這幢復式樓房的以往寧靜被打破,成為了不可磨滅的記憶。
「萊,我的谷萊。」身旁女人低頭親吻她的上額,眼中滿是憐愛。「萊,要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一定——」
少女只是搖頭笑了笑,認真看向女人眼楮。「媽媽,你……現在幸福麼?」
「嗯。」母親點頭,卻有了些許低落和無奈,「媽媽知道自己會犯糊涂,遇到的人和經過的事,總是都不記得了,叔叔卻會提醒我。」道完,她嘴角泛起平靜的笑意。
「好。那以後,負責你健忘的任務,就放心交給叔叔吧。」她鄭重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輕輕地,又輕輕地,忍不住伸手摟住女人的脖子。
母親是個極健忘的人,大概從少女能記事起就是了。她沒能記住朝夕相處的鄰居,沒能記住熱切關注過的種種,甚至剛經手的事也容易忘卻,求醫無效後,只得用記錄的方式提點一二,年年如昨昔。
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已經照顧了余汐長久時間的男人,是她能記憶起的第二人。
「我是谷萊,今後需要您照顧了。」少女向他鞠了一躬,用了初見的禮儀。
「哪里哪里……啊……嗯,也需要小谷萊照應照應呢。」男人憨厚得很,伸手模著後腦,僵硬得手足無措。
雖以前略有耳聞,但此刻見到本人,才發現是難得一見的樸素情懷男。谷萊噗哧一聲笑了,回頭向女人眨眨眼楮。
是了,母親喜歡的。
「喂喂!老爸,還有完沒完,上樓去了啊,沒事的話。」
聲音是從扶梯處傳來,弄得面前的男人幾分尷尬,最後四個字重了音調,一听就可知道那人滿月復怨氣。
少女尋聲望去。
「那個,請問,剛才是誰在說話……」她走向他們,神情恍惚。
左邊那個眼光忽然一冷,瞥向她。——很明顯,是這個人。
「好……好像雙胞胎!」她跳起來。
「多事,把好像去掉,行嗎。」那少年不耐,嘴角一個抽搐。
她正要暗自大笑,卻覺自己已經笑不出來。跟前的少年不動聲色地伸手放在她肩頭,一陣壓迫之下,她感到左肩被捏得生生疼痛。
「別以為這樣就認可你們是家人了。我的母親,一直只有一個,以後也只有這一個。」少年俯在耳邊,平靜地低聲。
谷萊看向對方,他滿眼是對這個重組家庭的不屑,有著深深排斥和冷意。
「嗯,我也無法認可你們,我的父親只有一個,以後也一樣。」
少年一愣,松開手看向她,發現她也正直視著自己。兩人相視一番後,彼此釋然地笑了。
「太小瞧你了。」他嘆了口氣,「初次見面,我叫聶古,是老大。」他伸出手來。
「嗯,我叫——」話語凝結,她伸出的手被另一人握住了。
「谷萊。」少年微笑著替她答道,另一張幾乎相同的臉呈現在眼前。
「啊……你好。」她握了握,感覺有些混淆。
「我叫聶仁。」他禮貌點頭,顯出與聶古完全不同的成熟氣質。只是低頭間,對方眼神恍然一變,看向她小指上那枚縴細的指環,目光落定。
「你、你在干嘛?」少女感到怪異,連忙收回手。
「那是?」
「尾戒,你不知道嗎。」
「尾戒。」他口中重復,笑道,「不錯,很漂亮的。」
「謝謝。」
她安心地走向母親,心里愉悅。
「喂!丫頭——」她听到聶古在叫她。「听著,我收回先前的話了……老三。」
轉身,陽光爬過窗欞直射進屋內,而聶古聶仁的笑容特別好看。
還是……有些不一樣。
她看了一眼聶仁,見他雙手隨意插在衣袋中,略微低首,陽光落在輪廓清晰的臉上,恍惚間嘴角露有淺笑,仿佛那笑容近乎透明。可是,處在這個距離的她也要確認他是否真的笑了。
是的,就是那麼一瞬,不確定。
木質地板,淡綠及地的簾幕散發出微醺的草香。早晨餐桌上那風卷殘雲之勢,是每天壯麗的風景。她住一樓,兩兄弟在二樓。他們同樣的學校,同樣的班級,一起路經喧囂的路口,看過夕陽與華燈初上。
她喜歡也自然懂得隨遇而安。
一年前的這個夏天是如此美好,若沒有後面一切,該當如何回憶起這幅珍貴的畫面。當時間化作灰燼,拋棄了駐守在命運洪流中角落里的人,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打撈起一個相識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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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郁,大地如襁褓中的嬰兒熟睡。屋內,唯有寂寞的鐘擺一次一次發出沉穩的回響,散發出幽幽詭異和孤獨。
噠…………噠…………噠…………
無法入睡,她躺在床上,右手搭放胸前,木訥望著黑壓的天花板。
心率與鐘擺同一節奏搏動著。
天花板上的吊燈是不規則的多邊形,螺旋形流蘇配合吊頂的裝潢,竟像一張詭異的臉。她連忙扯過被子,卻覺那張臉扭曲得更厲害。僵滯片刻後,谷萊在里邊輕舒了口氣。
想多了,絕對。
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有那麼一點怕黑。
翻過幾身仍無法合眼,少女索性跳起來,拉開壁燈,長長的睡衣裙齊膝落下。
「煩死了煩死了!」她踱著地板,向樓道投去惡狠狠的目光。
近幾天,兩兄弟不知忙活著什麼,樓上那不大不小的動靜到深夜也不見平息,擾得人幾度失眠。
伸手將披肩的的長發撩至耳後,她套著雙拖鞋直奔上二樓。
「好吧,就是夢游不該這麼……有什麼好事也不知會一聲。」她邊爬邊忿忿不平。
二樓的燈沒有亮,黑暗中過道上的相框顯得張牙舞爪。她哽噎一下,但為免打草驚蛇,咬咬牙忍住了。
嚓啦——
是那個熟悉不過的聲音,從聶古的閣子里摩擦傳來,而房門微閉,並未鎖上。
「哈,抓現場!」少女一個遠跳駕臨,幾乎破門而入。
真是一般人遇不到的好事,原先的笑容陡然凝固臉上,倘若可以,她寧願這輩子都沒有看到過。
倘若可以的話。
聶古躺在床上如嬰兒熟睡,床頭微弱的燭光在臉上閃爍。他上方,有一個幾乎同樣的人懸浮半空。那人全身散發著幽藍的光澤,身上有無數劃動的觸角附著在熟睡的聶古身上。它們貪婪地蠕動著,發出令人作嘔的吮吸聲!
意識到少女的闖入,那些觸角瞬間收縮了,一切還原如常。
聶仁落地,轉身面向她走來,臉上依舊是往昔溫柔的笑意。「谷萊,剛才……」
她驚駭,退了一步看向他。
「啊————」
只是頃刻間,喉嚨里發出竭力的驚叫聲。
她顫抖著一路後退,毫不停歇地叫喚著家里每個人,到最後,她干脆失聲喊出母親的名字。
「余汐!余汐……」
——當!
腳下踩空,少女迅速滾下二樓樓梯。
一陣天翻地覆的暈眩,這時候卻不能睡去,她不能睡,于是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終于掙扎著睜開了雙眼。
天花板依舊壓得老低,客廳的鐘擺聲打著機械穩定的節奏,依稀里窗外的昆蟲聲與耳膜輕微的嗡鳴混雜在一起。她坐起來,拉開壁燈。
還在……床上。
是夢?是夢。
若只是夢的話,那麼……
這是腦海中頓生的唯一念頭。
少女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床邊的拖鞋,伸腳套上。
二樓的房間齊整,扶梯上的雕紋已然有了陳舊的韻味。谷萊站在聶古的房門前,平復呼吸。難以想象是怎樣攀上樓梯,穿過走廊的盡頭站在這里,一時只覺身形如風,便一鼓作氣直沖過來。
伸出右手,似有一股透不過氣的風摩擦著肌膚,汗毛微立。胸腔的搏動在過于安靜的空氣里一張一合。
是的,太過于安靜了。
吱——呀——
聶古的閣子過舊,這門……
該死!她一個哆嗦,悻悻地探頭進門。
右手自門柄上輕輕垂落,一切舒緩了。臥室中央的床上,聶古側身熟睡,呼吸均勻,即使床頭的燭光微弱,但依舊能想象他雙目閉合,睫毛彎長的樣子。
她走過去,將熟睡之人打開的被子輕輕合上,心底涌起一陣溫暖。突然感到右肩被什麼輕拍了一下,少女驚覺轉身,迎面就是聶仁的微笑。
心中驚悚,谷萊本能地後退幾步,然而又為自己的想法覺得可笑。
哎,真是……
她也坦然回應一笑,向對方打了一個手勢,示意去走廊談,不要吵醒聶古。
走廊口是拔地四五米高的斜梯,人站在高處,難免心生畏意。
「谷萊,沒睡呢。」聶仁語氣如本人,沉靜溫和。
「嗯。做了個噩夢。」
「噩夢?能說你什麼好呢。」
「二哥,這夢也不是我想做的……」她嘆了口氣,走廊昏黃的燈光令人疲倦。
「那,是個什麼夢呢?」
「嗯——」語氣故意拖長,她轉頭望向天花板,「早忘了。」話中意拒絕,其實是難以出口。
「那麼。」聶仁的身體靠過來,俊逸的臉湊近到超乎了她可以接受的距離,令她下意識地退了小步。
「是像這樣嗎?」。
以黑暗為背景,每個字以光速掠過思維,一切停止了。
她四肢僵硬,嘴里再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走廊被幽藍的光華充斥,蠕動的觸手似吮吸著什麼,在白色牆壁上拖出縴長的毒液。這聚集于聶仁一身,如同一只巨大妖物。
倘若可以,她只想挪動一步,哪怕一小步。
動一下……
心里呼喚著不爭氣的身體。
動一下啊!
緊咬的牙關磨出了唇角血絲,她感到腳步傳來的知覺,終于閉眼飛奔下去。
一樓客廳中央,暗光勾勒出少女黑色的背影,在空氣中輕微起伏,她雙手支撐膝蓋,卻仍是喘息不止,享受了片刻安寧後,她還是睜開雙眼。
對,暫時不會有事了。
棉被的觸感在這一瞬間包圍肩頭,腳步也失去著地的重力。她猛然坐起,耳際只是疲憊的嗡鳴。
——所有故事的輪回上演,竟讓少女不曾離開一張四方的床。
實在令人後怕,剛置身夢魘中的夢魘,如同墮入無底的深谷,終于還是回歸這里,回歸原點。
她扯開壁燈,身體不由蜷縮成一團。
「余汐。」少女低頭下意識輕喚。
隔壁房門被輕輕打開了,走廊里亮起溫暖的燈光,熟悉的腳步仿佛是听到她的召喚,正緩緩走來。
「怎麼了,谷萊。」
「余汐!」不知道母親的會出現,她如孩子般直接擁入了女人的懷里。
血濃于水的羈絆,兩個人總能夠同時感應彼此的快樂悲傷。這令她感到滿足,即使從出生起都未見過那個叫父親的男子。
「做噩夢了嗎……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女人溫柔地撫模著她的發,如一股暖流靜撫過曾經的恐懼。
一切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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