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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隴頭歌(四)

看不見什麼,听不見什麼,無邊的冰冷包圍著,無法呼吸,仿佛從看不到盡頭的深淵墜落,直到用盡最後一分力氣……

馮小憐艱難地睜開眼,茫然游離的視線聚集起了焦點,看著陰沉的天空,遲緩地回憶著了之前所發生的事。

琴湖,畫舫,刺殺,流了一地的腸子,浸了滿手的鮮血,還有將匕首送入自己手中後反手自戮的刺客,那個臨死前奇異的眼神……

那個如釋重負,欣慰,悲傷,卻又無比溫柔的眼神……

馮小憐猛地坐起了身,隨即死死咬住了唇,讓疼痛刺激著自己從快要顫抖的恐懼中擺月兌出來,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氣,將那個眼神沉入心底的最深處。

她定了定神,此時才感到身體的無力酸痛,然後她看到了身旁躺著一個生死不知的男子,正是畫舫之上那位平靜得過分的青年。

馮小憐漸漸想起了更多的事。

當畫舫被緩緩淹沒時,冰冷刺骨的湖水一瞬間讓呆滯的她清醒了過來,然而這時的她只有順手撈到了在水中無力沉沒的青年,不知道湖面上是否還有危險的後招,于是只能一味地向著遠處游著,直到力竭,才精疲力盡地爬上了岸……

馮小憐打量著身邊的景色,此處似乎是琴湖的下游,看樣子已出了國公府,身前是匯作一道蜿蜒河流的流水,身後則是一個有些僻靜的林子,卻不知是身在何處。

于是她的目光又看向那個昏迷不醒的青年,探過身子,將手伸至他的鼻端,確認他還活著。

他的發髻在水中時早已散亂了,凌亂地披散著,雙眼緊閉,眉頭皺著,似乎有些痛苦,馮小憐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覺得這副有些可憐的虛弱模樣怎麼也與自己在畫舫上的猜測對不起來。

不過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也是渾身濕透,狼狽的很,不由抱緊了雙臂,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些冷。

風寒剛好便出去吹風,高熱剛褪便下湖冬泳……

于是她自認倒霉地嘆了口氣,站起身,準備去想辦法生火,祈禱自己的病情不要再次反復。

……

……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是微風撫過樹林的聲音吧?但樹葉的摩擦不會有這麼婉轉哀愁的旋律,像是在極遙遠處響起,低低地隨意哼著,帶著未經任何雕琢的空靈,就這樣鑽入了耳中……

「朝發欣域,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卷入喉……」

如此的輕描淡寫,卻又蘊藏著深沉如海的愁緒,亙古不變的流水像是時間的長河,有人流離失所,有人煢煢孑立,即使寒冷得瑟瑟發抖,也不能說出心中的孤寂,漂泊著可憐的人啊,何時才能找到自己的歸宿呢……

「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心肝斷絕……」

歌聲漸漸停歇了下來,像是夢境如塵沙般揚起之後消散,青年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簇明亮而跳躍著的火光,還有火堆旁跪坐著的只穿著白色中衣的少女,輕輕哼著歌,用著木柴撥弄著火堆……

「咳咳……」青年掩著唇咳了幾聲,他不識水性,畫舫沉沒時喝了不少水,剛才又是渾身濕透地躺了許久,似乎也開始有了些風寒的征兆。

馮小憐見他醒了,不由縮了縮身子,一個少女被陌生男子看到了只身著件薄薄中衣的樣子,不得不有些尷尬局促。

她伸手模了模一旁正在烘烤著的濕漉漉衣裙,正想咬牙換上,便听到青年忽然淡淡地開口︰「我對尚未及笄的小丫頭沒有興趣。」

馮小憐一怔,隨後才反應過來他話語中的意思,局促之下不由微惱︰「正好,我也對姬妾成群的老男人沒有興趣。」

話一出口,馮小憐才覺得不妥,無論她的猜測是否準確,能與衛國公一同喝酒的自然不是簡單人物,竟又被她一句話簡簡單單地得罪了……馮小憐懊惱地想著自己看似精明的外表下,那口無遮攔百無禁忌的性子怎麼還是改不掉?

于是馮小憐剛想說幾句好話補救一番,卻看見青年也月兌下了濕淋淋的外衣,走到火堆旁,坐下來將手湊近了火堆烤火,似乎沒有生氣的意思。

青年的確沒有在意她目無尊卑的話語,以他強大的心神控制,早就不會因為他人的言語而動怒或失態,只是覺得這個少女很有趣。

生死關頭時,最是能看出人心性如何,越是看似強大之人,往往越不中用,就如平素冷厲狠辣的宇文直在兵刃之前軟弱如一書生般,往往各種丑態百出,而那個看起來只會巧言令色婉轉承歡的柔弱少女的表現,卻讓人十分意外……

畫舫之上,他看著她千鈞一發之際潑來一壺沸水,又臨危不亂地拉著他試圖跳船逃生,當他以為她死定了的時候,刺客倒在了血泊中,她卻手握著匕首活了下來,還有那句「尊駕若是能活,我自然能活」更是看透了此事的本質,隱隱猜到了他的身份……

火堆旁,青年沉默了片刻,淡淡問道︰「你是如何殺死那刺客的?」

「我……」馮小憐皺著眉回憶著,然後拿手很用力很利落地比劃了一個穿刺的動作,「這樣殺死他的。」

「哦,你習過武?」

「呃……略懂。」

青年想起她那一下靈敏的閃避動作,還有當匕首刺來時將他推出去時的敏捷,知道她的確不是弱柳扶風之輩,不過要殺死那連自己的侍衛都極難招架的刺客,光是一些雞毛蒜皮的把式還遠遠不夠……青年知道她一定還隱瞞了些什麼,不過他也沒有追問的意思。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還有一事不解。」青年平靜問道︰「你是如何發現那侍衛是喬裝的?」

「他的尾指斷了一截。」馮小憐想了想,說道,「之前他喬裝成送我上畫舫的船夫,他劃槳時,我留意到了這點,侍衛又說那劃船的家丁死了,之後在畫舫上看到那侍衛尾指也是如此,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還敢潑他,你的膽子很大。」

馮小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旁露出兩個甜美的小酒窩,「……那是硬撐的。」

太陽緩緩沉沒了下去,天色漸暗,河畔旁的火光跳躍著,將火堆旁的少女和青年渲染上淡淡的橘色光暈,看起來十分溫暖寧靜,將僅著中衣渾身濕透的狼狽感驅散了不少,只是這樣的組合怎麼看都有一些怪異。

馮小憐心頭也有一絲怪異。

心頭的猜測漸漸將要變為現實,按照她恪行的謹慎小心而言,她應該扮成木訥懵懂的無辜家技,或者干脆來個「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做出阿諛奉承之態惹得青年厭煩,不過她一向覺得自己的演技只能唬唬人,而且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的話,這青年可是一演就演了足足十數年,尚不知要演到何時去,在這位面前裝無辜,無異于是班門弄斧了。

于是馮小憐為了使自己不再那麼別扭,終于是忍不住隨口問道︰「你說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救我們?」

「不出所料的話,很快。」青年看著湖畔,言簡意賅地道,他雖不拒絕說話,卻依然是畫舫上那般古井無波的模樣——雖然他並未去刻意冷漠如冰,卻總讓人有難以親近的淡淡倨傲,與宇文直那令人如看見了毒蛇般渾身發顫的刻薄冷厲截然不同,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矜持,除了令人敬畏之外,不會讓人覺得一絲不適。

馮小憐似乎想到了什麼,征詢地看了他一眼,「要……把火熄了嗎?」。

船沉之際,她怕尚有刺客埋伏,不敢露頭,便不惜冒著力竭的危險朝著遠處游去,而此時,她自然也怕外面已是沸反盈天,前來尋他們的不是朝廷禁軍府中侍衛,而是來勢洶洶的殺機……

「不必。」青年下頜微揚,淡淡道︰「方才夸你膽大,怎麼此時又膽小如鼠?」

「這叫謹慎!」馮小憐毫不在意,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聊天,不由露出了幾分靈動直率的本性來,笑嘻嘻地道,「我說了我是硬撐,你才是真的膽大,所以我在畫舫上就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次刺殺?」

「不知道。」

「那你怎麼好像一點也不怕?」

青年沉默了一下,平淡地道︰「如果敵人知道你會怕,他們就不會怕你。」

「嗯。」馮小憐認同地點了點頭,認真說道︰「就像在林間遇上了黑瞎子,若是轉身就逃,便絕無活命之理,若是要與它對峙相視,氣勢絲毫不輸,才有一線生機。」

青年皺了皺眉——看她儀態行止皆是大戶人家的教養,不知她從何處听來的這些道理,不過既然見過她臨危不亂反手戮賊的模樣,便也不以為意,只是瞟了她一眼,「你不問刺殺是何人指使的麼?」

馮小憐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既然沒有保護自己的力量,就要有小人物的覺悟——這是她的一貫作風,青年所說的,正是她方才看似閑散的聊天中小心翼翼不敢去觸踫的東西。

「愚蠢。」青年毫不留情地給出了一個與宇文直一樣的評價,「既已置身其中,你莫非以為還能全身而退?」

「少知道一些……便少一些危險。」

「危險,亦是機遇。」青年看著火堆,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一簇火苗在跳動著,卻又顯得他的雙眸如琉璃般不惹塵埃,只是一味地清冷剔透,「旁人羨也羨不來的機遇在你面前,你卻裝作縮頭烏龜,謹慎至此,毫無年輕盛氣,倒也少見。」

馮小憐手中撥弄著火堆的木柴微微一頓,暖色的火光映著她沒有血色的臉愈發蒼白,她抿了抿唇,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救了我兩次。」青年站起身,將那件尚未干透的衣裳套在了身上,看著對岸漸漸可見的船影,冷漠地說道︰「如果想要求些什麼的話,趁早開口。」

一瞬間,馮小憐心中猛跳,連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她從未想過人生竟可以如此之輕,輕得只取決于腦中紛亂剎那間一瞬的念頭,輕得將因她說出的一句話而化作數十年的行走軌跡,是貴是賤,是飛上枝頭,抑或是跌落塵埃……

這的確是旁人羨也羨不來的機遇。

大機遇。

卻也是一個唾手可得的甜美陷阱。

沉默了許久,馮小憐做出了決定。

「……我要活著,離開衛國公府,以及一個不會被打擾的承諾。」

青年負手而立,清俊挺拔的身姿如同嚴寒雪松,別有一番巍然之勢,他听到了這個有些奇怪的答案時,他只是有些意外,「你不是一個甘于平凡之人。」

「我比較怕死。」跳躍的火光中,馮小憐笑了起來,「所以活著是我的前提條件。」

此時,船影愈發清晰了起來,玄色服飾的兵士見了升起的火光,船上喧嘩了起來,然後越來越多的小舟從四面八方匯集了過來,浩浩蕩蕩地朝他們駛來……

「我說過,你不是一個甘于平凡之人。」青年看著愈發靠近的船影,平靜說道︰「還有一次機會,你會用上的。」

馮小憐也披上了半濕的衣裳,站在青年的身後,看著小船上那身著玄色服飾兵士的激動表情,沉默不語,知道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與這個青年如在火堆旁如此隨意地交談了。

小舟尚未靠岸,小舟上的所有兵士便都迫不及待地跳進了及膝的湖水之中,奔上了岸,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涕淚縱橫,有人望著那負手淡淡而立的青年,狂熱而幾乎虔誠地以頭觸地……

「陛下!」

「陛下……」

「陛下——」

震耳欲聾的山呼之中,燃燒著的火花如螢火般四散飛舞著,馮小憐看著青年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無比高大,高大得令人無法呼吸,卻又是那麼孤寂……

念吾一身,飄然曠野,寒不能語,心肝斷絕……

孤家寡人,是為帝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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