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歐陽常棣出得地底昏暗的水牢,一開厚重的牢門,就被戶外明亮的陽光刺得眼前發花。
他抬手遮擋住眼,心中隱隱有些惆悵。
見歐陽常棣審完叛徒出來了,候在牢房門外邊的黃鶯立刻上前,有些躊躇地報告道︰「主子,屬下有一事容稟。」
歐陽常棣看了她一眼道︰「說吧。」
黃鶯臨到頭來,卻不知如何開口,她有些尷尬地道︰「主子,今次屬下抓來的,卻不止聶楓二人,還有……那日在斗獸場遇見的那對男女。」
歐陽常棣嘴角抽搐了一下,三分意外、七分好笑地問道︰「抓他們來干嘛,還嫌他們添的亂不夠多嗎?」
「這……」黃鶯大窘,一向精明干練的她現在卻斗敗般垂著頭,粉面漲得通紅,「他們包庇魔教叛徒,阻擋我等追捕聶楓二人,本來應當直接斬草除根、不留後患的,可是,屬下一時腦子犯渾,覺得主子跟他們似乎有些交情,並不想真的讓他們死掉……自己又不好做主,猶豫之下,便連同他們一起帶來了總壇。」
「交情?我記得我當時說的可是‘別有第三次,否則不再手下留情’,可對?你是從哪里看出來我不想真的殺了他們的?」歐陽常棣笑道。
「屬下本不敢妄自揣測主子的意思,但是,我卻有一種感覺,主子對于有人敢于站出來反抗自己,比起惱怒,還是欣喜和贊賞多一些。」
黃鶯小心翼翼地說道,這是她第一次說這麼僭越的話,做這麼僭越的事,她並不知道歐陽常棣是會容忍還是震怒。
聞言,歐陽常棣頓住腳步,回頭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位他最得力的女屬下,表情很微妙。
最終,他低聲喟嘆了一聲︰「都說女性有超越五識之感,如今看來竟不假。我以為我掩飾得很好,沒想到還是被你所察覺。」
「那人不自量力不假,為人卻頗有勇有義。每次我看見他,便想起先賢那句‘雖千萬人吾往矣’。面對婬惡不屈服,面對強者不退縮,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這種人了。」
歐陽常棣垂下眼,輕聲說道,語氣中似有無數感慨和遺憾︰
「有的時候我在想,當年,要是也有這種人站出來,擋在我的面前,擋在又真面前,擋在孫家十三口人面前,不懼怕護院,不懼怕公主,不懼怕摘星七樓的殺手……現在的這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又真是不是還能活著,雖然日子過得平淡普通,但是整日里開心而平和;孫家小女是不是能如願嫁我,婚後的日子里,孫家長輩喜愛我一如以往;幼時的玩伴,是不是可以青梅竹馬到大,分享一切歡喜悲憂,不必再相見時互不相識、形同陌路、相敬如賓。」
他最後這麼說道。
黃鶯落後歐陽常棣半步,邊走邊認真听著自家主子難得一次的傾訴。
主子說的話,哪怕這話是听完了要被殺頭的驚天大秘密,屬下也得好好听著;听完之後,閉緊嘴巴,把一切忘掉,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
主子說了什麼?她不知道。
雖然負責對外情報工作的她,對主子的舊事,心里其實一清二楚。
歐陽常棣回過神來,迅速收起作為一教之主不該有的諸般情緒,平靜道︰
「也罷,我便去見見他們。今次,多關他們幾天大牢再放,多少給他們個教訓,讓他們知道魔教不好惹。關于具體關多長時間,黃鶯,你看著辦。」
「是,屬下遵命。」黃鶯微躬身道。
……
歐陽常棣向關押衛琳瑯一行幾人的大牢的方向走去。[]
大牢是關押一般犯人的地方,分為男牢和女牢。
明面上的大牢跟魔教高層秘密建造的地底死牢不在一個地方,這其中自然有前輩們的各種考量。
當然,兩者相比,普通大牢的牢內環境比起死牢要好上太多。
說起來,他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呢,歐陽常棣想到。他一邊不緊不慢地走,一邊回憶起他兩次遇見他們的情形。
第一次是在他火燒折柳居的時候。
他剛把涉及當年之事的人全部親手抹殺,轉頭就看見一男子對他橫眉豎目,拔劍欲刺。
那時他剛剛手刃了仇人、大仇大怨得報,一身的戾氣未褪,殺意滿槽。那男子這個時候跑來伸張正義,不是剛好撞到他的刀口上麼。
他也毫不客氣、絕不心軟地砍傷了那男子,沒有殺掉他的原因是覺得浪費時間,畢竟那男子的武功並不是只有三流水準,真正纏斗起來,他也會覺得十分麻煩。
沒想到的是,後來竟不知從何處跑出來個女人,把那男子給劈昏了拖走,免了他和他的屬下們忍不住出重手。
他當時腦子里的想法是,這女人還算識相,要是再晚一步,他就不知道會對他們倆做出什麼事來了。
第二次,就是前不久,在斗獸場的那一場「審判」。
在首要的仇人長公主昭幸被獒犬活生生咬死之後,他忽然感到很沒趣。
現在的他要比昭幸強上太多,不管是自身的武力,還是手中的勢力,想要報仇是輕而易舉。甚至可以說,他想要昭幸三更死,她絕活不過五更。
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永遠也回不來。
歐陽常棣心里其實很清楚,自己就是在以惡制惡、以暴制暴。別人對他施加的惡,他會用比之強烈十倍的惡反制他們。
他走上的,是一條比他的仇人們還邪惡不歸的道路。
他在恨著那些殘暴而虛偽的人們的同時,難道不厭惡這樣的自己嗎?
當然是厭惡的,只是,他絕不後悔。
甚至有時,他會很天真地希望,不如就由自己來承受這世間所有的惡,然後再從哪里跳出一個白衣正義大俠,將自己這萬惡之源誅殺,這樣,以後世間就再也不會有傷害和悲愁。
當然,這只是白日做夢,但他卻因為這個心底深處的、無法宣之于口的白日夢,而再三放過那對男女。
他想,除非他們有朝一日破壞或阻礙到了魔教的根本利益,使得作為魔教之主的他不得不動手,否則他是不會殺了他們的。
他們的存在,就像他小時候在不見天日的斗獸場中無數次盼望的——黑暗中的光芒一樣。
他們告訴他,這世間真的有這麼一種人,做著絕大多數人眼里的蠢事,只為了自己心中的一點堅持。
……
女牢中。
衛琳瑯蹲在品藍的身邊,頗為糾結地看著昏睡著的她的臉。
是叫醒她,還是不叫醒她呢?
叫醒品藍,于事無補,還會多一個驚慌失措的人添她的亂;但是不叫醒品藍吧,她一個人待在陰濕的大牢中又滲得慌,還總會胡思亂想。
正當她在兩難之間躑躅的時候,突然听見空蕩蕩的牢房那頭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衛琳瑯的第一反應是——媽呀不會是鬼吧!
第二反應是——他_媽_的絕對不會是鬼!
第□應是——那來的這到底會是誰?
第四反應是——這該不會是來了結她性命的吧?
最後反應是——如果是那就一定要跟他拼了!
事實證明,第一次體驗牢獄生活的衛琳瑯實在是反應過度,如果她細听,就能發現這串腳步聲輕盈中帶著穩健,不緊不慢,頻率一致,非是武林高手不能有,絕不會是鬼神之物。
「教……」教主怎麼會是你?!看清來者後,衛琳瑯瞠目結舌。
短短的時間內,她在腦海中設想了無數種魚死網破的辦法,務必要讓想殺她的人討不得好,誰知道來人卻是魔教中武功最高之人——教主歐陽常棣!
她直直瞪著教主大人的那張俊美的皮相,有些絕望地月兌口問出道︰「你不會是來殺我的吧?」
如果是歐陽常棣來殺她,她根本不指望能從他手中逃月兌啊。
由此可見,歐陽常棣在她的心里的形象已經是十分可懼的了。
歐陽常棣沒想到衛琳瑯看見他之後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句,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實說「我不是來殺你的」吧,太被動、太老實、太沒氣勢了,他一個堂堂魔教教主,怎麼能率先示弱呢?
想到此處,他心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充滿惡趣味的主意。
教主大人瞬間沉下臉,眯起壓迫力驚人的眼,緩慢而帶著隱怒的意味,道︰
「你,還記得十天之前在帝都我對你說過什麼嗎?不,你不用回答,因為想來,你也是不記得的。否則,你們一行人怎麼會落到如今這種狼狽的境地來呢?我已經給過你兩次機會了,而現在,我不打算再給你們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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