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所做的任何決定都是迫不得已的「決定」這個詞的詞性中就含有「不得不」的意思可能這麼講會有些讓人模不著頭腦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不願意主動改變的「居而安樂樂而忘變。」的想法牢牢在我們的腦中扎根——
但現在我卻不得不改變而那改變也絕不是我的意願我一生的地圖早早的在我胸中成形將「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之類的話拋到九霄雲外。這麼一想讓我覺得可能父親就是怕我產生這種想法所以才來個如此突然的轉變。如同我不知道他何時回來一樣這次的轉變我也難以弄清將何時到頭。又或許這只是我人生中千萬次轉變的開頭像只露出一個小角的山脈越往前走山峰就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直到讓我無法承受——
我去了一家長毛兔養殖廠打工從三點放學一直干到晚上至于晚上幾點則並為講明和工錢一樣的不清不楚。做得是投放飼料打掃兔舍等簡單又費事的活——
大的驚人的養殖廠剛進去時著實嚇了一跳感覺像突然闖入了一個兔子的國度般我迥然成了異類——
整個廠內大約飼養著兩三百只長毛兔兔籠朝著南面的水田。頂棚采用廉價的水泥預制板與石棉瓦前方高高突起越朝後越向下方傾斜屋檐也前長後短。兔籠用竹片或木片的預制件拼搭而成而籠內的承糞板用的也是竹片整個兔場竟像個秘密花園般被一大片遮陽的樹木所環繞——
剛做得時候很不適應。看上去干淨漂亮的長毛兔實則臭氣燻天簡直可以和黃昏時的魚市相比稍不留神就有中毒暈倒的危險。而那些長毛兔也確實是挑食的專家它們只吃顆粒狀的飼料不像小時候所養的什麼都吃得兔子。還記得小時候養過三只兔子卻在第二天全死了原因是我給它們喂了汽水不過那時它們可是吃得津津有味一點都沒有要因為喝汽水而被毒死的跡象——
老板大約覺得找到了個低價勞動力莫大的一個兔廠幾百只兔子的飯食起居全由我一個人包辦還皮笑肉不笑的說「小心別弄死了一個弄死了一個你兩個月就白干。」——
我當然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一空下來就抓出一兩只來看它們在草地上一動不動的愣。大概是由于太胖的關系這些兔子幾乎不會跳它們的命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毛比命重要。」——
晚上宇慧幫我送來晚飯兌現她的諾言。即使什麼也幫不上也要加入到我的困境中來。不過她還真是什麼也幫不上。雖說送來了晚飯但她燒的那些菜根本不可能下肚蒸蝦半生不熟芹菜炒的像野菜土豆煮成了土豆泥——
每次我都強裝滿意的吞下去盡可能不給舌頭感受飯菜滋味的時間腸胃可以受委屈但宇慧就不能並且最可怕的一點是她在吃自己燒的菜時臉上露出了美味至極的表情。所以我想即使我抗議些什麼也不會被理睬——
「這兔子還真像小時候玩的絨毛玩具一模一樣啊。」見我一口氣吃完後她從兔籠里抓出一只來抱在手上「好可愛。」——
「它們就是絨毛玩具啊是個會長毛還會拉屎的絨毛玩具。」——
宇慧似乎沒听我在說些什麼一門心思的把臉貼在長毛兔的身上兔子像死了一樣瞪大眼楮顯出不快的樣子但感情上雖然不快可身子卻不願動一動以表示不滿。懶得無與倫比的兔子就是如此吧——
「今天還是一個人回去?」我望一眼八點半的夜空說「要不等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出來的時間一長爸媽就會擔心的這樣一來明天就不讓我出來了。」她停下來把兔子放到草地上繼續說「一路上走的都是有路燈的大路沒關系。」——
「那倒是不會有什麼問題。」——
「也只有音山才會把我朝沒燈的小路帶。」——
「我有嗎?」——
她笑而不答環顧了一遍四周若大的草坪上兔籠圍成一個半圓形我們兩個顯得渺小的存在其中——
「老板會不會來個突然檢查?」——
「不可能的這時間他一定在打牌只要兔子身上的毛還在長他才不會管它們死活。現在這里除了我和宇慧外只有大門口那個門衛了。」——
宇慧把兔子放回兔籠內滿意地把頭靠在我的腿上望著月明星稀的夜空——
「最近你的心情好像很好嘛。」我和她望著同一片夜空說——
「不喜歡我心情好?」——
「沒有只是感到奇怪。」我說「明明上次還在教室里哭得一塌糊涂看來和老爸的問題順利的解決了?」——
「解決?本來就沒什麼問題又要解決什麼呢?」——
「沒問題啊…」——
「或許爸爸的做法有些偏激可一明白就好多了最近他也好像覺得從前管我太緊了所以我才能跑來給音山送飯。」——
「他們不知道你晚上是看不見的吧?」——
她點點頭「全世界只有音山知道這件事。」——
「是嘛。」我用手模著她的頭大概是剛洗過澡她的頭還濕乎乎的手上也沾上了洗香波的味道——
「給。」宇慧從手提袋里取出隨身听「一起听音樂吧听奧斯伯森的‘街角的藍月光’。」——
「喜歡上了?」我回憶起半個月以前把奧斯伯森的磁帶借給她的時候宇慧還緊皺眉頭像是對某樣食物特別厭惡那樣的看著磁帶面上的藍色月光——
「特別是那‘生命釋放’」她說——
「這麼說開始喜歡上除亞洲以外的東西了?」——
「喜歡上了嗎?」她自言自語了一句「音山想讓我喜歡我就喜歡。」——
我抓抓面頰而後用手蓋住她正在看夜空的眼楮「好沉重哦。」——
「沉重?沉重什麼?」——
「宇慧給的愛好沉重哦。」我說「怕太過沉重了會永遠忘不了。」——
「難道音山想忘掉我嗎?」——
「沒有這個意思是覺得世上有這麼個人喜歡自己是件幸福至極的事也同時是件害怕至極的事。」——
宇慧沒理會我也許是不喜歡我講這些讓人沮喪的話——
「來听音樂吧。」她將耳機塞到我耳中按下播放鍵——
「生命釋放」的旋律靜靜的在我和她之間回蕩開來可「生命釋放」究竟指的是什麼呢?人的生命需要釋放嗎?被生活囚困了的我們的生命需要釋放嗎?尋找最合適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不是就是這曲子的含義?多姿多彩的生命不應該是一種色彩不應該是只為一件事或一個願望而努力的我們的眼楮能夠看到五彩繽紛的世界可心卻是黑白的。這樣的意義難道就是這曲子所要表達的?——
「夜晚明明應該是黑色的可看上去確是深藍色的還真是奇怪。」我跟著音樂靜靜的說——
「是藍色的嗎?」——
「嗯是藍色的好像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是永遠嗎?」——
「大概不是離永遠還有一段距離吧。」——
「那音山覺得什麼會是永遠的呢?」——
「有可以稱為永遠的東西嗎?」我反問道——
「當然有。」宇慧將看夜空的眼楮拉回來投到我的臉上「突然斷了的愛就能永遠存在。」——
「突然斷了的愛?是什麼意思?」——
「就是兩個人在愛到最深的時候突然被迫分離了並且再也不會相見。這種愛就是能永遠存在的。」宇慧說「而一般的愛全都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一點點的退色的唯有突然斷裂的愛才能崩出持久的能量。」——
「可不覺得這種愛太殘忍了嗎?比殺死一個人還殘忍。」——
「也許永遠本就是殘忍的吧。如果一個人能永遠活著怎麼都死不了到最後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的結束自己的生命。永遠其實是個貶義詞相伴著的是痛苦和折磨。」——
我低下頭看著她對她會有這種想法感到難以理解腦海中浮現出宇慧一個人坐在大雨滂沱的窗口探出頭去錄雨的聲音的情景她會有這種想法或許和這有關——
鋼琴曲換到「希臘星空下」時宇慧摘下耳機站起身像是要回家了——
「這給你吧無聊的時候可以听。」她說「不早了。」——
我也跟著站起來想上去來一個擁抱可她卻只允許我揮手道別。忽然間我覺得我們是世界上最合適的一對但合適不代表幸福更不代表永遠只是合適。這麼想的時間里她已經小心循著路燈的光芒漸行漸遠了-(本作品由原創文學網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