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城門之前,大雨之中的軍隊和兩騎對峙。
雨水帶走了身上的溫度,流進眼中都有些發澀,宇文會有些不安地望著未央宮的方向,惴惴地想著不知道阿父如今怎樣了,不知道為什麼,久經沙場的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不過他很快便將這份不安壓了下來,他這五千精兵在此,那皇帝若有幾分理智,便絕不敢對阿父下手……
想到這里,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斜睨著那個穿著陳舊明光鎧的青年,煩躁地道︰「
又是什麼東西,快滾開!」
然而煩躁的他卻沒有發現,身後,一個魁梧的將領怔忡地望著那個青年身上的鎧甲,有一個名字呼之欲出,喉頭卻一陣梗塞,什麼也說不出來……
「難道是……」
「……這件鎧甲……」
「不會錯的……」
天光黯淡,雷聲滾滾,大雨淹沒了隱含著激動的討論聲,然而卻無法抹去五千軍卒心中愈發澎湃起來的目光,隨著大雨潛入潤物細無聲般,悄然點燃了回憶之中熾熱的火焰,以燎原之勢蔓延在這五千人的心頭……
「譚國公,莫非不認得我了?」穿著陳舊明光鎧的青年策馬上前,朗聲道,「在下襲承庸忠公爵位,王謙是也。」
宇文會有些意外,隨即猖狂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原來是小庸國公,今兒個是怎麼了?你們這些沒實權的小白臉一個個跑來送死?」
「借代公吉言。」王謙朝著一旁打著傘悠然看戲的少年抱拳致意,然後說道︰「我來,自然是讓你進不了城。」
「可笑之極!」宇文會終于被他的態度激怒,揚起手中馬鞭遙遙指著王謙,怒吼道︰「兒郎們,誰去將這不知死活的小白臉斬于馬下?我要拿他的人頭來祭旗!」
然而,他卻沒有等到轟然的應諾聲。
他回過頭去,看到那五千人馬沉默地看著他,在雨中一張張面孔無比冰冷,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更像是看一個仇人。
宇文會不由打了一個寒噤,正要發怒,他身旁的親兵終于忍不住小聲道︰「殿下……這位……恐怕有些麻煩……」
宇文會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然而看著身邊親兵眼中濃濃的忌憚之色,忽然面色大變,終于想明白了什麼……
他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還沒等他說什麼,身後不知那個身材魁梧的將領終于難以克制胸中激動之情,聲音如擂鼓般嗡嗡作響地道︰「來人可是……王雄大將軍之子?」
王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溫和地笑道,「你是豆盧統領吧?先君曾說過,你善使青銅凹面 ,性子最是直爽豪放,快人快語。」
那姓豆盧的將領听他此言,頓時虎目含淚,悲聲道︰「王雄將軍沒忘了我!」
一旁另一個身材瘦小的將領也是激動道︰「你先君可曾同你提過阿宋這名字?」
王謙抬起頭,有些悵然道︰「自然是提過的,先君曾夸你其貌不揚卻智勇雙全,當日先君追擊斛律明月,中箭將死,是你拼了命將他救回了營中,讓他免于……死于敵手,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宋統領之恩。」
「將軍!」那將領也是語帶哽咽,原本錚錚鐵骨的漢子卻是紅了眼眶,更多王雄舊部的軍士們情不自禁地高喊起了「將軍!」,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幾乎要將宇文會那茫然的三百精兵所淹沒……
宇文會听得面色一陣鐵青……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五千精兵了!這五千人皆是邙山之戰時王雄大將軍一手帶出的親衛,王雄戰死沙場後,他阿父宇文護這才將這支戰功赫赫的軍隊歸在他麾下,這五千人均是驍勇善戰,弓馬嫻熟,原本宇文會以為自己是佔了一個天大的便宜,卻沒有想到一個王雄之子的出現,便能在陣前造成如此大的震動!
宇文會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他看似粗俗,其實腦子轉得並不慢,因為他隨即就想到一個令他遍體生寒的事實……
王謙出現在陣前亂他軍心絕不是巧合,這一切,都是那傀儡皇帝算計好的……
他……莫非真的有如此智慧?
霸城門前,沒有被雨淋到的唯有騎著馬還打著傘的十一郎,他見群情激奮,恰到時機地從懷中拿出一份卷帛,宣讀道︰「天下者,太祖之天下……」
然後,他收回卷帛,看著嚇得面無人色的宇文會,有些無聊地轉動著傘,「接旨吧,譚國公,快些束手就擒了我好回去復命,不然阿兄又得罵我憊懶拖沓了。」
宇文會感受著身後那一道道冰冷的視線,眼中終于滿是驚惶之色,知道聖旨一出,身後那五千人隨時有可能倒戈相向,取了他的性命!
想得比較多的人通常膽子也會比較小,宇文會想到自己的對手早已將他的行動料得分毫不差,如此算無遺策、料事如神之人……想到這里宇文會的膽氣便去了一半,心中微怯,有些慌亂地揮了揮手,色厲內荏道︰「王謙,你不過就是王雄之子,莫非此時是想利用大家對庸忠公的敬意來行犯上作亂之事?兒郎們,這廝在此時現身,定是心懷鬼胎,其心可誅!放箭!亂箭射死這賊子!」
王謙微笑看著他,依然在原地不動。
宇文會維持著揮手放箭的姿勢,卻沒有听到箭矢飛來鋪天蓋地的呼嘯聲,渾身一顫幾乎魂不附體,像是被冰凍了般僵硬地轉過頭去。
五千人馬舉起了長戈,沉默地對著那簇擁著宇文會的三百精兵,那三百精兵手幾乎剛剛模上弓把,見了這森森的兵器,終于心膽俱寒地將手從弓上移開。
將領們冷漠地看著宇文會,眼眸之中仿佛有一朵火苗在燃燒。
大雨淋在沉默的金戈與鐵馬之上,一片肅殺。
王謙高高舉起的手驟然在空中有力地一揮,這團深藏在五千人胸中的怒火終于噴涌而出,他們朝著宇文會和三百親兵舉起了武器。
血光起,終于將這場寒雨徹底燃燒。
……
……
(下一章,這場政變就告一段落了,其實這章應該繼續用風波惡的章節名,但是實在喜歡這個章節名,听著就帶感。寫了這麼長的政變不是拖沓灌水,特別是這一章,有重要情節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