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光線昏暗的地下舞廳,不過地方已經換成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小房間,潘宏進背朝著門口的方向,坐在一張不是很干淨的沙發上,他的左右分別是安東尼奧與阿爾卡季,對面卻是垂頭喪氣的科瓦奇。
「阿爾卡沙應該知道,我和德米特魯已經合作了兩年了,」將那個文件袋打開,從里面掏出一大摞各種不同顏色的文件,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科瓦奇毫不掩飾的抱怨道,「幾乎每個月我都要來‘德河’一趟,從這里采購武器零件,上繳抽成。資金我一次都沒有拖欠過,別的經紀人都是要走國際結匯的,只有我是完全的現金結算,信譽良好……可誰能想到,這次德米特魯卻拋棄了我,毫不留情,真是太讓我傷心了。」
阿爾卡季坐在沙發里閉目養神,就像是什麼都沒听見。潘宏進自然也不會理會,他欠著身,從那一大堆文件里抽出來一份粉色底的紙張,拿到眼前看了看。
令他感覺詫異的是,這些文件都是最近幾年里由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制裁委員會下發的,從82年到87年的現在,幾乎每年的內容都有幾頁。文件中列舉的都是一些有問題的國家,或是在打內戰或是在進行戰爭準備,比如說83年的蘇丹問題,84年的安哥拉、納米比亞問題以及莫桑比克問題,86年的利比亞、乍得問題等等等等。
「不要再抱怨了,我的科瓦奇,」撩著眼皮看了兀自憤憤不平的科瓦奇一眼,潘宏進笑道,「畢竟德米特魯給了你一個公平對決的機會,但是很不幸,剛剛你已經把這個機會輸掉了,現在你還有什麼理由怨天尤人呢?」
科瓦奇垂頭不語,現在很難說他是怎麼樣一副心情,剛才那類似決斗般的一場豪賭不僅令他顏面大失,最重要的是,還是輸掉了一個金飯碗。
「來,我的科瓦奇,和我談談……嗯……」手指頭在那些攤開的文件上胡亂一指,潘宏進笑道,「談談你的這些生意吧,也許咱們之間還有一些合作的機會呢。」
「合作?除非你能把采購批文轉讓給我,不然咱們之間還有什麼能夠合作的?」科瓦奇垂頭喪氣的咕噥一句,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猛的抬起頭,興奮的說道,「對,尤里•伊萬諾維奇先生,你把采購批文轉借給我吧,我可以付給你一份豐厚的租金,一個月二十萬美金……不,三十萬,你看怎麼樣?」
潘宏進看著他,笑而不語。
「噢,不,你太貪婪了,」科瓦奇握著拳頭,憤怒的揮了揮,說道,「最多三十五萬,這已經是我能夠付出的最大代價了。尤里•伊萬諾維奇先生,我想你還沒有做過軍火生意,所以還不知道這種生意做起來有多麼的困難。」
「有多麼的困難?」潘宏進點著一支煙,吸了一口,在煙霧繚繞中笑眯眯的問道。
「困難實在是太多了,」科瓦奇突然又找回了一絲曙光,他現在開始覺得自己不久前那種瘋狂的舉動實在是愚蠢之極,或許當時就應該與眼前這個銀發的烏克蘭年輕人好好談一談的。他伸手拿過潘宏進剛才翻看的那份粉底文件,晃了晃,說道,「看到這個了嗎?要想成功做成一筆軍火生意,首先就必須要了解整體的國際形勢,你必須知道哪里正在發生戰爭或是正在準備發生戰爭,你還要知道哪里的戰爭即將結束。除此之外,你還必須在一個又一個硝煙彌漫的戰場之間穿梭,與那些殺紅了眼的軍閥、殺人狂們打交道,你要保證在為他們提供武器的同時,不會成為他們下一個就要殺死的目標,還要保證能夠拿回屬于你的錢。還有,還有,你還必須了解交戰雙方的背後都有哪一方的影子,是法國還是美國、亦或是英國、蘇聯等等,你必須在這些國家收買到一批能夠為你提供情報的線人,否則的話,你的武器永遠都運不到目的地。」
科瓦奇一口氣說了一大串的困難,目的無非就是要告訴潘宏進這門生意有多麼難做,不過他說的這些也不是謊話,而是真實的情況。
潘宏進揉揉下巴,對他說的這番話不置可否。
「想想吧,尤里•伊萬諾維奇先生,」科瓦奇伏過身子,用誘惑的語氣說道,「您有一個做將軍的父親,而您的父親又有他的人脈關系,有這樣的身世背景,您又何必去冒那麼大的風險呢?與其像我一樣的奔波勞碌,您大可以憑著轉讓采購批文的方式安享富……」
「科瓦奇,我忽然發現你這個混蛋不僅懦弱,而且還狡猾貪婪,」一直在旁邊閉目養神的阿爾卡季突然睜開眼,冷哼一聲說道。
科瓦奇被他訓的縮了縮脖子,自言自語的嘀咕兩句什麼,卻是不敢發出聲音來。
「尤羅奇卡,」回過頭,阿爾卡季又對潘宏進說道,「這個狡猾的匈牙利佬就是個貪婪的混蛋,他是在嚇唬你。做他這種生意並沒有多大的風險,只要具備武器終端用戶批文、抵達地證明還有采購批文三套手續,你就是一個國際認可的合法軍火商。現在采購批文你已經有了,而武器終端用戶批文和抵達地證明顯然並不難弄到,就我所知,很多國家都在倒賣這種東西,像阿爾及利亞、巴基斯坦、泰國、阿聯酋、埃及、以色列等等。便宜的,像阿爾及利亞的兩套五年期批文,不過是一百萬美元左右,最貴的,也就是以色列的兩套兩年期批文,價格大概在五六百萬美元之間……」
「哈,」科瓦奇大為不屑的冷笑一聲,插口說道,「是啊,是啊,做一名合法的軍火商人的確是沒有什麼風險,不用擔心有哪個國家的封堵,也不用害怕國際刑警的追查。可那又怎麼樣?你考慮過利潤的問題嗎?‘德河’十六個軍工廠,都能定制些什麼東西,馬卡洛夫式手槍、AK47、機關槍、反坦克地雷,稍稍能夠得上重武器邊的,就只有火箭筒亦或是肩扛式防空導彈。靠這些東西去做合法的軍火生意,難道你認為那些既不受聯合國制裁又沒有戰爭威脅的國家會給你什麼高價嗎?就拿突擊步槍來說,從這里走運到阿爾及利亞,最多也就是能賣到400美元一支,還要搭上四包子彈。」
華沙組織的武器早已實現了規範化,子彈都是三十枚一紙包包起來的,四包子彈也就是一百二十發。
「那你也有百分之百的利潤可得,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阿爾卡季輕蔑的說道。
「百分之百的利潤?」科瓦奇自嘲般的一笑,說道,「你考慮過運費嗎?考慮過折損嗎?最重要的是,你以為德米特魯會真的按兩百美元一支的價格為我供貨嗎?告訴你,他比我還要貪婪,我從德河拿到的每一支突擊步槍,都要給他兩百五十美元的回扣。這樣的成本,如果我只是做一個合法的軍火商,還有什麼生存的余地?」
「你胡說!」阿爾卡季勃然大怒,他猛地從沙發里跳起來,一把揪住科瓦奇的衣領,咆哮道,「德米特魯什麼時候收過你額外的回扣?!」
科瓦奇似乎也豁出去了,他面無表情的看著盛怒的阿爾卡季,說道︰「他不拿回扣?他不拿回扣又從哪里來的錢在巴黎買別墅?他不拿回扣,他的兒子安德烈又憑什麼在英國過那種窮奢極侈的生活?你知道讓安德烈和那個叫貝塔麗的意大利模特睡兩晚要花費多少嗎?三十萬,三十萬英鎊,阿爾卡季少校,你一輩子能掙幾個三十萬英鎊?」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阿爾卡季嘴里嘟囔著,緩緩松開手,頹然坐倒在沙發里。
「我沒有必要騙你,誰都知道,在如今的德河,甚至是在整個摩爾達維亞,德米特魯的勢力有多大,我們這些人不過都是他的奴隸罷了,」科瓦奇整了整衣領,面色從容的說道,「不過幸好,我比你們這些木頭腦袋的家伙還要強一些,至少合法的生意沒有利潤,我還可以做那些介于合法與不合法之間的灰色生意。」
潘宏進伸手在阿爾卡季的肩膀上拍了拍,卻對科瓦奇說道︰「說吧,我很想了解一下你的生意,當然,我也可以考慮把采購批文轉租給你,甚至可以考慮讓你做我的代理人,難道你不希望將采購的範圍拓展到更多的地方去嗎?烏克蘭、烏拉爾、西伯利亞,甚至是遠東。」
科瓦奇的臉上閃過一抹紅潤,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其實我的生意很簡單,就是通過合法的手段將由德河采購到的武器運到阿爾及利亞的穆斯塔加奈姆,有批文手續的掩護,不用擔心任何人的追查。等貨物到了穆斯塔加奈姆,我在那邊雇佣的人會把它們從陸路偷運到安哥拉,也只有在那里,這些輕武器才能賣出高價。尤其是賣給安盟的發政府軍,他們那些家伙急需各種武器,一支AK47突擊步槍,他們可以給到一千美元一支的高價,如果數量超過兩千支,他們還會額外支付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的溢價。那些家伙長期遭受聯合國的制裁,任何一個能夠為他們提供武器的人都是他們的英雄,軍火商在他們控制的地盤上就是上帝一般的存在,所以我也不用擔心他們會違約跳票。」
(停了整整一天的電,詛咒電網,並熱切期盼煤炭行業與電網的博弈早日結束,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