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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驚蟄

在那個星光熠熠的夜晚,馮小憐就與十一郎同時想到,宇文直干脆利落地放手,就是為了在此時輕描淡寫地說上一句「十一弟是否肯割愛」,然後用兄弟孝悌的名義直接將死了十一郎的所有退路,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地乖乖將馮小憐洗干淨打包送到衛國公府上,同時在他的冷嘲熱諷之下灰溜溜地忍氣吞聲,其景其形,衛國公殿下光是想想都會覺得身心舒暢。

他不止一次興奮地幻想過當馮小憐再次回到衛國公府時那絕望卻又隱忍的美麗表情,也迫不及待地想過等悶葫蘆皇帝干掉宇文護之後,揚眉吐氣的他又該如何好好給這個不听話的十一弟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所以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像是一個在暗處等著獵物掉進陷阱里的殘忍獵人,因為即將到來的血腥,所以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

他等到了龍首舟飲宴。

所以面對著好似沒緩過神來的十一郎,他終于毫不掩飾地露出了獵人猙獰的面容,「十一弟……莫非是不肯割愛?」

「……我還當是什麼事。」然而與十一郎的冷厲截然不同的是,十一郎爽朗地笑了起來,「她已不在我府上,六哥不信,大可去搜……來來來,莫要讓這等小事擾了酒興,咱們繼續喝。」

宇文直神色閃過了一絲錯愕,隨後當明白了十一郎話語中隱藏的意思之後,臉色終于僵硬了起來。

十一郎能將馮小憐送去哪里?這普天之下,那些能與他相抗衡之人,除了十一郎那個奇葩之外,有誰會願意因為一個小小女子而與他之間有了罅隙?莫非……

宇文直瞬間想起了什麼,神色變得愈發冰冷了起來,怒極反笑道︰「好一個十一!好一個十一!」

窗外的天色徹徹底底地暗了下來,雲層之間傳來一陣陣沉悶的雷聲,如同雲霧之中巨獸在咆哮般,一片晦暗的天地間,雲層幾欲觸到船頭金龍之上,巍峨的龍首舟孤單行進在昆明池的浪頭間,恰似殿中的一派劍拔弩張。

十一郎卻依然怡然自酌,舉杯一揚,笑道︰「還望六哥見諒。」

席間見兩人之間似乎動了真火,都往這邊看來,歌舞卻不知已悄悄撤走,鴉雀無聲,然而這注視和緘默仿佛在宇文直的臉上扇了一巴掌,而十一郎的談笑自若更是在他的臉上狠狠踩了幾腳——從一開始的胸有成竹到此時被人釜底抽薪無話可說,宇文直胸中已是怒不可遏,只是他畢竟城府極深,雙眸一眯,將這份惱怒深深藏在心中,心中發誓日後一定要將這份恥辱加倍奉還。

就在殿中一片緘默的時刻,忽然一個清脆的 擦聲傳來。

皇帝陛下啃了一口甜美多汁的青梨,緩緩嚼動了幾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天公不作美,今日宴罷,回宮。」

話音剛落,天際傳來「轟隆隆」一聲悶響,雷聲滾滾而來,這場醞釀了許久的春雨,終于如期而至。

……

……

不知何時,原本似低訴的雨聲已愈發急促,漸漸化作了馬蹄般的鼓點,然後連成了銀色的雨幕,將空寂的上林苑中籠罩在一片水簾之中。雷聲不停,雨聲不絕,陰霾的天色下,這場龍首舟飲宴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天子車駕消失在茫茫的雨中,而來自各個世家的馬車也離開了上林苑,沉默的馬車四散著離開,如同雨中新燕,帶著飲宴之中的見聞飛進來自大周各個門閥世家的堂前。

有衛公與代公爭奪家伎的天家瑣事,也有淑妃娘娘帶庸公庶妹回宮的敏感信號,然而這只是時代背景下渺小的滄海一粟,真正引人注目之事並不在龍首舟平淡無奇的宴會之上,而是在宴會本身所代表的涵義。

皇帝宴世家。

驚蟄的春雷將泥土間的百蟲驚動,而龍首舟的一宴,也如同一道振聾發聵的驚雷,劃破了暴風雨前夕躁動不安的幕布,將身為大周根基的門閥世家從偽裝保護的泥土之中乍了出來,不得已翻動著龐大而僵硬的身軀,從古老的地底走向一片混沌的天地間。

走向皇帝陛下的御座前。

一道請柬,是一根拋出的橄欖枝,也是一次賭博。千百年來,這些門閥世家一直都在不斷地做著這樣的選擇……是成是敗,是清君側的從龍之功還是以下犯上的謀逆大罪,史書間每一次王權的傾覆更迭之後從不缺少他們的身影,這些看似保守實則一直在默默等待機會的世家從來不缺乏做出決定的勇氣。

缺的只是那個他們想要的那個君王。

很顯然,宇文護不是,昏聵無道,濫用親信,劣跡斑斑數不勝數……那宇文邕呢?一個十二年都翻不起一絲浪頭只會下棋彈琴的傀儡……

然而只要他能發出那道代表結盟的請柬,那麼,在龍首舟飲宴前,這些門閥世家連夜召開徹夜不眠的宗族大會上,許多一族長老也有了向這位年輕君王靠攏的信心……然而,在龍首舟宴之後,深夜之中,那些熬得雙眼通紅卻滿臉亢奮的宗族長老決定將整個家族綁在皇帝身上放手一搏的原因,卻只是很簡單、卻很令人熱血澎湃、甚至恨不得肝腦涂地的一句話。

「陛下說,龍首舟是一場好宴,而大周的天下豪宴,請問你們可要來分一杯羹?」

正如此時震耳欲聾的雷聲,在捶打著這世間許多已然被寒冬麻木了的心,正如此時傾盆而下的春雨,在洗刷著這世間的污濁,將那股清新迸發的意味悄然散播在這世間,不知道一夜驟雨停時,將會迎來怎樣光風霽月的日出。

——是為「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

……

……

駛出上林苑的無數輛馬車之中的一輛,在雨中疾馳著,然後漸漸放緩了速度,在一個不起眼的府邸前停了下來。

這里是庸國公府。

府邸有些陳舊,粉牆卻是簇新的白,卻如同畫虎不成反類犬般顯得府邸更舊了些,再也找不回往日威名赫赫的光輝模樣。

保定四年,柱國大將軍庸忠公王雄戰死邙山後,捐軀沙場,功勞難沒,其子王謙承爵位,王謙人如其名,為人謙和謹慎,卻因其先父的光芒太過耀眼,于朝中一直碌碌無為,庸國公府便一直是這幅有氣無力的模樣。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瘦弱的青年,身後的侍衛為他打著傘,然後走進了府里。

府里有婢女立刻迎了上來,躬身問道︰「郎主,夫人已熬了駝蹄羹,請您……」

「晚些時候我再去。」王謙淡淡地打斷了婢女的話語,然後徑直舉步往前走去,來到了書室。

侍衛恭敬地守在門外——這是郎主每日都有的習慣,即便是再忙碌之時,也要在書室獨處上半個時辰,不許任何人打擾。

書室很舊,沒有如同外牆般翻新過,但卻每日被細心拂拭過,沒有燻著香,而顯得多了幾分寧靜和繾綣。王謙端端正正地在桌案前跽坐而下,洗淨手,然後恭敬地攤開桌案上的一副卷軸。

那是一幅畫,畫卷上是一個身著明光鎧的武將,騎在馬上站在高丘之上,獵獵大風吹動他的大氅,手持鎏金狼牙槊,正是有如天神般魁梧的一員大將,天地間風雲涌動,疾風勁草,真是一副說不出的豪邁卻蕭瑟的沙場大將圖。

王謙看著畫卷怔怔出神了一陣,臉上露出幾分柔和之色,然後毫無征兆地開口說道,「阿父,孩兒又來給您請安了。」

「今日飲宴,孩兒無能,送綺珊入宮了。」如同與著另一個世界的虛影在對話一般,王謙深深地注視著畫卷,語氣中有些惶恐,像是個向父親稟報課業的大男孩,「陛下這一招實在高明,庸國公府如今也月兌不開陛下一黨的桎梏,日後晉公回朝,便也沒有斡旋之地了,孩兒愚鈍,實在不知何以月兌此困局,想來是一開始孩兒首鼠兩端,想著兩處都不得罪,才讓綺珊白白賠了進去……好在綺珊那丫頭是個有心的,此事她也是自願,請阿父莫要生氣。」

畫卷上的武將不會回答,王謙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很親切地說道︰「不說那些煩心事,是孩兒不好,又讓阿父擔憂了,不過咱們王家的兒女都是好樣的,您當年雖然不喜二房,嫌孩兒懦弱愚笨,嫌綺珊文文弱弱,但這些年來,孩兒還不是將這個家撐了起來?」

雨未停,雷聲又響。

閃電劃過天幕,穿過昏暗的室內,將王謙與畫卷對話的表情生動的面容映得一片慘白,不知怎的竟顯得有了幾分飄忽的詭異,然後,他恭恭敬敬地朝著畫卷行了一個叩拜大禮。

「請您好好安歇。」

……

……

(其實龍首舟飲宴這幾章都是不滿意的,應該有一個更大的情節在里面,有關世家,有關皇帝陛下的謀劃,是個承上啟下的重要情節,可是最近狀態不怎麼樣,腦子跟漿糊一樣,所以只有流于表面的這些,請多多包涵。好在最後這收尾的一章刪刪改改,總算是有了點樣子。

這一卷的伏筆其實已經全都鋪開了,已經到了要收網的階段,第一次寫長篇對情節的把握力真的是不夠,我覺得寫的這14W字都各自為戰沒有擰出精氣神來,希望這最後的收尾能寫出我想要寫出讓自己滿意的文字吧。

最後,昨天說了一句狀態不好就有了打賞,非常感謝昨天kittyfeng,和薰卻。L,你們真是對我太好了,給我親一口,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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