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後，正式開課的前一晚，是校園里最忙碌的時刻。
有人忙著約會，有人忙著洗澡燙發，有人忙著預習書本上的第一課。我倒是閑人一個，除了在那天中午收到了男友趙宏羽送來的一束玫瑰花，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晚上我都是一個人坐在寢室的公用餐桌前，臨摹一幅工筆的觀音像。
辛婷姐說是去樓上寢室串門打牌去了，半天都不見人影下來。寢室里，只剩下我跟小雪兩個人。小雪是個資深的淘寶愛好者，今晚又是她秒殺血拼的大好時機。
「不好啦！不好啦！」寶玲氣喘吁吁地推門闖進來，一進屋就是一通大叫。
「你怎麼了，寶玲？臉色這麼難看？」我走過去去模了模她的腦袋，額頭上冰冰涼涼的，全是冷汗。
「我從圖書館借了本書，回來的時候路過那片小樹林」寶玲說到這，突然不往下說了。
「你你也看見了是不是？」小雪有所指道。
「恩恩恩！」寶玲捂住嘴猛地點頭。
我心想這里面不是有什麼蹊蹺吧?寶玲的臉色鐵青，話也說得明白，顯然是在回寢室的路上踫見什麼了。小雪這邊也是支支吾吾地，好像明明知道什麼事情，卻瞞著不告訴我。
「你們打什麼啞謎呢？樹林有什麼？」我忍不住好奇地追問起寶玲來。
「沒沒什麼。」寶玲搖搖頭，抿了抿嘴唇說道。
她在撒謊！她的嘴唇都是慘白的，上下唇還在微微地顫抖。她到底看見了什麼，能讓她一直這麼害怕？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對我還有什麼好瞞著的？」我轉過身子看著小雪。小雪終于抬起頭，正視著我的眼楮。
「樹林里，到底有什麼？」我放下手中的觀音像，一臉嚴肅地追問起小雪。
「一尊雕像。」小雪的表情突然變得出奇地平靜，好像說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一樣輕松。
「那個雕像會動，你看它，它還會朝你眨眼楮！我剛才從樹林里經過的時候」寶玲鼓足勇氣說出了事情經過的一半，但是只有一半。沒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寶玲到底看見了什麼，可從她欲言又止的神色里，我知道，那一定很可怕，可怕到她連回憶都不敢。
「大理石的麼？」驢唇不對馬嘴的一句。我當然不該這麼回答，但是我必須這麼問，好將這兩個人高度緊張恐懼的注意力分散到其他地方去。因為，我知道一個人長期處在恐懼狀態中的危害有多麼的巨大。我慶幸，在這個時候，我還能一個人默默地為大家做些什麼。
「是大理石的！而且雕像的前面還放著一對青銅貔貅鎮著。」小雪說得有板有眼，寶玲听得也是仔仔細細。
「听說雕像不是隨便擺的，跟風水有關吧。咱們學校里的樹齡有的也有百年了吧，陰氣森森的，放個石雕和貔貅化解一下，很正常啊！」我撒了個彌天大謊，貔貅本是至凶的神獸，有貔貅出沒的地方，不是有財寶，就是有戾氣。校園的樹林里有財寶當然是不可能的。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樹林里常常有冤魂出沒。我不指望她們馬上就能相信我說的話，但是這個善意的謊言哪怕只能短暫地騙過她們，對我來說也是好的。
「那麼眨眼楮呢？」寶玲還是驚魂未定。
「你不是學美術的嘛？明暗關系！有光線自然有陰影，光動一下，人走過去，陰影當然會不一樣。而且又是大理石雕像，雕塑得超立體的，猛地一看好像眨眼楮似的，一點也不奇怪啊。」我輕描淡寫地說著，仿佛她們說的這一切絲毫都提不起我的恐懼。
「有道理哦！」寶玲點點頭，似乎願意听到這個安慰。
「早知道就早點告訴真真好了，起初還擔心多一個人知道，會多一個人嚇自己呢。」小雪說道。
「就是的，這世上哪里有鬼啊！」我笑笑，轉身看著桌上那幅沒畫完的工筆觀音像，突然僵住了表情。
「對了，辛婷怎麼還沒回來？」寶玲問道。
「不是去樓上寢室打牌了麼？」小雪說道。
「寢室都斷電了還打？」寶玲道。
「是啊！舉著手電筒還打呢。我們別管她了，知道她一人沒在外邊溜達就行，錢輸光她自己就知道回來了。」小雪一邊鋪床，一邊說道。
半晌，寢室里沒有一個人講話。寶玲一個人吃東西，小雪一個人在電腦前寫點文章，我繼續畫我的工筆觀音。突然，小雪大叫一聲，我手中的毛筆也驚掉了，灑了一紙的黑墨。
「怎麼了，雪?」我奔到小雪的床邊，仰視著上鋪的她。小雪當時正對著我，盤著腿，捧著筆記本正在打字，屏幕上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就跟寶玲剛剛進門的時候一樣，鐵青的臉色，更加駭人的是，她的印堂，居然是黑色的！
「你別嚇我！」寶玲遠遠地坐在對面的上鋪上看著我們。確切地說，是看著小雪那雙顫抖的手。
這時，小雪苦笑了一下，這個表情幾乎是一閃而過，但是卻被我看見了。這笑里，分明透著一股子猙獰和邪氣。
「拿來！」我伸出手慢慢地轉動小雪手中的筆記本，小雪的手指此時幾乎沒有絲毫的力氣。
只見屏幕上，空白的文檔里，密密麻麻的大號黑體漢字還在一個接著一個往外敲，很快這一行滿了就換到下一行，幾秒鐘就敲了滿滿一整頁。
我的心也不由地抽搐起來，因為小雪的手，還有我的手，根本就沒有放在鍵盤上。那密密麻麻自動敲上去的黑體漢字，不是別的，是無數個巨大的「死」字。
莫名地，我回過頭去，看宣紙上灑落的那攤墨汁。大大小小的墨點濺在紙上看似毫無規律，但猛然一看，竟也是個歪歪扭扭的「死」字。
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怎麼偏偏在看到了樹林里的那尊大理石雕像後就發生這麼詭異的事件？
我啪地合上電腦，再看桌上的那副灑上墨水的工筆觀音，幾秒鐘前還赫然在目的那攤墨汁瞬間小蛇一樣地在白紙上游走起來，最後化作一團青煙飛進觀音手中的玉淨瓶中。
我雙手合十，心中默念佛號，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的寒氣直直地打透過來，肆無忌憚地侵犯到我的心髒。整個身子，透心兒的冰冷。我的小腿僵直地站立著，肌肉卻抽筋似的擰著勁兒疼。這時，我身旁的小雪開口說話了。
「我們是不是沖撞了什麼啊？」
「听說那尊雕像是提也不能提起的，幾年前有個人半夜講鬼故事，說起來了那尊雕像，第二天人就瘋了。」好不容易擺月兌恐懼的寶玲，又開始提心吊膽起來。
「說破無毒！許願和起誓但凡說出來就不靈驗了，詛咒也一樣。有什麼故事，今晚通通照實說出來，我在一旁畫觀音，有神佛庇佑我們，什麼冤魂鬼怪都不能作祟！」
我憤怒的口吻里帶著堅定，寶玲和小雪心里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了。但是我的心里卻很清楚，恐懼到了極點就是憤怒。當一個人的承受能力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本能的反應，就是反抗！我倒要听听，是什麼樣的天方夜譚或是聳人听聞。
「故事最開始是從舞蹈系開始傳出來的，說的是個跳芭蕾舞的女孩」
那個女孩叫蘿莎，很多年前死在了寢室里，死狀淒慘。死時喉嚨里還卡著嘟嘟吃剩的半截雞骨頭，嘴上涂著喬迪新買的鮮艷口紅。據說她是在照鏡子時受到了驚嚇。
兩個室友嘟嘟和喬迪目睹了她死亡的全過程，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撥打急救電話主動救她。然而就在女孩蘿莎死後不久，這兩個人也離奇地意外死亡了。
殺死她們的不是別人，而是兩樣東西——蘿莎生前最珍視的兩樣東西。一個是她偷偷藏在鋁飯盒里的媽**骨灰，另一個是蘿莎母親生前送給蘿莎的一雙芭蕾舞鞋。
由于蘿莎總是在深夜里躲在被子里吃咸菜，被人誤以為私藏了減肥藥，好準備在演出前得到舞劇天鵝湖女主角的角色。在她死後，那個鋁飯盒便被嘟嘟霸佔了，並且嘟嘟每天都會打開飯盒，偷偷地蘸里面的骨灰吃。直到那一天因為那一天，是宣布正式演出名單的時候，白天鵝的角色到底是屬于喬迪，還是嘟嘟呢？」
嘟嘟再次拿出了蘿莎留下的鋁飯盒，飯盒里的骨灰已經所剩無幾，嘟嘟卻把心一橫，閉上眼楮，揚起脖子，把剩下的骨灰全部倒進了嘴里。
那天早晨，嘟嘟早早地起來上廁所。可就在嘟嘟蹲子的一瞬間！嘟嘟發現她的腳根本站不起來了。她用手去撐地——手上和胳膊里的骨頭就像是一堆被包裹在布袋里的磚頭瓦片，被人用重重的錘子一下下狠狠砸碎。嘟嘟看著自己漸漸癱軟變形的皮肉，知道這副皮囊里的磚瓦早已零碎不堪，無法支撐了。
她清楚地听著從自己身體中傳出的一陣陣骨頭粉碎聲。那聲音听來，就像小孩子捏碎一塊夾心餅干那麼輕易。不止捏碎，還用他們踢足球的釘鞋在上面一下下地踩踏碾，就像把一個裝滿開水的杯子放進冷凍的冰櫃中只是陽春冰面上融化的一個小小縫隙便能在瞬間蔓延成成千上萬。
再看嘟嘟的身下，就像血崩一樣。她的骨頭，內髒，就隨著血一塊塊，一團團地流出來。」
「喬迪，救救我」嘟嘟像蘿莎臨死前乞求自己一樣，哀求著喬迪。
「原來喬迪一直就站在門外,深深凹陷的黯淡眼窩里，死灰一樣的眼瞳看著門縫里的一切喬迪的手里拿著木頭楔子，和一只錘子，一下下地把生滿紅銹的鐵釘，釘進嘟嘟的眼楮里，手腕中，腳踝里。」
「叮叮叮叮！駭人的錘鑿聲響徹四野。而這一切，嘟嘟全無反抗之力。為了防止嘟嘟呼救，喬迪還挑出兩根最長的釘子，一正一反，一尖一平地抵在嘟嘟的下巴和鎖骨窩之間，嘟嘟只能抻長了頸椎壓低了肩膀，低不下頭，轉不了身，更說不出話。
嘟嘟像十字架一樣被釘在了廁所里。這時，放心的喬迪迫不及待地跑回寢室里，畫好了妝，涂上了她寶貝的口紅，拿出了蘿莎生前最愛的那雙，早已擦拭得一塵不染雪白嬌女敕的芭蕾蹈鞋，小心翼翼地穿在了自己的腳上。喬迪看著鏡子中美麗的自己，一個人自信滿滿往劇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