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而言,冬天並不是一個令人盼望的季節,沒有看到落雪便想到「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閑情雅興,更多的則是「路有凍死骨」的淒涼和無奈,在那些貧瘠一些的郡縣,待到大雪積得無法出行之時,人便只能整日整日地裹著被子縮在炕上,每年冬天也少不得有流民圍城、餓殍載道的景象,這是常有之事,不足為奇。
而在長安城的情景便要好些,就算不在街頭問「你可幸福」這樣的問題,長安城的百姓也知道自己比起這個時節的其他人要幸福得多,大部分百姓還是能自給自足,而且畢竟是天子腳下,總要好看些,所以路邊凍死的骨頭早就趕緊埋了,沒有凍死的,也能挨上朝廷或大戶施舍的一碗糠粥,繼續在這個寒冷的季節苟延殘喘,艱難求存。
就在這樣或悲或喜的命運交織之中,不知不覺,新年舊歲交替更代的除夕之日已經悄然過去,迎來了新年的元日。
元日為夏歷的正月一日,又稱為「元正」、「正旦」。因為它處于一年的開端,四季的開頭,一月的開始,所以上至皇室貴族,下至庶民百姓,都將元日視為最為重要的節日。
正月一日的一大早,馮小憐便被「畢畢剝剝」的爆竹聲所吵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爬起身,剛洗漱完穿好衣服,打開院門,卻見趙秀兒站在門口,舉手欲敲,只是還未敲門,門便開了,她不由淺淺地笑了笑,「娘子可是被爆竹聲吵醒了?」
「呃……嗯。」馮小憐抓了抓還沒梳好的頭發,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她總是睡著懶覺,與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街坊鄰里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今日趙秀兒換了一身新裁的秋香色胡服,看起來格外的清爽干練、容光煥發,這一個月以來,她舉手投足之間也與往日有了些不同——賺了大錢,雇了幫佣,整日在攤兒前麻利地吆喝著,如今的趙秀兒雖還是那麼婉約靦腆,卻已是自有一股精神氣兒,再也不是那個任由婆婆罵得暗自垂淚的小媳婦了。
趙秀兒的變化馮小憐看在眼中,也暗暗為自己能幫上她一些忙而高興——盡管她的初衷是想借此賺錢來著。
「今日是元日,奴想著娘子一人居住,恐怕會有些無趣呢,不如來奴家中一道過節?」趙秀兒說著,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麼,下意識看了看四周,小聲道︰「姥姥……訪友去了,不在家。」
馮小憐見了原本老實謙恭的趙秀兒露出這等神態,幾乎要噴笑出來,然後想起十一郎說過這幾日他都家中有事不會來街上,便點了點頭,轉身便準備與趙秀兒一同去她家。
「娘子……頭發……」趙秀兒急忙拉住往外走的馮小憐,期期艾艾地道。
馮小憐隨意拿出一方白色手絹將一頭如瀑青絲輕輕一束,回眸俏皮地一笑,「行啦。」
趙秀兒目瞪口呆,心想一個貴女,竟比自己這市井間的女子還……不修小節?
真是奇怪呢……
……
……
元日的習俗在一年當中都算是多的,正月一日,人們聞雞鳴即起身,無論長幼,全都穿戴上整齊的衣帽,以次拜賀。然後一起飲椒柏酒和桃湯。飲酒的次序都不同往日,是先幼後長。這是因元日是新年之始,標志著幼童又向成人邁進一步,所以先酒賀之;而老年人又失掉一歲,所以後喝酒。是以表達在新的一年開始之際,人們都希望在新年中健身去病,驅邪降福之願。
所謂「喜哉芳椒,載繁其食。厥味惟珍,蠲除百疾。肇惟歲始,月正元日,永介眉壽,以祈初吉」,便是形容元日時舉家慶祝的情形。
「阿嚏——」
走進了趙秀兒的家中,馮小憐便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只覺得一股極為復雜的辛辣之氣直沖鼻端,不過多待了一會兒,倒覺得也能漸漸適應了下來。
「娘子不習慣這五辛盤的味道?」趙秀兒笑道,從廚房中端出一個分成幾個小格的食盒,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蔥、姜、蒜、韭菜、蘿卜五種蔬菜,不知是如何烹飪的,氣味古怪中又帶著辛辣。
元日食五辛盤,據說是使五之氣暢通,不過馮小憐聞了聞,便又將頭躲得遠遠的,表示依然不喜歡這氣味,只是從一旁的盤子里拿了個煮熟的雞子小口小口吃著,據說元日食雞子可以避瘟,所以馮小憐比平時又多吃了一個,希望來年能不再那麼倒霉。
趙秀兒還在廚房里忙活著,馮小憐一邊吃著雞子,一邊溜溜達達地往廚房走去,她是自知自己在廚房里只有闖禍的份兒,是以也不敢說去幫忙,不過趙秀兒這回倒沒攆她,倒是笑著招呼她過來。
「元日要佩卻鬼丸,以避邪氣呢,娘子要不要自己來做一個?」
馮小憐眼楮一下子亮了,然後挽起袖管,學著趙秀兒的模樣,將蠟與雄黃在掌中搓揉,合成一個圓圓的小團子,再穿上絲線,趙秀兒的手很巧,早已編好了顏色不同的流蘇瓔珞,馮小憐的手不巧,卻很快,先下手將兩個顏色最鮮艷的品紅色和寶藍色搶了過來,不容置否地穿在了自己搓的兩個歪歪扭扭的圓子上,看起來真是如……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一般。
趙秀兒看著她只是笑,眼眸中多了絲絲促狹之色,「卻鬼丸男置左,女置右,這一對可真般配。」
「你說……十一郎?」馮小憐愣了愣,才反應了過來,心中有些羞惱,只是她從未談過戀愛,也不知這有些甜蜜有些期待的情緒是為何物,只是轉過頭認真問道︰「你覺得我與十一郎般配?」
趙秀兒反倒愕然,她見馮小憐與十一郎日日相會,正是濃情蜜意一般,看那嬉笑無忌的模樣,雖從未見他們拉手或親熱,但也應當是早已私定了終生了,何以馮小憐此時說得竟好似兩人才剛剛認識一般?
不過她與馮小憐也算相識了許久,自然知道這位娘子的性子不可以常理度之,便只好壓下心中的怪誕之感,有些猶豫地道︰「奴雖不知十一郎的身家來歷,但看起來不似小門小戶的,也應當配得上娘子了,況且十一郎長得也好看,與娘子站在一道,有時連奴都會被晃花了眼呢……」
耳中听到趙秀兒的話語,馮小憐看著手心里兩顆賣相難看的卻鬼丸,皺著眉想著︰我與十一郎般配?般配的意思,就是我適合……嫁給他?
嗯,是這個意思。
趙秀兒說完,見馮小憐神色有些怔忡,不由小心翼翼問道︰「莫非……這十一郎不可托付?」
馮小憐連忙搖搖頭,有些不確定地道︰「不,只是我……還沒開始打算……嫁人什麼的。」
「娘子可要開始打算起來了呢,高門大戶里與這市井間不同,窮人家嫁娶得早,要是過了十六歲還未嫁人,在背地里不知要被說上多少閑話呢!」趙秀兒是這閭里間與馮小憐關系最好之人,她自然也知道馮小憐似乎並不是只來市井間玩玩的,而是有定居之意,所以出言含蓄地提醒道,「奴雖不太清楚,不過瞧著那十一郎也是對娘子有情的,娘子可要抓住機會,這等男子,要是讓人家搶了先,可沒地方哭去。」
馮小憐一怔,下意識問道︰「那要是……他已被人家搶了先……」
市井間的女子即使再含蓄也有一股子不講理的潑辣勁,于是趙秀兒手上準備斫肉,正好提了把菜刀在手上,然後做賊般地壓低了聲音道︰「若是還未定親,便……搶過來。」
「正是這個道理!」
忽然,一個響亮的聲音冒了出來,趙秀兒嚇得將手里的菜刀斫進了砧板里,回頭心有余悸地瞪著走進來的那個高大的身影,氣惱道︰「若是姥姥在,說不得要用笤帚把你打將出門!」
來人正是許久未見的解四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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