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楊寧是被飄過來的陣陣飯香勾醒的。身上披著敞開的睡袋,原來昨晚她竟然就地抱著小白家族沉沉睡去,渾然不覺沙蠍已經一早起來,做好了早飯。
「報告……蠍子,我已經把所有鏡頭都記住了,現在申請重考。請你出題!」她搶到沙蠍面前,飛快地道。
沙蠍搓了搓手,看著她,道︰「先吃飯。然後再說。」
「不,請讓我先考試。這次如果繼續出錯,哪怕只錯一個,我這頓飯也不吃了!」她很堅決地說。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嘛。
「好吧。愛死小白!」沙蠍隨口道。
楊寧飛快地從兩個行囊中掏出一個小型的白色鏡頭來,「ef70-200/2.鏡頭。」她連它的型號都記牢了。
「哦,昨晚努力得不錯——綠豆!」他只想她快點吃飯,所以出的題目盡量簡單。
她飛快抓起一個帶綠圈的鏡頭來,「70-300/4.5-5。」
「大白。」
準確無誤。
「吃飯吧。」沙蠍道。
楊寧的手停在空中,詫異地看著他,「你不考我其他的小白了嗎?」。
「不用了。」
「不行。你沒考過怎麼知道我一定全部記住了呢?」楊寧反而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沙蠍只好無奈地道︰「-5.6鏡頭。」
「什麼?有……這個鏡頭嗎?」。楊寧大驚。
「那是哈蘇的鏡頭。你沒有一起背好嗎?」。
原來,考試的題目不限定于小白家族。誰說他沒教過的,就一定不會考?每一個鏡頭都明明白白地擺在你眼前了,你居然只懂得死記硬背?
她頹然倒了,肚子里的餓蟲早已翻江倒海。
一個湯碗放到她面前,盛滿了熱騰騰的面條。「喂,吃飯了。不是要我喂吧?大小姐。」
又來了。大小姐。在他眼中,她永遠都是那個身負「顏色王族」血統的王女。永遠都是個笨拙菜鳥。永遠都跟他相距甚遠。
「我不吃。」她恨恨地站了起來,扭頭朝岸邊跑去。一只獵食的火烈鳥被她那種氣勢所懾,疾拍翅膀,迅速溜走。
我這樣算什麼?她開始問自己。如果我不跟著來這里,我現在還在豪華的辦公室里,穿著名牌的衣服,端起主管的架子,指使下面的人干這干那,讓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忙成一團。
可是現在我竟然到了這個蠻荒之地,要被人當成無知菜鳥,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這種責難?我是不是瘋了?
在她再三扣心自問自己是不是瘋了的時候,沙蠍又坐在她旁邊了。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很像你們國家那個抱著火藥包沖向敵人碉堡的英雄?」沙蠍笑問。
「不知道!」她擰著頭道。不知為何,他在她身邊出現,一開口,她心中的疑惑就消失了。真是神奇。
「那只火烈鳥,以為遇上了要和它玉石俱焚的恐怖襲擊者呢!」沙蠍繼續笑道。
「我有那麼恐怖嗎?」。她氣鼓鼓的,但是,心里已經好受一點了。至少,他來了。
「為什麼我每次都要把食物拿給你吃?難道是我前世受過你的施舍,所以這輩子罰我為你做飯送飯?」沙蠍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順口開河就調侃道。
楊寧默默接過了他遞過來的湯碗,雖然臉上還是一派怒容,但是心里已經舒服多了。
沙蠍心知不妙,趕緊更換話題道︰「給你說個段子,權當加菜。」
她一邊吃著,一邊轉怒為喜地听他說話。
「以前有個攝影師,夢寐以求都想在ng發表作品,為此,他行游世界,向ng投了無數篇作品,時間足足長達十二年。」
「十二年?太長了吧?」楊寧無法想象,這是什麼鬼雜志,十二年,足以把一個豆蔻少女變成迷人少婦,再變成市儈大嬸。
「ng的競爭是非常殘酷的。每年發表的主題不超過七十個,而來稿則是成千上萬計。‘甚至是最有希望的稿件,也會在通往國家地理的道路上遭受打擊’。」
「我明白了,就像核打擊,活下來的人總是少數。」楊寧用了一個更冷酷的比喻。
「這個攝影師,有著瘋狂的執著,他為了拍好的作品,在沼澤地里被鱷魚咬過,在半空飛行的小飛機里掉下來,在城市里被人搶劫過,被警察當做可疑人關進大牢,在原始部落被食人族追獵過,在火山被熔岩燙傷過,在海里被大白鯊襲擊過……」
楊寧倒吸一口冷氣,「然後這個人還沒死,果然深受諸神眷寵!」
「嗯。準確的來說是經歷了十一年零十一個月的追求。最後一篇創作意向終于獲得了ng的認可。那種感覺,你知道嗎,就像是——」沙蠍眯著眼楮想了一會,才找準了形容——「月亮突然在你面前升了起來,星星在對你眨著幸運之眼,美女在你面前寬衣解帶……」
楊寧用「我要殺死你」的眼神瞪著他。
「哦。這個比喻用得不好嗎?」。沙蠍眨眨眼道,「難道你不喜歡美女?」原來,他在調侃她曾經的「拉拉」身份。這讓她感到難堪又難過。果然,覆水難收,但是,她不願意對他有所隱瞞。
沙蠍繼續說下去,「于是他就滿懷希望地踏上了拍攝的旅途。最後拍回來的稿件,ng的結果是——主題晦澀,難以讀懂,請繼續努力,謝謝支持!」這一刻,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楊寧凝望著他,好久才道︰「這個攝影師,就是你麼?」
沙蠍神色一斂,續道︰「後來,ng仍然覺得這個題材不錯,就另外選擇了一個攝影師繼續跟進這個主題,這個後來的攝影師在前人的基礎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突破,獲得了空前的成功,不僅ng刊登了他的作品,在其他的國際攝影展上也獲得了很多獎項——這個踩在前人的頭顱上,在骸骨中竊取勝利果實的家伙,就是我。而那個有著瘋狂執著的攝影師,則要在瘋人院中度過他的余生……」
他直視著她,眼中似有重重寒冰——「你覺得這個故事如何?」
有瘋狂信念的人,肯為了夢想和追求不惜一切犧牲的人,最後不一定會成功。你付出過很多努力,歷盡種種艱辛,最後的結果很可能只是一個p。甚至,你還替他人作了嫁衣裳。
我明白你的意思。沙蠍。她在心中默默地道。
「我只想說一句話,」她望著他,咬著牙,就像臨刑前依舊不肯泄露秘密的烈士,堅決地、凜然地對他道,「如果我是那個攝影師,我一定不會瘋掉,因為我會繼續堅持拍到第十三年、第十四年。總有一天,月亮會升到我的面前,星星會向我眨眼,我要的男人——會在我面前寬衣解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