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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緣如風 風不定

凜冽的空氣中有淡淡的甜香飄散著,似乎尚在前幾日膠牙餳糖的香氣之中流連不去,從元日到正月十五仿佛是一場不停歇的盛宴,而將這場盛宴攀升至頂峰,正是今夜一晚不禁夜的狂歡……

正月十五的夜晚將是元日至此最熱鬧的時候,因為在這一日,宵禁甚嚴的長安城將不再禁夜,雖然對于達官貴人而言,宵禁與否他們都依然火樹銀花不夜天,然而對于長安城的普通黎庶而言,卻是一年一度的恩典。

然而馮小憐似乎是與這場恩典無緣了。

尚冠里巷口的銀杏樹依然是半死不活的模樣,積著殘雪的枯枝在寒風中顫抖著,馮小憐走到巷口,轉過身對趙秀兒笑道︰「好了,別送了,不過是去鄉下暫住一陣,我還會回來的。」

離別在即,趙秀兒臉上沒有小兒女態的悲戚之色,只是平靜點頭,然後朝著她柔柔地行了一禮,輕聲道︰「娘子一路珍重。」

馮小憐最為欣賞她的淡定勁兒,笑道︰「你也是。」

一旁的解四看起來倒仿佛比趙秀兒還感傷些,抹了抹眼楮,大聲道︰「娘子,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江湖相見,自當——」

馮小憐不耐地將他的江湖套話打斷,「你還要送我出城,這些話留到那時候說也不遲。」

解四噎得不善,只好悻悻地模了模鼻子。

這時,齊二和陳五牽了一輛牛車過來,牛車稍有些簡陋,不過馮小憐也不會嫌棄這些,解四便將她的行囊搬上牛車,齊二連忙湊過來,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老大的老大,既然你要走了,能不能告訴我們,那**究竟是如何贏了藏鉤的?這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哦,你說那個啊……」馮小憐回憶了片刻,這才想起來有這麼一回事,笑嘻嘻地眨了眨眼道︰「我猜的呀。」

陳五瞪大了眼楮︰「猜的?」

馮小憐托著下巴道︰「對啊,不是說賭運氣嘛,猜對了自然萬事大吉,猜錯了,那我賠個道歉,然後轉身就跑……反正贏面對半開,我覺得我運氣一向挺好的。」

「這……也行?」陳五和齊二面面相覷,心中只剩下了滿滿的嘆服,他們本以為自己也算是潑皮無賴,現在才知道這柔柔弱弱的小娘子的無賴勁兒早已甩了他們幾條街……

齊二和陳五還緩不過勁兒來,解四便上前在兩人頭上一人敲了一個爆栗,將他們趕到一旁,說道︰「娘子,走吧,再晚出了長安城可就不好走了。」

馮小憐點了點頭,只是神色間卻似乎有些猶豫。

趙秀兒知道她在猶豫什麼,輕聲說道︰「十一郎……恐怕是不會來了,若是你走後他來街上,我再知會他一聲。」

「還知會什麼,再怎麼不方便,難道這十幾日出來遞個話的時間都沒有?」解四嫌惡地揮了揮手,嚷嚷道︰「某瞧著那小子油頭粉面的,問起他家里就語焉不詳,一看就不是個好鳥,娘子,你以後可要看仔細了,這些貪圖你美色之人萬萬不可托付終生!」

馮小憐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貪圖美色之人說得不就是他自己麼?趙秀兒顯然也覺得有些離譜,不由瞪了他一眼。

解四一向是有些怕趙秀兒的,縮了縮耿著的脖子,小聲道︰「反正那小子不靠譜……既然這十幾日都未曾來過,看來更是個喜新厭舊的,只怕也再不會來這街上了。」

一旁的陳五和齊二連連點頭附和道︰「老大說得有理!」

解四說得的確很有道理,趙秀兒也無法反駁,或許是因為那個少年郎與馮小憐相處時的自然親切,或許是他在餅攤兒前迷倒上至八十下至十八婦女的微笑,或許是因為他真的長得很俊俏……趙秀兒總覺得十一郎或許是真的被什麼事情絆住了手腳也說不定呢……

「娘子,要不……」

「不用等了。」馮小憐搖了搖頭,笑道︰「解四,走吧。」

說著,她不再多說,徑直踏上牛車,趙秀兒欲言又止,終于是嘆了一口氣,然後默默立在原地,目送著牛車緩緩朝著街上駛去。

緣是不可求的,緣如風,風不定。雲聚是緣,雲散也是緣。而娘子與十一郎,大抵……就是有緣無份吧。

……

……

牛車行駛得很緩慢,有些顛簸,有些髒臭。

馮小憐坐在牛車之上,有些不適應,她撩起了小窗前垂著的簾子,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發現熟悉的街景上,咦,這個人有些眼熟,哎,那個路人好似在攤前買過餅呢……于是她這才驚覺自己已經在這里住了很久。

久到了記憶里似乎也被烙下了此間濃濃的生活氣息,不可分離。

此時與從老馮家被接到國公府中何其相似,就連原因,都很無趣地與「衛國公」三個字月兌不開干系,糾糾纏纏,剪不斷理還亂,兜兜轉轉好似又回到了原點。

若是知道自己會讓那位毒蛇般陰冷的國公殿下念念不忘,馮小憐或許就不會鋌而走險選擇離開衛國公府。

畢竟如果她知道衛國公那麼喜歡她,喜歡她到了即使她參與了這麼可怕的刺殺依然不選擇滅她口的地步,還要頂著皇帝的目光派人來鍥而不舍地追查她的下落,當時她或許會……不,她當時還是會選擇急流勇退,然後退得更加徹底。

因為國公府居,大不易,而市井居,可容易。

這個理由看似有些蒼白無力,卻是馮小憐堅守了十幾年的底線,所以她繼續不得不逃離,到另一個市井容易地活著,苟且偷生著……或許還要去到無數個相似的無趣的平凡的市井,才能逃離這一座華麗的國公府。

然而這是她的選擇,她並不後悔。

不是她不喜歡飛上枝頭變鳳凰,而是她覺得烏鴉沒有辦法變成鳳凰。

馮小憐是一只烏鴉,一旦被發現,就會被人用石子投擲狠狠去砸的烏鴉,披著見不得光的黑羽,只有黑色的夜和黑色的明天是她安全的港灣,她不敢去觸踫那些會讓她原形畢露的一切,比如衛國公,比如那個離開了火堆的皇帝陛下,都是太過顯赫以至于會將她灼燒的明亮存在。

所以她踏上了繼續逃離的路程。

這是她所習慣的,而不是在閭里間被好奇的探尋的目光來回巡梭,不是被熱情的市儈的老婦人塞上一手干貨,不是在街上要去捉一只活蹦亂跳的大母雞……市井間總是時不時局促無措的少女在危機面前,總會表現出超乎常人的適應和警惕。

唯一有些不習慣的,是自己這些天里養出的習慣。

就像是一只被喂熟了的貓,知道了總會有美味甜蜜的供養,就會漸漸失去覓食的冷靜和銳利,而漸漸趨于懶惰和依賴,期待著下一次的喂食,很蹩腳地撒著嬌討要著更多的食物……

喂貓者十一郎。

馮小憐知道自己還是沒有放下他。

她天真地覺得自己並不是喜歡他,只是沒有道別,所以總會有遺憾,有了遺憾便開始牽掛,如果她能好好與他說上幾句「青山常在,綠水長流……」之類的話,或許她就不會這麼失落了吧?

要有始有終啊……

想到這里,馮小憐忍不住咬住了嘴唇,眼眸中終于忍不住流露出了一絲可以被稱作是幽怨的情緒。

因為昏暗的牛車之中沒有人看見,所以馮小憐恨恨地捧著臉,太過使勁以至于將臉擠成了一個皺皺的包子,讓十分美麗的容顏看起來無比滑稽,腦海中似乎有兩個聲音在糾結地響起。

什麼十一郎,以後還會有二十一郎、三十一郎、一百零一郎在等著,過去就過去了,誰還稀罕不成……

真的稀罕啊,他這麼好,又隨和,又帥氣,又體貼……哎,再也遇不到這麼好的人了吧……

好又怎麼樣,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個念頭一起,便不可遏制地蔓延開來,于是馮小憐覺得很難過,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再也見不到那個少年原來是一件這麼令人傷心的事情。

然後她不知為什麼哭了起來。

像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女一樣,因為與心上人離別,淚水漣漣。

……

……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正月十五其實沒有像後世那樣,有賞燈猜燈謎之類的習俗,「金吾不禁夜」也是唐時的盛景,在這里請各位大大不要深究。順便,「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江湖相見,自當……」被張小花這句戳中笑點的請舉手。

ps.這周在編輯推薦榜上哦,然後21號的封推會有加更~~最近有人告訴我這本書成績慘淡所以略低落,嗚嗚,收藏和推薦票快來急急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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