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
天氣一日比一日冷了起來,長安城里的人們不由盼望著何時才會落雪,然而陽光卻依然無比明媚著,天空澄澈,萬里無雲,絲毫沒有要落雪的跡象。
不過這是老天爺的事兒,長安城的百姓依舊過著與往常一樣的日子。
開坊的鼓聲還未散去多久,長安城便已有了一派熱鬧氣象,寬街窄巷之間,行人車馬,販夫走卒,形形色色,那寬袍博帶的士族與胡服褲褶的寒門涇渭分明,不論士庶卻都已學著鮮卑胡兒般食肉飲酪、高踞胡床,街上偶爾會飄過僧侶緇衣的一角衣袂,穿著紅綠間色裙的女子依然如怒放的花兒般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這是最好的時代,道佛並行,胡漢交融,建安風骨錚錚猶存;這也是最壞的時代,戰火紛飛,政權頻更,百姓流徙成潮……然而對于尚未經歷過太多殘酷血火、安居于天子腳下的長安城百姓們而言,這是大人物的事兒,他們還是要過著平淡無味卻十分可喜的小生活。
尚是平安喜樂的長安城中,尚冠前街上也是同樣的生氣勃勃,雖沒有摩肩接踵,卻也是熙熙攘攘,就連小販的吆喝聲都透著股蓬勃的朝氣來。
路口處,一個小小的不引人注意的煎餅攤兒也正忙活著,一口大鍋正吱吱冒油,灶下的柴禾燒得火熱,灶前,一個挽著袖管兒、包著花布頭巾的女子正動作麻利地著,和面,下鍋,攤餅,翻身,片刻間,一張薄脆香噴的餅子便出了鍋。
將餅子折了兩折,再用油紙一裹,趙秀兒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珠,遞給一旁看得目不轉楮地少女,有些靦腆地道︰「奴手藝不好,娘子且嘗嘗。」
今日要來隨趙秀兒擺攤,馮小憐早早地起了床,雖然來尚冠前街的路上呵欠連天,不過一想趙秀兒要準備原料等等事宜,恐怕天不亮就起來了,不由暗罵自己愈發懶惰。
兩人來到街上剛將一應鍋灶布置好,馮小憐正好還沒吃早飯,趙秀兒便為她烙了一張薄餅,馮小憐接過剛嘗了一口,不由微「咦」了一聲。
入口卻不是胡餅的咸香,而是……甜的。牛乳的濃郁,蜜糖的細膩,薄餅的脆爽,混合成香甜得令人難以忘懷的口感,是齒頰間都會留香的極妙美味。
趙秀兒本就對自己的手藝很不自信,見馮小憐神色有異,更是緊張地道︰「這是奴的先母留下的手藝,奴也不知這是什麼餅子,雖然沒前面那賣胡餅的生意好,但奴只會這種……」
「這是截餅。」馮小憐這才緩過了神,有些意外地道︰「這是高門大戶里才有的小吃……你這餅子賣多少錢一只?」
「四錢……一只。」趙秀兒猶豫道︰「那胡餅只賣兩錢,可做這……截餅要用牛乳,再便宜就沒有賺頭了。」
「平日里生意如何?」
趙秀兒看了眼街上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攤子的行人,然後默默將挽著的袖子放了下來,「生意好時能稍有盈余,差的時候也會虧上一些。」
馮小憐一怔,然後笑了起來,認真地說道︰「放心吧,阿趙,你的餅很好吃,生意一定會好起來的。」
趙秀兒輕輕「嗯」了一聲,心中幽幽地想著就算娘子是從高門大戶出來,有識人心的天賦,但做買賣卻不是什麼簡單之事啊……
馮小憐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有著自己的一套打算。
即使是洗盡鉛華,她依然是那個扇了國公一巴掌……呃,依然是那個談笑間素娘香消玉殞的馮小憐,沒有什麼樂善好施的優良美德,她選擇走近趙秀兒還送出那根簪子,每一步都有著自己的考量。
對她而言,眼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一個生財之道——雖然她從國公府中帶出了不少銀錢,加上身上的首飾變賣了也能夠幾年花銷,倒是不急著賺錢,不過總不能坐吃山空,還是要打算好出路才是,于是她才「助人為樂」來了,目的便是先看看市井間的經營手段,再做下一步打算。
畢竟她一個還未及笄的少女想要賺些銀錢,除了憑借姿容去倚門賣笑之外,恐怕也只有從經商一道著手,腳踏實地、徐徐圖之了。
腳踏實地的第一件事,便是幫助趙秀兒將攤兒起死回生,賺到更多的錢,這樣,她的打算才有實現的可能。
雖然她不懂經商,卻也不難想到︰趙秀兒的截餅生意不好,自然不是因為她的手藝不精,主要是路過之人並不知道她做的是「截餅」,而要吃胡餅的早就在前面熱火朝天的胡餅攤兒上買了,偶爾有些一問價錢,見她是人家雙倍的價錢,哪還輪得到她的生意?
至于如何使生意好起來,便又繞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馮小憐的確不懂經商。
普通少女不是全能少女,肚子里沒有錦囊妙計,有的全是不著調的不合時宜。
所以她雖然知道了生意慘淡的原因,卻也只能抓了抓頭發,發了會兒呆,決定不指望自己能大發神威然後立時讓小攤兒生意紅火,而是嘗試著踐行一下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想法。
要知不著調有時候也挺管用的——若不是當國公殿下的薄唇貼上來前,她手賤地敲了他一棍子,現在早就成為國公府一小妾,被困在那座如牢籠般的府邸之中,終日彈著琵琶幽怨地待君臨幸了,所以馮小憐決定再次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覺。
從東家順來一塊破布,西家借來一些筆墨,這年頭大家走動走動借些東西是常理,而馮小憐更是憑著一張燦爛得讓人不忍拒絕的笑臉,硬生生從街上的店家里抱了一大堆無用的東西,然後就在小攤上和面的台子上將破布鋪開來。
將破布裁成一個工工整整的長方形,馮小憐一邊研墨一邊琢磨著該如何下筆,她正想著,一旁趙秀兒看著她忙活了半晌,不由小聲問道︰「娘子,這是……旌旗?這是要寫招牌?」
馮小憐煞有其事地「嗯」了一聲,趙秀兒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旌旗高掛的都是些酒樓食肆,哪有推著小車的攤販上旌旗飄揚的?這位貴女可真是天真爛漫得緊……莫非她以為只要吸引了目光,便能讓所有人都來買餅不成?
……
……
(附注︰截餅——用牛女乃加蜜調水和面,制成薄餅,下油鍋炸成,入口即碎,脆如凌雪。此餅似為魏晉南北朝皇室中的女乃油餅干,質量頗佳。今之女乃油餅干不用大油加燒,而用烘爐烘干,技術大有改進,風味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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