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是什麼呢?
是「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還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個問題對于馮小憐而言,有些深奧,讓她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但是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從那一天便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她,終于能敞開心扉接受另一個人的體息,不再厭惡反感,而是感覺到滿滿的依賴和安心。
這或許就是喜歡。
踏歌舞的喧嘩已經漸漸散去了,臨近亥時,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些,卻也依然有些好熱鬧的依然不肯離去,馮小憐和十一郎又走上了街,準備回尚冠里去。
馮小憐依然沒有改變明日就出城的打算,十一郎沒有說什麼,只是笑著說了一句「我送你」。
街邊滿是爆竹的碎紙屑兒,小攤兒的攤主在收拾著東西,準備收攤兒,這一夜的狂歡終要結束了,馮小憐又笑嘻嘻地讓十一郎戴上了面具,嫌他長得太招搖,讓她總是收到別的小娘子羨慕嫉妒恨的眼光。
十一郎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便也配合地做出張牙舞爪的樣子,冷不丁想去嚇嚇馮小憐,卻最後逗得她笑得捧著肚子,然後用沒力道的拳頭去捶他,最後被他抱住雙手動彈不得,她張口便咬,笑笑鬧鬧,即便是街上的行人看見了,卻也因為節慶的喜慶而變得格外寬容,不忍苛責少年人的放浪無羈。
像極了一對市井間不識禮節的情侶,然而誰也看不出兩人天明便會分離。
正打鬧間,馮小憐卻眼尖看到了一旁燈火闌珊處,一個賣些小玩意兒的攤兒正準備收攤兒,連忙對十一郎說︰「等我一下!」然後便急急忙忙地跑過去,蹲在攤兒前,和攤主講著什麼。
十一郎笑了笑,然後將視線投向北方一片漆黑的天際,若有所思。
……
……
長安城外向北三百里,是雲陽宮。
元日時宮中的筵席是最為隆重的,相比之下,正月十五只是民間的盛大狂歡,天家之中便並未如何慶祝。
雲陽宮重重華美的殿閣之中,鎏金獸首燈由遠及近的光影蔓延著,身著玄色深衣的年輕君王負手而立,看著窗外重巒疊讞的山脈,何泉低著頭在他身後恭謹道︰「陛下,明日玄都觀一行已準備妥當,只是晉公似乎對陛下將要親登法座講說頗有不滿。」
「只是不滿?」宇文邕嘴角微微一勾,「晉公真是老了。」
「陛下聖明,」何泉頓了頓,說道︰「一個時辰前,衛公稱病離宮,此時估計快到長安了,是否要……」
宇文邕皺了皺眉,平淡的話語有著不加掩飾的銳利和傲然︰「由得他去,這種蠢貨還能翻得起什麼浪來?」
只是,他這個愚蠢的弟弟回長安究竟是去做什麼呢?宇文邕眯起眼,忽然想起來今天似乎沒怎麼看到那個往日喜愛在圍場上馳騁瀟灑的少年的身影。
……
……
章城門大街上依然有著不少行人還饒有興致地賞著燈,馮小憐終于滿意地在桃符攤兒上挑了一串編得很是精致的青色瓔珞,剛站起身想朝十一郎走去,便忽然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仿佛有目光在盯著她。
馮小憐下意識想趕緊走去十一郎那兒,此時街上的行人不知為何忽然多了起來,忽然她心中警兆陡生,便覺得耳後風聲一響,她瞳孔一縮,反應極快地側頭一避,然後根本不去傻傻回頭看是誰偷襲,便想撥開人群趕緊逃走。
卻不料她還沒走出一步,雙臂便一左一右被彪形大漢死死按住,用勁極大,教她根本掙月兌不得,隨後一張白巾便已飛快地捂住她的嘴……
就這樣一轉眼,馮小憐便被拖進了街旁無人路過的小巷之中。
街上行人漸漸稀疏了起來,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少女的驟然消失。
十一郎等了一會兒,見馮小憐遲遲沒有回來,以為她被人堆擠散了,便走到那攤兒前,笑問道,「請問,瞧見那剛才來攤兒前買東西的小娘子上哪兒去了麼?」
攤主看著十一郎戴著那面具看起來挺可怖的,本來不太想搭理他,然而听他語氣誠懇,這才攤了攤手,說道︰「沒留神兒啊,街上人這麼多,誰能看的住。」
謝過攤主,十一郎站在原地四處看了看,還是沒有看到馮小憐的身影。
于是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有錢得能將冰糖葫蘆連起來繞長安城一圈的情敵,出現了。
……
……
亥時三刻,長安城的狂歡熱度漸漸退去,爆竹燃放完之後的煙霧有著淡淡的硝煙味道,繚繞在上空,不肯散去。
當馮小憐被反縛著雙手扔在地上時,她依然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地上很涼,膝蓋磕了一下好像破了皮,麻繩勒得手有些痛。
「找∼到∼你∼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輕佻地響了起來,刻意拖長和上揚的尾音仿佛帶著獵人戲弄著掉進陷阱里的小動物的惡趣味,只是雖是在戲謔,但那話語中仿佛能凍結空氣的寒涼之意卻依然令她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馮小憐有些吃力地抬起頭,月光下,男人似笑非笑,薄唇微挑,深邃而蒼白的面容依然消瘦,那對在月色下泛著來自鮮卑血統的灰色眼眸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後走到她面前,蹲,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低沉地笑道︰「可想死孤了。」
于是馮小憐看著他,覺得自己今天起床的方式一定不對。
該用什麼詞來形容現在的場景?
……宿命的相會?無法逃離的孽緣?
逃離衛國公府的這些日子,午夜夢回時,她曾不止一次夢見過這個場景,也曾害怕地蜷縮在床上整宿整宿地睡不著,然而當這一幕真的無可避免地來到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害怕,反而有些如釋重負。
所以她只是勉強笑了笑,喘息著掙動了一子,「是嗎?那還真是感謝殿下的抬愛……竟然有心情在這種大冷天里……特地等我……」
「哼,你果然不像那些庸脂俗粉。」宇文直挑了挑眉,在她耳畔有些曖昧地低聲道︰「那**離開了國公府,孤甚是不喜,召了許多姬妾家伎來,卻一個都比不上你,看了便讓人生氣,就連被處死時都涕淚橫流,白白得浪費了美貌,還是你……比較合孤的心意……」
兩人的姿勢看起來十分曖昧親熱,然而男人口中灼熱氣息中卻蘊含著深深的殘酷和血腥,馮小憐微微有些發顫,卻硬撐著不讓自己流露出一絲軟弱,面對已經看穿了她的一切招數的宇文直,她簡直就像是一個道行千年剛化人形的小妖踫上了血手人屠的黑山老妖,再去裝柔弱或者插科打諢都是無濟于事的小花招,徒惹人發笑而已。
「……其實你一點也不怕孤吧?」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宇文直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自顧自地道︰「為什麼你沒有像那些女子一樣害怕,恐懼,或者干脆搖尾乞憐呢?」
馮小憐挪動了一下被縛得緊緊的雙手,勉強笑了笑,「……殿下把我綁來……也不是想要來欣賞我滿臉鼻涕眼淚的樣子吧?」
「哈哈……」宇文直驟然笑了起來,然而眼眸深處卻沒有一絲笑意,他語氣驟冷道︰「這個時候還有心思玩笑,不知道是該說你無知無畏,還是膽大包天?」
一旁的兩個彪形大漢將她拖了起來,架著她的胳膊讓她站在宇文直面前,馮小憐看著宇文直,壓下心中的顫抖,問道︰「殿下準備怎麼處置我?」
心底里潛伏已久的恐懼忽然降臨,的確讓她怕得要死,但強撐著說了幾句話之後,她倒也撿回了些冷靜,這時她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只見這是街後小巷里的一處偏僻死角,無人路經,她有些不解為什麼宇文直沒有立刻將她帶回國公府。
難道他的口味……這麼重?
「孤為了你三百里加急趕回長安,自然是舍不得殺你。」宇文直方才的冷厲之態仿佛只是一個錯覺,他語氣輕柔地說道︰「……來,孤帶你去一個地方。」
說著,他推開小巷旁一個不起眼的小院的院門,走了進去。
馮小憐被身後兩個大漢推了一把,只好身不由己地也走進了院中,知道自己暫時不會死,這位國公殿下雖然喜怒莫測了一些,卻好像也沒有要虐待折磨她的意思,難道他會這麼輕而易舉地放過她,不計較她一門心思逃離衛國公府的事?
還沒有等她理出思緒,當她看到院中的景色時,便一下子怔住了。
滿園的梅花。
雪已落下,梅花依舊,宇文直站在梅樹下,伸手接住一枚飄落的花瓣,一向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繾綣之色,說道︰「國公府里的梅花謝了,來這里賞梅吧。」
……
……
(第一更,晚上還有。新人新作封推期間你們給我點面子嘛,你們知道我要什麼的,你們懂的!)
推書︰知道真實歷史上只有一個妻子再無其他嬪妃的皇帝是誰嗎?想知道嗎?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