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夢蕊因一心想著趙博宣,期望他能到晴風樓與她幽會,等了一天不見他人,心情郁悶,身子也懶懶地。可巧一早接到邀請助宴,便想推了。一看那貼子,不得了,當朝內侍太監蘇木良家里擺回門宴。
這可不是說推就推的。莫說賞錢豐厚,單說這拓展交際結識權貴的機會,便是晴風樓里姐妹們做夢都想得到的。
當下不再猶豫,精心打扮近一個時辰,令徒弟玉屏捧了琵琶,乘著香轎前來。不想那宴上的一對人兒,竟然是她朝思暮想的情郎趙博宣,和她妒之入骨的蘇寒汐!
原來,趙博宣不聲不響娶的竟是蘇府的人。蘇寒汐,蘇家人。恨和妒,讓黃夢蕊無法去思想更多,只是呆立著,任由痛苦滲透心扉。
玉屏自然也熟悉趙博宣。這個年輕俊美的男子,是晴風樓的老主顧,是她師傅愛戀的人,兩人關系十分親密。此時她將師傅的痛苦和尷尬看在眼里,很替她難過。
雙人案前的兩人,此時也注意到黃夢蕊。
趙博宣微微一怔,隨即向她略一點頭,表示招呼。
蘇寒汐淡定如常,只向她略瞧了一眼,便自食飲,仿佛從不認識黃夢蕊這個人。
身後,青嬋和黃氏咬耳朵。
「哎,又有戲看了。」青嬋說。
「可不是,不該出現的時候她準來。」
「來了也好,不然她不知我們小姐是誰。」
「對,叫這破落貨知難而退,別自找麻煩。」
管家急了,再三示意黃夢蕊,要她快些開始。最後還是玉屏連拖帶哄,讓黃夢蕊坐下來。
「師傅,」玉屏輕聲道,「先唱了再說。」
「我能唱得出來?」黃夢蕊瞪了玉屏一眼,「我們回!」
「別!」玉屏眨著一對三角眼楮,勸阻道,「蘇公公請我們來的,這樣回去,豈不得罪了他?」
「我寧願得罪人,也不想唱給那賤人听。」黃夢蕊氣道。
「此言差矣。敢問京城里,誰人不為師傅的才藝痴迷?咱們不僅要唱,還要好好唱,讓師傅的才藝羞她一羞,她只怕明日也要學一樣才藝來裝裝樣子呢,那該有多好笑!」
黃夢蕊听得此話,氣焰消了一些,心里好過了不少。
「再說了,」玉屏接著道,「師傅不是唱給她的,是唱給趙公子听的。」
「別說了,把琴給我。」
黃夢蕊終于平復了情緒,從玉屏手里取過琵琶。擺好姿勢,隨手彈幾個音兒,試好了弦,便正式彈唱起來。
那是一首俗曲時調,起初琴音淡如潮起,繼而如金戈鐵馬鋪卷而來,箏箏然如驚濤駭浪。卻在輪指間,突然止歇。
此間開始唱詞,起首兩句為高調長音,飽滿圓潤,氣勢磅礡。之後,隨著秋風般漸行漸近的琴音,唱調也趨向沉穩舒緩。
在場管家丫頭們,都暗暗叫好。
蘇子辰心道,妹妹听了這琵琶調,心情定然歡喜。轉頭看去,卻見她平靜淡漠一如平常,完全看不出情緒的波動,只是默默啜飲。
倒是她身後的黃氏和青嬋,不時戚戚嚓嚓耳語,顯然在評論這名角的表演。
蘇寒汐感覺到蘇子辰在看她,自斟一杯甜酒,向他舉杯道︰「小妹回門,蒙哥哥費心制辦宴席,在此多謝哥哥了!」
「應該的。妹妹不必多禮!」蘇子辰答,與蘇寒汐各飲一杯。
「這琵琶調妹妹可喜歡?」他問。
「叔叔找的名角,自然不差。」蘇寒汐道,「只是,恐怕有人比我更喜歡呢!」
「哦?」蘇子辰疑問。
蘇寒汐用眼尾掃了掃趙博宣。
趙博宣適才想強行帶蘇寒汐離開,不巧黃夢蕊前來助宴,只好暫時作罷,心情卻郁悶得很。
而黃夢蕊的彈唱,他不是不欣賞,只是早已听慣了,不覺新奇。在今日心情之下,甚至有些煩膩,雖然看著黃夢蕊,卻心不在焉。
當發現蘇寒汐眼尾掃過來,他立即調整了神態,嘴角微哂,眼神專注地看著黃夢蕊,指尖隨著曲調節拍輕扣桌面,一副怡然欣賞之色。
蘇寒汐淺淺一笑,玉指執壺,為趙博宣斟酒一杯。
趙博宣神情訝然。他沒看錯?她居然為他斟酒,還帶著溫柔的笑意?
「相公,今日回門,你我二人還不曾對飲。娘子特遞這一杯酒,以表敬愛。」蘇寒汐舉杯道。
「你莫不是犯了瘋癲?」趙博宣道。
蘇寒汐並不動氣,笑道︰「枉你叫我「瘋女」,我若不發作兩回,豈非對不住你!」
他揚眉,「你本就是瘋女,何需刻意發作?」
說著拿起酒杯,鎖眉看了看,忽然抓過她手臂,讓她的身體貼近自己。
「瘋女,到底是何用意?」他的呼吸吹弄著她的耳畔。
蘇寒汐淡定如常,「你怕什麼?怕我在酒中下毒不成?」
「你也敢!」
「我是瘋女,沒有不敢的事情。」
兩人臉靠著臉,目光交接,言語爭鋒,毫不退讓。
然而,看在黃夢蕊眼里,這卻是一幅新婚小夫妻情深款款的情態。
她手中彈著,口中唱著,心里卻是酸楚、妒嫉、委屈、憤恨等種種滋味,它們象鑽入鐵扇公主月復中的孫悟空,恣意攪擾著她。
她開始接連彈錯,走音。眼楮卻死死盯住案前的兩人,面孔幾近扭曲,艷麗的風姿開始變得渾濁,猶如調色盒中濃稠的水彩。
徒弟玉屏將一切看在眼里,向黃夢蕊輕輕道︰「師傅,沉住氣。」
卻換來她師傅一個大大的白眼。
黃夢蕊心道,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想她與趙公子相識許久,也曾耳鬢廝磨纏綿悱惻,現在,卻突然冒出一個蘇寒汐來,奪她所愛,讓她品嘗相思和寂寞。
而偏偏今日親眼看見兩人形態親密,喁喁耳語。這等情境,讓她怎麼沉得住氣!
黃夢蕊只求這一曲快些完結,好想辦法奪回趙博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