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她以為能夠睡個好覺。可是噩夢卻紛擾而至。
迷霧里,身邊慢慢浸入一片漆黑之中,一道柔和的燈光打在遠處的舞台上,銀色的布幕緩緩拉開,樂聲響起,音樂會開場了。
她又仿佛置身于那個幽暗的音樂廳當中,重新經歷一次與朱麗葉相遇的過程。
那晚演出的正是柴可夫斯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幻想序曲》,樂曲從柔和緩慢的引子開始,漸漸展開了寬廣的旋律,音色晦暗陰沉,接近于古老的聖詠。然後漸次增強,預示一場悲劇就將來臨。
那天的表演是在皇都城郊一座建在湖邊的藝術館中進行。由于表演的是國家級的交響樂團,所以很多達官貴人都前來捧場。只是捧場的目的除了顯示自己的格調外,還有互相結交的意味。因此,在音樂會開場後,黑暗的觀眾席里,仍有許多印刷精美的名片在一只只手中傳來傳去。
那年她19歲,在巴黎、倫敦、紐約的上層社交圈里風頭正盛,每個男人都為她的東方面孔和深厚背景所著迷,她的家族對她不管不問,因此,招引了很多狂蜂浪蝶,裙下之臣無算。她難得回國一次,每次回來,都忙于應酬國內的追逐者。這一次,就是應酬其中一位家世同樣顯赫的追逐者,來听這場命中注定的音樂會的。
她已經接到了好幾張不知從哪里傳來的名片。不望已知,是雄心勃勃的後備追逐者申請表。她的男伴卻非常自信,因為他自忖門當戶對,無論是對她,還是她的家族,他們的結合不過水到渠成。因此對于這些無聊的申請表,不過一笑置之。
台上,聖詠的主題漸漸衰弱,樂曲邁向凶險不祥,弦樂器的發出陣陣狂囂,宿命時刻到了。
忽然,那個長發披肩的大提琴手手腕一抖,琴弦忽而掉落在地。大提琴是管弦樂隊中不可或缺的低音弦樂器,這時候竟發生了這種不可饒恕的意外,整個樂章頓時失去了靈魂。
指揮家驚怒萬分,手中指揮棒在空中使勁一甩,似一輪鞭子,就要打在那個長發披肩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渾身一顫,她哭了嗎?她肯定哭了,因為她用手抹了抹臉頰,然後很快又站起來朝觀眾深深地鞠了一躬,撿起地上的琴弦,繼續拉了起來。
不用哭。傻女人。她在心中默默道,坐在下面的人,根本沒幾個听得懂這麼高雅的音樂。
音樂會足有三個小時長。不過在結束了第一篇章後,大提琴手的位置就換上了另外一個男性演奏者。那個長發披肩的女大提琴手已經不見了。
她覺得有些氣悶,「我出去一下。」她對男伴說。男伴在深奧的樂聲中昏昏欲睡,正在閉目養神,點了點頭,也沒問她什麼。
她離開音樂廳,獨自來到臨湖的一個僻靜處散步。夜色深沉,好像一張網,把她重重困住。
忽然,她听見水聲響動。湖邊好像有個縴弱的身影晃過。是誰?她循聲覓去,只見昏暗的月光下,那個長發披肩的女大提琴手正慢慢地從岸邊走向湖心。
這個湖並不很深,可是如果一個人想尋死,就算在一個臉盤里也能溺斃。看來這個女大提琴手已經一心想死。因為她的身影只一晃,就完全陷入湖中,不見求助,也沒有呼喊。
「喂!別死啊!」楊寧把高跟鞋一蹬,不顧穿著優雅的晚禮服,便從岸上躍進湖中,盡全力往出事地游去。
她的游泳技術很好,打小就培養了一副好身手令她以最快的速度就撈住了那個女子的頭發。那把烏黑的、濃密的頭發,在水中就像一團團陰暗的海藻,它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埋葬在同樣的陰暗之中。
她的手臂猛然一緊,那個女子竟然朝她箍了上來。
這是每個溺水者的第一反應,自以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不顧一切地抱緊。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按住那個女子的肩膀,讓她老實一些——雖然這樣做會令溺水者嗆水呼吸不暢形成短時窒息,但也可以使其手臂無力,救援的人才有力量掙月兌摟抱,並趁機繞道溺水者身後,抓托其出水面。
可是這個女子的手部力量卻大得驚人,她就是死死地扯住楊寧,怎麼也不肯松手,她們兩個已經沉入了深深的湖底。
即將窒息的恐懼感遍布了楊寧全身。她想過自己有無數種死法,但從來沒想過竟然要為救一個陌生女人而死。
忽然,她感覺手臂處松了一些,那個女子終于松開了手。她立刻翻身游到那個女子的身後,一支手臂從她的胳肢窩穿過,果斷扣住,另一只手用力劃動,腳不住蹬水。終于在千鈞一發的時候,從幽暗的水底浮出了水面。
她立刻用肘關節卡住女子的脖子,拖著她往岸上游去。到岸後,又用僅存的氣力,替她做心肺復蘇。
女子的臉色蒼白,烏黑的頭發粘緊一團,彷如湖中的幽靈。
急救了一輪,她發現女子吐出來的水不多,而且,手腳冰冷,似乎快要停止呼吸了。于是她急忙做人工呼吸。
當她的唇接踫到她的唇的時候,她這才猛然發現,原來她根本沒有遇溺!
因為她的唇,緊緊地吻住了自己的唇,就像一個急于獻上初吻的熱情少女,痴痴地、貪婪地向她心中的英俊男子索取回報。
一個溺水遇救的人,是絕對沒有那種反應的。
「你干什麼?!」她如夢初醒,忿憤地推開了她。那個女子身形瘦弱,豈堪一擊,頓時被她以自衛之力推到遠遠一邊去。
楊寧不敢相信地道︰「原來你沒有遇溺?剛才你抓住我,難道想我陪你一起死?」
「是。剛下水的時候,我的確是這麼想的。」那個女子幽幽地答道。楊寧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當我看到你快淹死的時候,又改變了決心。」
這是什麼恐怖邏輯?
「你不是投湖自盡嗎?我來救你,你反而要拉我去死?」楊寧氣得快瘋掉了。
那個女子不緊不慢地道︰「我確實想死,不過,在水中憋氣這麼點時間,是淹不死我的——我在漁村長大,曾經下海撈過珍珠。」
原來人家是珠女出身,水性當然比楊寧要強。不過,這個女人竟要恐怖到拉救她的人一起死,楊寧覺得一陣比困在幽暗的湖底更可怕的寒意,自腳底,傳到頭發梢。
「你這混蛋,差點害我也死了!」楊寧勉強從地上站起來,覺得全身月兌力,猶在搖晃。她想立刻離開這恐怖的女人。
誰知那個女人竟在地上像蛇一樣爬了過來,緊緊地抱住她的雙腿,就像日本女人意欲挽留她的情人一般,泫然道︰「你……別走。」
她不可思議地望著腳下的她,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她心頭涌起。
「我……我不會……喜歡女人的……」她只好結結巴巴地道。
那個女人輕笑了一聲,「可是你一定喜歡我吻你的感覺,剛才,你並沒有立刻推開我……」
楊寧急了,一腳把她踹了開去,就像那些日本浪人對待他的痴心情婦一般,「我告訴你我不會喜歡女人!」
她說完,慌不擇路,拔腿就逃。
月光下,那個女人在幽暗的水光映襯下,如水妖般站在湖邊,微微笑著,似下詛咒︰
「你會喜歡我的。總有一天,你會自己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