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形式的酷刑折磨都無法摧毀向往真理的自由,鋼鐵的囚籠也鎖不住年輕而澎湃的熱血。正如愛爾蘭民族起義者、詩人托馬斯•摩爾在他那首著名的詩歌‘吟游男孩’中所歌唱的,‘即使世上所有的人都出賣你,至少有一把劍會守衛你的正義,至少有一個信徒會彈著豎琴歌頌你。’……」
汽車的收音機里回響著自己的聲音,慷慨激昂的言辭、沉重嚴肅的語氣,怎麼听都能給人一種真正斗士的感覺,但潘宏進卻知道自己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偽熱血青年」。澎湃的熱血與昂揚的激情早在前世的時候就被消磨干淨了,他現在更喜歡眯著眼楮,懷著那種旁觀者的心態來打量、觀察這個世界。
平靜的眼神、冷漠的心態、不為所動的表情……這些才是那個真實的他,才是人們視線背後的尤里•伊萬諾維奇。
昨天下午的采訪很成功,其實也沒有什麼不成功的可能,蜂擁而來的那些記者一方面是為了爆炸性的新聞線索,另一方面也收了葉菲娜準備好的紅包,他們所提的問題都是早已準備好的,潘宏進需要做的就是提前把答案背好,而後等他們提出來的時候照本宣科的背誦就是了。
不得不認可葉菲娜的社會公關能力,采訪直接就上了當天晚上的敖德薩新聞,而報紙和廣播反應速度慢一些,但到今天早上也得到了廣播和刊登。
現在這種宣傳在社會上引起的效果還不可能顯現出來,按照葉菲娜的計劃,潘宏進隨後這兩天還要到敖德薩的廣播中心去參與錄制一檔民主改革的訪談節目,其後續的宣傳效果會以類似發酵的形式迅速反映出來。
初步的宣傳在今天似乎已經出現了效果,至少《星火》報敖德薩地方版上那些針對切斯諾耶事件的責難、抨擊已經消失一空,他們轉而開始跟著批判安全委員會對潘宏進的迫害,那份溢于字里行間的憤慨,似乎都能用鼻子嗅到了。
除此之外的另一個副作用,就是潘宏進昨夜凌晨時分便接到了鮑羅德從基輔打來的電話,老頭在電話里很是憤怒,言下之意就是對他接受媒體采訪這件事極為不滿。不過潘宏進這時候可沒心思理會他,他需要等這老頭的怒火平靜下來,安安穩穩的與他談一談條件。
拐上尤尼金大街,前行了百十米,潘宏進把車靠向路邊,最後停靠在一塊豎起的準停牌旁邊。
正對著他停車的地方,是一棟二層的紅色小樓,圓拱形的前門處沒有掛標牌,只有一個黃銅鑄就的牌子掛在門扉上,上面用巴掌大小的俄文字母標注著「票證局」的字樣。
樓前的停車位上停放著一排不同樣式的小轎車,大部分都是蘇聯國產的車型,伏爾加居多,也有兩輛國外進口的好車,拿眼一掃,竟然還有一輛樣式古怪的奔馳。
潘宏進前世也算是有錢人了,很喜歡車,但這一款看上去像是癩蛤蟆一般的奔馳他還真沒見過。
手里掂著車鑰匙,他繞著那輛奔馳轉了一圈,算是圍觀了一下,這才推門進了小樓。
完全是蘇聯特色的票證局,進門之後並不是商場的樣式,反倒更像是某個公司的接待大廳,偌大的一個前廳里空蕩蕩的,只擺放了一張接待桌。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坐在那張擺放了「咨詢處」標牌的桌子後面,看到有人進來,立馬就快步迎上來,彬彬有禮的伸出兩只手。
對于那些沒來過這地方的人,恐怕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那最終的結果,就是被怎麼進來的再怎麼被這位笑容可掬的年輕人「禮送」出去。
潘宏進模模口袋,掏出來一張紙條遞到年輕人手里,而後便倒背著雙手,閑適的四處打量,這里他也是第一次親自過來,一切都很陌生。
「尤里•伊萬諾維奇同志,請您進去順著走廊一直走到最東側,」年輕人很快又把紙條還回來,他側過身子,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笑著說道。
「謝謝,」潘宏進點點頭,把紙條重新裝回到口袋里,擦著年輕人的身前走過去,進了那張接待桌後方的大門。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作為蘇聯特供商店的票證局應該是與百貨商場差不多的地方,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就像是切斯諾耶的票證局里,各種商品都是分開存儲的,什麼服裝部、電子器械部之類的,劃分的比較細致。
潘宏進順著陰暗的走廊一直走到頭,過了拐角之後,第一眼就看到了掛著生活消費品部的房間標牌。他今天過來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買一箱啤酒,順便再給娜塔莉帶一箱灌裝的可口可樂回去。
生活消費品部的房門虛掩著,潘宏進推門進去,就看到如同車庫一般的偌大房間里擺滿了貨架子,一眼看過去,標著不同文字的食品、飲料、香煙、酒類令郎滿目,真可謂是極大豐富。
在貼近一個擺放著日韓食品的貨架邊上,兩名女服務員正領著四五個小伙子挑選東西,潘宏進瞄了一眼,只覺得其中有一個瘦高個挺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了。他也沒理會,自顧自的貼著東側的牆角轉過去,一排一排的尋找他需要的東西。
「……親愛的尤尼婭,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帶你到東京去看看,只有到了那里,你才能知道什麼叫做生活,什麼叫做多姿多彩的生活。」
幾個年輕人看樣子個性很張揚,估計家庭背景也不簡單,至少這年頭烏克蘭有財力去東京玩樂的人只是極少數。
「呵呵,看來咱們的尤舍利是迷戀上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了,」一個明顯帶著幾分猥瑣的聲音隔著數排貨架傳過來,「東京,你是喜歡那里的銀座呢,還是喜歡歌舞伎町?又或者是那些嬌嬌女敕女敕的亞洲小妞?」
一句低俗的調侃引來一片哄笑。
「我都很喜歡,」剛才那個聲音嘿嘿笑道,「不過我現在更喜歡咱們的尤尼婭小姐……」
「是啊,是啊,」還是剛才那個猥瑣的聲音調侃道,「不過咱們的尤尼婭小姐似乎並不喜歡你啊,我的奧列格。」
「奧列格?」潘宏進正好找到他要的啤酒,聞言心頭一動,心道估計是費什納爾家的那個寶貝兒子,前兩天還听說費什納爾準備把他送到東京去留學,看來是真有這麼回事了。
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捷克斯洛伐克產的「比爾森」,潘宏進大聲道︰「服務員,請過來幫我一下。」
「對不起,現在我們的尤尼婭小姐沒時間,她恐怕不能幫您,」也不知道是哪個壞小子,緊接著他的話茬高聲喊道。
聲音里充滿了調笑,倒是沒有什麼惡意。
那幾個年輕人估計就是切斯諾耶市某些官員的子弟,他們知道這地方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進來的,所以也不敢隨便找事。
「那就讓奧列格過來幫我,」潘宏進拿著酒瓶在鐵皮的貨架子上敲了敲,隨著那當當的脆響,大聲說道。
這回倒是沒人調笑了,隔著幾個貨架子,可以听到對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幾道身影出現在過道的最外沿,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費什納爾的兒子奧列格。
今天潘宏進出來也沒穿制服,身上一件很清爽的白色T恤衫,又是背對著走道入口的方向,奧列格也沒看出他是誰來,直到幾個人走進了,潘宏進听到腳步聲轉過臉,兩個人才算是照了面。
第一眼看到那張令自己這段時間噩夢不斷的臉,奧列格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念頭就是跑,有多遠跑多遠。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伙伴,拔腿就要狂奔。
「你想去哪兒?」潘宏進拿著一瓶酒,笑眯眯的說道,「我的奧列格,你今天要是從我面前跑了,明天我就請你到警局去體驗一下什麼叫做多姿多彩的生活。」
奧列格都跑出去兩步了,聞言打了個激靈,嗖的一下把腳步停住,滿臉尷尬的說道︰「尤里少尉,您也在這兒啊?」
「嗯,」潘宏進點點頭,笑道,「我已經在這里很長時間了。」
「哦,對啦,您在找人幫忙?」奧列格戰戰兢兢的往前湊了兩步,遲疑著問道。
「過來,給我搬一箱啤酒送到車上去,」晃晃手里的啤酒,潘宏進笑道,「對啦,還要一箱可口可樂,要听裝的那種。」
「好,好,」奧列格連連點頭,如果只是做這些事的,他反倒要覺得慶幸了。看他這副恭順的樣子,幾個跟他一起來的年輕人都大感詫異,在他們眼中,奧列格可不是那種喜歡「打短工」的人,估計在他老子面前,他都不會這麼听話。
潘宏進做了甩手掌櫃,他跟服務員結算了現金,優哉游哉的跟在苦力般的奧列格身後出了票證局。
「都有車嗎?」指揮著幾個年輕人把箱子放進後備箱,潘宏進上車的時候對他們說道。
「有,尤里少尉,」奧列格抹一把頭上的汗水,心里卻在慶幸著這位惡魔終于要走了。
只是潘宏進接下來的一句話,直接便將他心頭那點慶幸甩到了黑海里。
「那好,跟我走,中午我請你們吃飯,就在我住的別墅里。」也不管幾個年輕人是否願意,潘宏進隨口吩咐一句,彎腰鑽進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