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蠍一醒來,就讓他們把攝錄有鬼蝶的映像資料都刪掉。「因為我們無需再打擾它們的安寧。」他寧可不用這些圖片來揚名立萬。
一周後。
從內羅畢到蘇木的道路也出現了多處塌方,按照肯國的救援速度來看,至少還要半個月才能夠清理好道路。
一想到這,楊寧就不由得慶幸起來。如果那晚不是下定決心步行來蘇木,而是原地等待救援,不僅沙蠍會沒命,連他們也會完蛋。
後來他們回去看過,房車居然還好好地擺在那里,沒有被泥石流沖到大裂谷下面去。真不知是他們的幸運,還是神的眷顧。
「我早說過我的運氣一向很好,不會連累大家。」沙蠍又開始擺弄起他的baby來了。他們干脆把車內的拍攝器材都搬了過來,在蘇木搞起攝制來。
外面傳來一聲聲的擊鼓聲。然後像比賽一般,四周的鼓聲紛紛響起,你來我往,鏗鏘有力,連綿不斷。
「總是這樣。這幾天他們一天到晚都敲個不停,到底要干嘛呢?」楊寧覺得很好奇。
他們在赫赫族的小屋里暫時住下了。當然,對于半開化了的村寨來說,租金是要付的。可女巫師卻怎麼也不肯收下他們的酬勞。她說,一切都是天神的意思。
沙蠍的身體恢復得很快,他的體質本來就很強健,第二天就可以下地滿村溜達了。他甚至向他們請教起打獵的技巧來。
赫赫族不同于馬賽族,傳統的馬賽人不僅不狩獵,甚至只在慶典的時候才吃肉,從來不吃包括魚類在內的野生動物。所以和阿塔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經常只能吃素。但是赫赫族驍勇善獵,整個村子的成年男子,都是狩獵好手。沙蠍刻意靠攏,又多加饋贈,最後他們竟然允許他隨他們外出打獵,並隨時拍攝。
這個人的口才,還真能把樹上的鳥兒都哄下來。楊寧心想,原來那些赫赫族人對于相機還十分嫌惡的樣子,誰知在他這麼又吹又捧之下,竟然底線盡失,听而任之。如此看來,他對女人,豈非更有一套?
不過無論如何,沙蠍對她已經不再冷眼待之,他總是「寧寧、寧寧」地稱呼她,對于她感興趣的東西,隨時都熱心指教。
「這里過兩天就要舉行鼓會了,鼓會,你知道嗎?就是幾個村寨在一起狂歡,晝夜不停,要連續好幾天。一起打鼓,一起跳舞,一起……」沙蠍最後那句話還沒有說完,幾個男人已經不約而同嘿嘿地笑了起來。笑的模樣,還相當怪異。
「哦。原來是狂歡晚會。」楊寧點點頭。「到時候我們會去拍下來,是不是?」
沙蠍還沒回答,胖鮑勃就搶著道︰「這個嘛,你就不用管了,因為巫師婆婆已經說了,這幾天,會教你幾個很高深的法術,你盡管去練,拍攝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好了。」
不知為何,自從見到楊寧之後,那個干癟的巫師老太婆就認定了她很有學巫術的天賦,竟然強烈要求她跟著自己學法術。楊寧覺得這種事情實在不可思議,不過看在受人之恩份上,勉強跟她學習如何煮草藥,如何裝模作樣地喃喃叨叨。
如果這種事情傳了出去,說一個現代女性,受過最好的現代教育,一個軍工集團高管,居然在非洲一個小村寨里學習莫名其妙的巫術,這怎麼得了?
不過幸好,赫赫族人都不懂得上網的事,更加不懂發微薄。而bigfive小組則以性命擔保不把此事傳出去。她才勉強呆了下去。
「但是,我也很想去看看鼓會是什麼樣子的嘛。」她仍是有些不甘,好像他們把她扔在這里似的。
阿塔急了,阻道︰「你去,不好!」
「為什麼不好?」她莫名其妙。
胖鮑勃趕緊圓道︰「總之就是很多不方便,你一個女……」他忽然覺得這種事情越說,楊寧必然問得越多,干脆道,「反正沙蠍也不會去,你們留下來談談情上上床多好,省得我們一天到晚都在這里篤著……」
「我去你的!」沙蠍立即把一個瓦罐朝他扔了過去。楊寧臉上有些發滾,偷偷瞥了沙蠍一眼,他倒是一臉自若,還笑嘻嘻的。
「就這麼說定了。你倆留下。我們去拍。」瘦湯姆好像怕他們反悔似的,立刻定下了話。
于是,果然在第二天傍晚,三個男人就跟隨著赫赫族人,一起出發到數公里外的叢林里,參加他們的狂歡鼓會了。
那晚的鼓聲,此起彼落,響徹整個蘇木。而楊寧,只能呆在簡陋的小屋里,跟著巫師婆婆不停念咒,暈暈欲睡。
最後,連巫師婆婆都看不慣她那種消極學習的態度,揮揮手,讓她盡早滾蛋,自己則長袍一披,也優哉游哉地抱起達姆達姆鼓去參加鼓會去了。
整個村寨,好像只剩下了楊寧和沙蠍兩個人。
本來她還可以去找他東扯西聊的,可是胖鮑勃偏偏說了那樣的話,她只能故意繞過他的小屋,走到溪頭邊,在滿天的星斗下,抱著膝,發起呆來。
草原空闊無邊,四處蟲聲一片,在大自然的面前,人,顯得如此渺小。哪怕你家財萬貫,哪怕你權勢無邊,哪怕你打遍天下無敵手,哪怕你擁有再多的東西,在浩瀚的時空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又有什麼可驕傲的呢?
她嘆了一口氣。「你在嘆什麼?」背後傳來聲音。
「沒什麼,不過覺得人很渺小,大自然很偉大。」她知道是他。
沙蠍爽朗地笑道︰「原來你也會有覺得自己渺小的時候啊?」
「我從來就沒覺得自己偉大過。好不好?」她反駁道。
「不過,我在敘利亞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肯定覺得自己很強大很厲害,是不是?」他坐在她的身邊,問。
她看了他一眼,低頭道︰「是我太逞強了。太過急于證明自己。沒有考慮到士兵的生命,我想回國後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到那些犧牲的士兵的家里,請求原諒。」
沙蠍驚訝地看著她,「你是什麼時候變了的?不要告訴我是看到這里的滿天星星,然後就悟化了吧?」
「是你受傷昏迷的時候。我想,如果你死了,我會非常非常的傷心。我認識你只不過那麼點時間,可是那些士兵的家人、朋友和愛人,已經跟他們一起度過了那麼長的人生,卻忽然……忽然收到那樣的噩耗,全部都是因為我一個任性的念頭,所以……害得他們都死了!」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想哭,又哭不出來。眼楮刺痛難耐,她只能難受地拼命抓撓,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沙蠍不由動容,可是終于忍住,繼續問道︰「生命可貴,逝去的就不會再來。雖然你跑去請求人家原諒,人家很可能不會原諒你,反而,在得知真相後,會更加怨恨你,憎惡你。即使這樣,你仍然願意去把真相告訴他們嗎?」。
「我會的。」楊寧堅定道,「就算會被他們殺了,我也會把真相告訴他們。因為,我的確欠他們一條命。」
「你打算以命換命嗎?」。沙蠍問。
「嗯。我已經有此覺悟。」
沙蠍嘆了一口氣,道︰「那你去的時候通知我,我會陪你一起去。」
「為什麼?跟你有什麼關系?」她奇道。
沙蠍看著她,道︰「我救援不力,沒能及時趕到——也是造成他們犧牲的主要原因。所以,也要請求他們的原諒。」
「這件事跟你就沒有一點的關系!」她急道,「你又不是我們那邊的人。」
「可是你剛才說,如果我死了,你會非常非常的傷心,那如果你死了,難道我不會非常非常的傷心?與其讓你一個人去死,還不如我陪著你。好歹我也參加了那場戰斗。我也要承擔起我的那份責任。」沙蠍忽而伸手一摟,把她抱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喚道,「寧寧,寧寧……」
她頓時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是不是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