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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夜雨樓頂徘徊

寂寞冷落的秋夜里,驟然下起了傾盆放肆的大雨。濃墨重彩的天空仿佛一張被厚厚堆疊壓抑了無數層染料的畫布,再也擎不住一點一滴的顏色。不論這色彩,是紅的,黃的,綠的,藍的,紫的此時,它最最需要的就是這場水的洗禮,好讓它重新變回干干淨淨的白紙那般無瑕珍貴。

碩大的雨柱重得像一條條鞭子,狠狠地鞭笞著一個男孩俊朗的臉。他不痛,仿佛他留在雨中,就是為了接受著鞭笞的。

一個低壓的卡其色漁夫帽的帽檐下,一個烏雲般滿是心事的男孩,眨著他孤星一樣寂寥卻明亮的眼,高傲地坐在男寢圍牆的牆頭上,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耳後微長的發絲流下,流到他優美的脖子上,將他脖子上掛著的一只桃核雕刻的小魚也拍打得活潑起來。

凌亂破洞的牛仔褲里,露出他滿是傷痕的膝蓋,腳上穿著的黑色匡威帆布鞋幫上髒兮兮的滿是泥濘。只有一雙手是干淨的——修剪的整齊圓潤的指甲,修長得沒有骨節手指里攥著一根雕刻得很精致的2B鉛筆。

鉛筆上面刻有一個模糊的拼音縮寫,是一個女孩兒的名字。那名字,不僅刻在了鉛筆上,更鐫刻進男孩兒玻璃般干淨透明的心里。像他滿是傷痛的關節,每每在一場冰雨來臨時的夜晚分準時發作,刺痛錐心地隱隱地疼!

劉戀冰一個人坐在長滿野草的牆頭喝酒,牆頭的百威罐子已經滿滿得擺了一排。酒罐一個接著一個擺放得越來越遠,像一輛車子駛進離別的隧道,慢慢地漸行漸遠,遠到遙不可及,不敢奢望的未知彼岸。

他靜靜地坐著,捧起腿上的一個匡威鞋盒,小心翼翼地打開。那里面滿滿的,堆放著數不清的紙條。紙條上有無數個字,無數個字里,有那個心愛的名字。他甚至能清楚地記得,是在哪一天,那一段,那一行。

雨一直下,他一直喝,他一邊在心里呼喚,一邊把酒罐狠狠地捏癟,然後用盡全身力氣高高地在空中扔起,在落下後遠遠地踢開!仿佛自己就是那個可憐的瓶子,空空的,倒個精光,沒有心,沒有感覺,什麼都沒有剩下。

搖擺的,是未停的風,是不定的心麼?

止住的,是他沉下眸子,和天空中被雨水洗淨的污濁麼?

一個白色的身影遠遠地凝望著他,將他看的清清楚楚。細密的雨簾隔絕了活著的人和死去的,模模糊糊的淚眼卻讓她看穿了夢境和現實。一只無力卻又堅強的手僵硬地撐起一片紅色的天空,想要一步步地朝他靠近。她實在不忍他這樣傷心地淋濕在雨下,可是,她沒有這樣做。

劉戀冰打開一听瓶酒,握在手中仰頭正要喝——看到對面陰霾的女寢樓頂上站著一個白裙子的女孩!

白衣女孩雪白的臉被黑黑的頭發擋住,手中舉著一把紅色的雨傘,渾身已經被雨淋透了。單薄裙擺在雨水的沖刷下緊緊地貼在她婀娜的身體上。女孩的眼神失落落空蕩蕩,就好像沒看見他似的。白衣女孩站在樓頂向下俯視,一只赤腳已邁出一半,仿佛踩在高高的跳台上,隨時都有可能跳下去!

劉戀冰猛地跳下牆頭,幾乎同時,高聳的樓頂上,白衣女孩邁出了另一只腳!慢鏡頭奔跑中,劉戀冰的背影張開雙臂,擁抱著一團宛若從天空飄下的流動的白色雲彩。他的身體重重地向後傾倒,女孩白色的衣裙里充滿空氣覆蓋在劉戀冰的身體上

劉戀冰重重地倒下,大喘著粗氣,喉嚨上下起伏著白衣女孩的視線這時被劉戀冰脖子上桃核雕刻的小魚深深吸引。仿佛,那是她前世的全部記憶,就封印在他脖頸上的這條小魚掛墜上,沉醉在他獨一無二的驚世容顏中。

劉戀冰的手緊緊握住白衣女孩的手臂,他的上身因受到撞擊而在地面微微彈起。地面上晶瑩的水珠從草叢中彈跳落下,在劉戀冰俊朗的臉龐邊閃耀紛飛。劉戀冰側著臉看著女孩的手——女孩雙手握起拳頭,一只帶著碧綠手鐲的手腕慣性地朝地面狠狠地砸下!

地面上這時傳來一陣鏗鏘的玉鐲破碎聲。圓條的老式手鐲,以女孩的拳頭為圓心,向四面八方發散碎裂,在漆黑詭異的雨夜里,閃爍著鬼火的幽光;像極了一個渺小的邪惡月亮,在剎那間膨脹爆發,傾盡了自己全部力量。而那滄桑變幻的陰晴圓缺,竟是為了一段難以割舍的因緣。

半圓形狀的玉片回旋著落在草地的一個角落上。長長的草詭異地擺動著。雨珠有大有小,落上縴軟如荑的草尖一顆雨滴漸漸下落,雨滴中豁然照出白衣女孩清晰明朗的模樣。

片刻間,草上的雨珠聚在一起融合成一顆最大的水珠,沿著草身的弧線落向地面。在泥土上開花散開,碎成若干個晶瑩的小珠子,白珠碧草,如落玉盤。女孩的面龐也隨之消失不見了。

劉戀冰的耳邊響起叮呤的水珠破碎聲,正當他轉過臉來要看女孩一眼時,半空中那頂紅色的雨傘蒲公英般翩翩落下,罩在兩個人的身上。碧綠草叢中的一把紅傘花朵般旋轉著下落,傘緣落下細密的雨簾,恰好將劉戀冰的視線擋住了。

白衣女孩仿佛一張撲克牌一樣,詭異地被風吹起,從地面重新飄回到六層高的女寢樓頂上,俯視著躺在地上的劉戀冰。女孩手腕上殘缺的玉鐲在黑漆漆地夜里發出幽幽的碧綠慘光。

劉戀冰虛弱地抬起手臂,移開紅色雨傘,躺在滿是雨水的地面上,仰望著高高的樓頂。陰霾的樓頂上空,朦朧迷離的視線里,那個白衣女孩驀然地轉身凝望自己,卻只能依稀看清她的側臉。劉戀冰听著自己心跳聲,耳畔卻有令一個聲音真真切切地呼喚著自己︰

「你還記得我嗎?」

劉戀冰緩緩地地閉上了眼楮,暈倒在雨水中。天地間頓時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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