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的花山汽車總站人流稀少,大家似乎都去找吃的,候車大廳里寥寥幾個人靠在椅子上,似乎睡著了。
從車上下來,方洛被身後的人拍了一下肩膀。
方洛回頭,發現方才在座位上用帽子蓋臉睡覺的老爺子竟然是自己不久以前在公園里遇到練劍的老爺子。
「老爺子,是您啊,怎麼想到來花山?」
老人一臉剛毅,雖然歲月將他的面龐侵蝕得顯出了了無數道皺紋,他開懷大笑地說道︰「人老了,但心卻不老,多走走,活動活動這身骨頭,興許能活久一點。」
方洛豎起拇指,點頭應答︰「剛才沒注意到您,真是不好意思。」
老人擺擺手,在車邊的空地扭著腰,說︰「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一上車就想睡覺,哎,差不多到地方了就能醒過來。」
蘇珊兒笑著說︰「爺爺,您這比鬧鐘還準,不像我,每天早上起床都是看窗外的天,有時候陰沉一點兒,我以為還凌晨呢。」
老人听完哈哈一笑。
三人走出車站,方洛不知道老爺子要去哪,征詢他要不要到家里坐一坐,老人也是不扭捏,點頭說好。
蘇珊兒此次來花山純屬是臨時決定的,因此跟方洛暫時作別,回叔叔家打聲招呼,說晚一點兒再過方洛爺爺那里。
方洛點頭,囑咐她小心一點。
送走了蘇珊兒,方洛正想伸手攔一輛三輪車,被老人伸手阻止了,他抬頭看著頭頂樹梢上的太陽,說︰「趁著太陽賞臉,我們走走吧。」
方洛點頭稱好。
從車站到老城並不遠,走幾條街道便可以到達,原本方洛還想盡一回地主之誼,帶著老爺子四處看看,卻不想老爺子似乎比方洛還熟悉花山,走在方洛前面完全不需要帶路,一邊走,一邊用復雜的眼光打量著街道,似乎想要把路邊的每棵樹都印到腦海里。
「我老伴兒是花山人,有時間,我經常回這里看一看。」
看到方洛疑惑的目光,老人笑著解釋。
原來是這樣,方洛點點頭。
兩人的正前方,四層樓高的鐘樓是花山有名的古建築,據說已經擁有三百多年歷史,無論滄桑變遷,依然屹立在花山,老人抬頭看著越發古老的鐘樓,兩眼有些朦朧,許久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長街長,煙花繁,你挑燈回看,短亭短,紅塵輾,我把蕭再嘆。」
听著老人的語氣,方洛心里不知道從哪里涌上來的哀愁,讓他縱使百感千回,卻竟是無言以對。
嘆完氣,老人笑著出來,拍著方洛的肩膀,說︰「走吧,去你家看看,對了,你不是住在西鄰嗎?這里是你老家?」
「是的,爺爺住這里,他教了一輩子的書,也在這花山扎了一輩子。」
「花山是個好地方,能在這住一輩子,福氣啊。」
「對了,老爺子,喜歡喝茶嗎?我爺爺別的嗜好沒有,就喜歡泡上一壺普洱,然後在院子里和人下棋。」
老人一怔,笑道︰「哦,看來我的運氣不錯嘛,下棋喝茶,正是我閑暇時最喜歡的兩大樂事。」
兩人走過鬧市,漸漸地,一些紅牆白瓦開始從水泥樓房的間隙里露出了矜持的面容,正午時分,安靜的小巷,到處飄蕩著飯香。
熟悉的大門近在眼前,方洛推門進去,看到方泉德正在院子里教方子琪學毛筆字,而方大磊則是在一旁幫著楊蘭慧摘菜,廚房里高壓鍋的聲音適時響了起來。
听到推門聲,方子琪耳朵最靈敏,一看竟是方洛,原本一張認真寫字表情的臉忽然一變,瞬間綻開得如同初冬里最嬌艷的梧桐花。
「方洛哥哥!」
方洛笑著蹲子,然後一個較小的身體像一陣旋風撞進了自己的懷抱,方洛順勢將小丫頭抱起來,在她額頭吧嗒一口,認真地問︰「有沒有想方洛哥哥?」
方子琪笑著搖頭︰「不想!」
方洛右手在她的腋下一搗鼓,小丫頭整個人立刻癢得嬌笑起來,嘴里連連說著︰「想,想,哈哈,好癢。」
方洛將小丫頭放下來,一只手牽著她,跟方泉德,方大磊和楊蘭慧介紹身後的老人。
「我姓嚴,很多人都叫我老嚴,很高興見到你們。」
方子琪回身,眼楮一眨,問︰「嚴爺爺,你會下棋嗎?」
嚴老爺子點點頭,說︰「會啊。」
「那太好了,那你跟我爺爺下一盤吧,總是被他教寫字,一點兒也不好玩。」小丫頭撅著嘴說道。
嚴老爺子呵呵一笑,捏了捏小丫頭的粉女敕的臉頰,說︰「好,爺爺幫你。」
給兩位老爺子泡了一壺茶,方洛抱著方子琪走到廚房,問正在炒菜的楊蘭慧︰「伯娘,二哥呢,還沒有回來?」
「你二哥最近忙得很,中午飯幾乎都不回來遲,也不知身子能不能挺得住。」
這時方大磊從外邊走進來,笑著說︰「那小子壯得跟頭牛似的,就算餓一天也累不垮他,小洛,怎麼想到要回來?」
方洛將方子琪想要拔他頭發的魔爪拍到一邊,說︰「二伯,我這次回來是找你有事,等下吃完飯你有空嗎?」
「有啊,什麼事兒?」方大磊第一次听到方洛用一種似乎大人的口氣和自己說話,心里忍不住有些奇怪。
「吃完飯說吧。」
「好。」
午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光線充足,心情也格外爽朗。
準備開飯的時候,在一邊下棋的兩位老爺子聊得很投緣,似乎多年不見的老友,任方洛叫了兩次還舍不得離開棋盤。
「老嚴,沒想到你的水平這麼高,哈哈,難得遇上高手,要不要喝上幾口?」方泉德笑得很爽朗。
嚴老擺手,委婉地說道︰「不好意思,現在戒酒了。」
方泉德不介意,自顧給自己斟上一杯,問︰「花山風景好,人好,可惜就是沒好的酒,要不是小洛隔三差五地從西鄰給我帶酒,我這心就癢得難受。」
方洛給方子琪夾菜,聞言道︰「爺爺,你也該換換口味了,總喝一種酒。」
方泉德不以為然地搖頭,說︰「小洛,你知道什麼,喝酒也有門道,所謂酒越陳越香,一種酒喝多了,就會覺得越喝越好喝,再說,這梅子酒是你女乃女乃當年從西鄰帶過來的,幾十年了,我也就只認這個味兒。」
听到方泉德一番話,嚴老有些感觸,點頭說︰「老方說得好啊,有時候只認一個理兒,就算執拗點,也是福氣。」
「對了,老嚴,你老伴兒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嚴老笑了笑,說︰「過世十年了。」
此話一出,一桌子人都愣住,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方子琪把臉從碗里抬起來,一張滿是米粒的小嘴一張一合,說︰「嚴爺爺,女乃女乃不是在這里嗎?」
方洛笑著幫她弄掉粘在嘴巴的米飯,對嚴老說︰「是啊,女乃女乃一直都在花山,這里可是她的家。」
嚴老點頭︰「恩,這也是我為什麼經常回這里的原因,這里有太多的回憶,我覺得她還在花山的某個角落等我。」
「那以後嚴叔多來花山,就當這里是你家就行了。」方大磊說道。
「是啊,嚴爺爺,你以後要常來哦,你來了我就不用學毛筆字了。」方子琪一張嘴剛讓方洛整理干淨,沒想到小丫頭埋頭刨了一下飯,抬頭又是滿嘴的米飯。
嚴老哈哈一笑,點頭,說︰「好,我答應你。」
飯後,方泉德帶著嚴老去巷子里跟那些老城里的老爺子們聊天,而方子琪則是被責令去午睡,方洛剛想出門,不料蘇珊兒正好邁腳走進來。
「嚇死我了。」
蘇珊兒小手拍著胸口,站在大門口,白了一眼方洛,說道。
方洛無奈一笑,說︰「我說大小姐,我也是差點被你嚇得腦袋短路。」
「切,短路,你以為你腦汁都是導電物質,對了,你這是去哪兒?」
「隨便走走,我二哥不在家。」
蘇珊兒想起來花山的路上方洛在車上跟她說的事情,遂問︰「要不我們出去看看?沒準能踫上方明。」
方洛點頭,如今只能這樣,方大磊在房間里哄方子琪睡午覺,估計沒有個把小時是搞不定無敵抗睡的小丫頭,方才見勢只好和他說好晚上再談。
青磚白瓦,青色的石板路通向巷子的深處,路上沒有一個行人,狗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好像很遠,卻又好像很近。
古城里石板路四通八達,據方泉德講,花山古城總共有637條巷子,如果不小心或者沒有老城里的人帶路,很容易迷路,就算方洛這個自小就在古城里長大的孩子,想走完古城也是很困難的事情。
八方街是古城的主干道,方洛和蘇珊兒在河邊的石倚上坐了一下,方洛去巷子里白天一直研磨新鮮豆女乃的鋪子買了兩杯熱的豆漿。
就在兩人坐在街邊喝豆漿的時候,方明正好路過。
「小洛?珊兒?你們怎麼在這里,我剛才在後面看到你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哈哈,還真別說,你們兩個這麼坐在一起,有那麼一點兒小夫妻的樣兒。」
「方明哥,小心腳下打滑,誰錯話可是要倒霉的。」蘇珊兒捧著熱豆漿,吸了一口,小心翼翼地說,好像地上真的有什麼東西一樣。
方洛大汗了一把,問方明︰「二哥,中午也不回家?有這麼忙嗎?」
方明笑著搖頭,說︰「也不是很忙,就是覺得閑下來渾身不是滋味,反正有時間,就多走走。」
「你去工商局問了沒有,辦理經營許可證需要多少錢?」
方明暗暗看了一眼蘇珊兒,開始奇怪方洛怎麼當著蘇珊兒的面毫無擔心地說出兩個人的計劃,轉念一想好像知道什麼,點頭說︰「問過了,要開客棧,首先是去公安局辦理特種行業經營許可證,然後是去防疫部門辦理健康證,接著去工商局辦理經營許可證,最後就是去稅局辦理稅務登記,這麼一通下來,大概需要七百塊錢。」
方洛當初只是心中產生想法,覺得可行,沒想到實打實地開起客棧,還要走這麼多程序。
「恩,這錢不算多,你現在帶我們去看房子,我們合計合計選一些位置較好的地段開起來,把牌子打出去。」
方明點點頭,帶著方洛兩人在古城里轉悠起來。
古城面積很大,老宅子特別多,一些原有的手工藝作坊還完好無損,靠近八方街的巷子時常能看到有人賣一些東西小玩意,都是自己手工做的那種,很精美。
把十二間老房子走了一遍,方洛在心里便有了一個大概的模型,他在筆記本上把房子的布局和規模大小都記了下來。
古城的最高點是一個風雨亭,按照傳統,這里是故人祭祀的地方,因此面積很大,站在亭上,可以將整個花山古城都盡收眼底。
夕陽西下,光照古城,一片斑駁。
風雨亭里沒有其他什麼人,方洛拿出筆記本,攤在石椅上,和方明對客棧作了一番簡單的規劃設計。
方洛知道跑關系這一方面不是自己的強項,因此他只需要把心里前世那一套成熟的經營理念和先進的裝飾風格全盤托出,剩下的事情可以讓方明去做。
在兩人認真的探討期間,蘇珊兒也沒有閑著,她在一旁認真听著,有時候發現一些問題會指出來,譬如在衛生間這個問題上就一針見血。老宅原本的設計不會跟酒店一樣每間房都能配備獨立衛生間,因此衛生間的問題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三人在古城的最高點一直探討到夜幕降臨。
「好了,二哥,這個本子你拿好,我所有的設計和想法都寫在上面,等證件都辦好了,你就著手開始裝修,爭取在月底把客棧開起來。」
方明收好筆記本,說︰「好。」
蘇珊兒笑著說︰「你們說,今天可能是一個神話誕生的日子嗎?」
方洛看著滿城燈火亮起,心中豪氣頓生,忍不住說︰「為什麼不可能?雖然人生有太多不可能,但是我們抓住一個,力爭做好,不放棄,不氣餒,那就沒有什麼不可能。」
方明點頭︰「對,沒有什麼不可能。」
晚飯蘇珊兒在方洛老家這邊吃,嚴老和方泉德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正好開飯,有了蘇珊兒的存在,加上方子琪這個鬧騰的小丫頭,一餐飯其樂融融。
晚飯過後,在方泉德的書房里,方大磊坐在椅子上,听著方洛說道︰「這是一個信息決定未來的時代,抓住機遇意味著離成功近了一步,二伯,茶廠的效益向來都是四平八穩,難有大起色,不說突破,虧損都是常有的事兒,你想想,不遠的將來,只要古城的牌子一響,那麼涌進來的游客絕對能把花山一年的那些農夫種在地里的菜吃個精光,更別說那些在水里游的魚,還有那些還在蛋里沒浮出來的雞鴨,這些都是不夠的,先人一步,等契機一到,那就是一大步啊!二伯,你是個企業家,對市場的判斷比我精明,你再想想,只要你出手,把飲食這一塊市場份額全掌握在手里,搞一個行業壟斷,那未來花山的飲食大王非你莫屬。」
窗外,蘇珊兒和方子琪在院子里玩捉迷藏,嚴老和爺爺在石桌上下棋,燈光下,方明和楊蘭慧的笑臉格外清晰,方洛將這些看在眼里,嘴里卻是毫不掩藏地將心里所想所思都全部吐出來,他不怕方大磊會斷然拒絕,因為自己這個二伯從來就是不按尋常路走的人,當初放棄公務員下海經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而在正得意的時候果斷回花山開起茶廠,如今一個好的路子擺在眼前,按照他喜歡冒險的風格,他一定會認同方洛的想法。
「小洛,我最近听鄰居講,你二哥在將那些沒人住的老房子租下來,你老實告訴我,這是不是你的主意?」
「是的,我和二哥想搞客棧模式的酒店,未來的花山古城是旅游勝地無疑,我和二哥搞松脂賺了一點錢,但是明顯酒店這一塊比松脂要有前途,所以我讓二哥先租下房子,為以後做好準備。」
方大磊點點頭,又問︰「那你二哥去做松脂生意,是不是你的主意?「
方洛點頭,笑道︰「二伯,我的底都給你掏光了,再問我就是什麼貨都沒有了,你要再火眼金星,我可要被你嚇到了。」
方大磊笑著從桌子上抓起一本書,丟向方洛,想了一會兒,說︰「說實話,小洛你這個想法很好,最近茶廠效益一直都不好,有個福建來的老板有意收購,我在猶豫,照你這麼說,我看與其守著這個廠子,不如大干一場。」
方洛豎起大拇指︰「識時務,大英雄也!」
方大磊被方洛逗樂,說︰「英雄個屁,對了,你以後別老是把精力花在這些地方上,你爸的期望是你能考上一個好大學,別讓他失望。」
方洛點頭。
當晚,雖然方泉德極力挽留,但嚴老還是拒絕在家里住一晚,送嚴老出門的時候,方洛覺得老爺子的背影特別孤獨。
「方洛,這給你。」
一張農行的銀行卡出現在方洛的視線里?
「老爺子,你這是干什麼?」
嚴老笑著說︰「這張卡的密碼是六個一,對了,這還有我的電話,你的客棧開張之際記得通知我,我想第一個住進去,這點沒有意見吧?」
說完,嚴老將卡和記有電話號碼的卡片塞進方洛的手里,轉身,消失在巷子里昏黃的燈光中,徒留方洛傻傻地站在門口,心里無比震驚,嚴老爺子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