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兒家旁是一條很偏僻狹窄的小巷,無人經過。
馮小憐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想起了在那間簡陋的民居之中所發生的事,就是那一天,這個人的到來,打破了她平靜的生活……她閉了閉眼,睜開眼時,眼中已經沒有一絲動搖之色,淡淡一笑,「上回隨你來的那壯漢呢?若是隱匿在一旁,不妨請他出來吧。」
楚六看著她,也想起了初見她時的情景。
——一個平靜得甚至有些迫切的少女,楚六第一次對她留下的印象並不好,曾被褚翁說過沒有識人之明的他還不服這個評價,不過經過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看走了眼。
是啊,連素娘都看走了眼,被這少女的軟弱假象所欺騙,以為輕而易舉便能將她打落塵埃,最後卻丟了性命……
殿下也看走了眼,被這少女的乖巧姿態所蒙蔽,所以連褚翁的勸告都置之不理,不僅不殺她,至今還念念不忘,日日在梅樹前久久佇立……
是了,她一定會蠱惑人心。
楚六心中一緊,面上卻沒有露出分毫,冷冷道︰「他沒來。」
「那你不怕我跑了?」馮小憐笑道,心中卻暗暗舒了口氣,她雖當時猝不及防之下見到楚六,心中的確升起了在劫難逃之感,不過隨即她便想到,若是宇文直要抓她回府,直接將她塞進馬車里打包送進府里了,不必如此大費周折,此時听到楚六如此說道,更是知道他今日前來恐怕另有所圖。
「某不是來抓你回府的。」楚六看著她與在國公府時全然不同的明媚笑臉,面無表情道︰「某為褚翁辦事,並非為國公殿下,褚翁……他老人家不希望你再入國公府,所以派某來知會你一聲,盡快離開長安城,不然在街頭被殿下逮個正著,下回想再抽身而退,可沒那麼容易了。」
馮小憐一怔,明白了褚翁的心意,卻不由又有些疑惑,難道褚翁覺得自己真那麼牛叉,能迷得宇文直茶不思飯不想?還是覺得自己不好掌控,不想讓她待在府中壞了他們的大事?不過不論是什麼原因,總之,這個說話玄之又玄的老頭應該不會對自己有什麼惡意……
馮小憐低頭思索了片刻,道,「我會盡快離開長安,不過如今長安城外餓殍載道,還不是離開的時候,最遲立春,我就動身。」
「你還真是悠哉。」楚六語帶譏誚地道︰「你還不知道吧?刺殺當日,雖礙于陛下口諭,殿下不敢用強,但你前腳一離開國公府,殿下便派人始終跟著你,此舉惹惱了陛下,陛下便將跟蹤之人殺了,殿下這才不敢妄動,不過再過一陣子,待風波平息,殿下再悄無聲息將你綁回府,就算陛下知曉,也懶得管這檔子事……你且慢慢收拾行囊好了,不急,不急。」
馮小憐听得心里已經淚流滿面,心想國公殿下您是抽哪門子風,怎麼就盯上自己不放了?難道自己真是一塊很誘人的爛肉,餓狼殿下一定要吞吃入月復才罷休?她從不知道自己離開衛國公府之後,暗地里竟然還發生了這麼多事,甚至還有一條夾在其中得人命就這麼如吹灰一般地沒了,她卻還天真地以為那位殿下已經對自己失去了興趣,從此高枕無憂……
這才是……在劫難逃啊……
馮小憐咬了咬牙,「你既然在長安城中如此有勢力,替我遮掩一陣也不是難事吧?此時出城風險實在太大。」
既然解四方才一個勁兒地吹噓「瓢把子」的厲害,想來這楚六也不是泛泛之輩,他畢竟身後有著國公府作為靠山,又如此苦心經營勢力,總該有幾分手段才是。
「哼,真不知褚翁為何如此重視你,真真是膽小如鼠。」楚六冷哼一聲,道︰「最遲到正月十五,這些日
中朝會飲宴忙碌,殿下沒時間來管你的事,過了正月十五,你便自己看著辦吧。」
馮小憐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知道自己一應身家性命就指望此人了——若是楚六樂意,完全可以將她的行蹤透露給宇文直,然而面對這個曾踹開她家大門將她搶到國公府的黃臉漢子,她也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猶豫了片刻,只是說了一句︰「替我謝謝褚翁。」
楚六神色一僵,只是冷冷說了一句︰「希望再也不要看見你,後會無期。」說完,便干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
……
楚六帶來一個這樣的壞消息,讓馮小憐始料未及。
上位者的一句話,一個表情,就可以隨意地擺布操弄她的人生,輕描淡寫地就如同碾死一只螞蟻,馮小憐無力反抗,也無從反抗,就連怨懟悲傷的情緒都來不及生出,因為實力的對比太過懸殊,一切的情緒都是徒勞消耗心神罷了。
不過好在事情尚有變數,哪怕只有一線生機,她也只能去搏上一搏了。
只是馮小憐心中依然有著濃濃的不甘,她好不容易才在尚冠里有了自己的家,好不容易習慣了這樣平淡的生活,好不容易看著餅攤兒的生意蒸蒸日上,好不容易才認識了那個笑容明朗的少年……而這一切,就要在轉眼間化為烏有麼?
馮小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趙秀兒的家的,只是當她看著站在門口焦急等著的趙秀兒和解四郎,忽然覺得無比的疲憊。
「我……過些日子就要離開了。」馮小憐走到他們面前,沉默了片刻,小聲道。
解四緊緊握著拳,面頰漲得通紅,好似要和誰去拼命似的,馮小憐勉強笑了笑,往他胸口輕輕捶了一拳,「不**的事,他們要查我行蹤,遲早會查出來的,你這無名小卒可別把責任往身上攬。」
趙秀兒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神色雖有些震動,卻只是靜靜問道︰「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嗎?」。
「沒那麼可怕。」馮小憐也被她的寧靜感染,舒了口氣,笑道,「我本該將事情原委告訴你們,但又怕會因此給你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嗯,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有個大戶人家想搶我進去做第十七房小妾,雖然江湖人送綽號雪膚花貌餅娘子,我卻不會烙餅,所以當然要早些跑路了……」
趙秀兒卻笑不出來,只是眉間有些憂色,「奴听聞城外有不少因饑荒而在長安附近聚集的流民,若是要現在離開長安,怕是不太安全……」
馮小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自然知道不安全,等到過些日子天氣轉暖再走才是穩妥之策,可是,在長安城多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險,而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她抬頭看著似乎又要落下雪來的天空,直到這一刻,她才懂得什麼叫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