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安慰的,是在離開高楚前,見到了蔚沐風,告訴了他山外青山的事。
他一定會除掉山外青山這個組織的!我對他有這樣的信心。
這樣,也算間接的替岳引報了仇……若是蔚沐風最終能誅殺那狡滑如狐的管家,那我更是縱死無憾。
這樣想著,對前路的凶險困苦,亦不怎麼在意了。事實上從岳引死的那一天起,我的求生意志便很薄弱,全靠之前要想為他報仇的願意撐著自己捱過那些難熬的日子。
管家卻又來撩撥我︰「公主,這華陽的景色公主想是未曾見過,可要出來看看?」
看到我冷冷的瞪著他,他又作恍然大悟狀︰「哦,在下竟忘記了公主手上還縛有繩子。這實為不得已之舉,公主原諒則個。」
他替我解開手上反縛的繩子,我馬上伸手把麻核掏了出來,從車門口擲出去。
他並不阻止,微笑道︰「前面便是華陽的重關虞寧關,公主可要出來看看?」
我不理他,他又笑道︰「關里有個人對公主望眼欲穿呢,公主可知道這人是誰?」
華少昊!
果然,他就是這次擄人計劃的主使者。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腦子里靈光一閃,想通了許多事情。
先,是我的直覺沒有錯。當察覺到管家的目的地是華陽之後,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華少昊。原因同前,只有他最清楚我對蔚沐風,還有蔚軍的影響力,他才最明白我的利用價值。所以,先有?城何先生與春照的擄人計劃,再有鏡月峽之襲。現在想來,連虎嘯峽受襲,也是山外青山在後操縱,極有可能也是出自華少昊的授意。
虎嘯峽狙擊未成功,我進入天都,華少昊亦沒有放棄,而是讓山外青山靜靜的等待機會,終于在楚君壽辰之際,以雲酃國賀壽的名字潛入宮中,成功的擄人。
我實在大意,憑什麼以為進了天都,華陽的威脅便不復存在?
另外,管家一直是跟華少昊搭上線的,中間卻為什麼拉出一個華少商來?這亦是我想不明白之處。
突然想到了蔚沐風的一句話。
他說,他並非看到我的信才趕來救人……我的信中,亦沒有指示出我身在何處,會途經何處之類的問題。
蔚沐風說,是有人匿名射來信函,說華陽有軍隊秘密入境,意圖把我擄回華陽……是誰,把華少商的行程掌握得這麼精準?
再想到管家對華少商過份的餡媚態度,想到他與華少商告別時,套問華少商的行程安排……我不寒而悚,好毒的一石二鳥之計!
想是管家在跟華少昊訂好設局擄我的計劃之後,又秘密的以別的身份搭上了華少商的關系。這其間想必還出賣了點重要情報,跟華少商描述了我的重要利用價值。如果擒獲我將有大功于華陽,由不得華少商不利令智昏。他自然許以重酬讓管家去辦理此事,又在管家傳訊說擒到我後,不惜孤身犯險潛往高楚境內來與管家交易。
華少商在華陽國中,保安工作定然做得極好,這潛往高楚境內的行為,對他的政敵來說,自是絕好的下手機會。但是華少商雖是微服潛行,但隨行之人卻都是武功高明之輩,又有軍隊潛伏接應,派刺客暗殺,得手的可能性並不高。只要逃回那麼一兩個活口,那兄弟鬩牆的嫌疑,華少昊要洗月兌起來還是麻煩的。要將數百軍隊與十余名武林高手一舉擒獲,強大的軍隊才是成功的絕對保證。
不知道華少昊能否調用大隊的華陽軍隊以供他進行兄弟之間的暗殺。就算能,也有風聲外泄之虞,智者不取。所以,管家先將我交給華少商,然後以我為餌,寫了一封告密信函射入蔚軍軍營。
若只是華少商潛進高楚境內,蔚沐風未必會這樣極端的派軍合圍,多半是虛張聲勢,把華少商嚇離高楚境內了事。我清楚蔚沐風,他雖是一代名將,卻並不希望此際再與華陽來一場大戰,按他的說法,現在高楚國力薄弱,邊城百姓多歷戰火,需得好好休生養息,才能徐圖後計。悍然的狙殺敵國潛入的皇子,那絕對是會釀成外交爭端的大事,由此再掀起一場戰火,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所以,拿我作餌,就是至關重要的一步了。我對蔚沐風與蔚軍的影響力既為華少昊所深知,他自然清楚,只要說我會被華少昊裹脅往華陽,蔚沐風定然會全力以赴,調兵救人。
這個計劃還有很重要的一步,就是假手蔚軍置華少商于死地之後,如何再把我抓回他們手上。所以,據我想來,就算蔚沐風一開始,把青雲台上的華陽軍全部解決,澤田關仍是會派兵馬來襲的。只有再面對一場戰斗,蔚沐風才會不讓我隨大軍行動,而是先行撤回。
我正這樣想著,就已听到華少昊展眉笑道︰「好個蔚沐風!澤田關兩萬人馬幾乎全軍盡墨,喻築也于此戰身死。這空出的大將軍位子,極有可能就是邱萬仞坐上去了!」他的手里,拿著剛從鴿子腿上取下的小小紙條。
管家笑道︰「恭喜殿下。現在軍方的人,殿下已掌握過半,大殿下一死,殿下再無可抗手之人了。」
華少昊微笑︰「老郝,你別忘了,還有老二呢。」
管家詭譎的一笑︰「二殿下麼……我前日接到飛鴿傳書,他已將香頌接進了王府,想來這幾天置身溫柔鄉中,離望鄉台漸近了。」
華少昊與管家對視一眼,相顧大笑,十分歡欣。
我猜得沒錯,這兩人果然關系非同一般,簡直就是狼與狽的代言人。
他們談笑已畢,華少昊才來問候我︰「琉璃小姐,好久不見。」
我淡淡的道︰「有的人,望之可憎,不若不見。」
他一怔,想是心情甚好,不怒反笑︰「多日不見,琉璃小姐的辭鋒竟鋒銳若此了,真是難得。」
我別過臉,欲待不理,又轉念一眼,不如探探他的口風,故此緩緩出聲︰「三殿下,琉璃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他笑著在我面前揀張椅子坐下,好整以?的道︰「琉璃小姐有話請說。」
「琉璃知道在?城時,你一心想擒下琉璃,以作與蔚帥和談時之資本。可是現在時過境遷,高楚與華陽已互訂盟約,殿下此際派人擄來琉璃,是何用意,琉璃可就不解得很了。」
華少昊打開扇子,搖了一搖,才說︰「琉璃小姐真想知道這原因麼?」
「自然想知。」
他臉上,泛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笑意,孕含著得意、惡毒、攫奪、向往等諸般信息︰「戰爭。一場戰爭。」
我訝然的望著他。
他緩緩的,一字一頓的道︰「明人不打暗話。琉璃小姐既然相詢,少昊便直說了︰我華陽朝中,父皇與兩位兄長,以及丞相等重臣均不欲在近期與高楚交戰。高楚方面,蔚沐風他們也克制得很。可是少昊的勢力多在軍中,我,需要一場戰爭!」
我恍然而悟,又听他接著道︰「況且,大哥已經身死,二哥命在垂危。若國無外患,父皇即便抓不著我的把柄,心中也定對我忌憚三分,想法子分化我的勢力在所難免,所以這場戰爭,勢所必行!」
「琉璃小姐,我們的靈巫算出你是妖女轉世,我卻感激你得很。若不是你,秋同州不會白馬原大敗,那麼大哥的勢力便會如日中天,我根本無法抗衡。若不是你,蔚沐風又怎會出手射殺大哥?那只長箭只須一呈上去,便是兩國戰火重啟的最好理由,況且澤田關萬余名將士又再折在了他蔚家軍手中,我想……父皇一定咽不下這口氣。」說到後頭,他的笑容愈來愈深。
我淡淡的道︰「你覺得重啟戰火對你一定有利?華陽才死了兩個皇子,士氣低落,況且高楚有蔚沐風坐鎮。」
華少昊長笑︰「蔚沐風縱是一代名帥,可惜生不逢時。高楚內政未穩,朝中局勢不明,他屢立軍功,也許正是某些人的眼中之刺。否則以他的將才謀略,為何數年來僅能堅守?城,再無寸進?我正是要誘他趁高楚政局未明前率兵進擊,否則一旦高楚太子之位塵埃落定,可少了好多混水模魚的機會。」
我月兌口而出︰「越丞之原來是你的人!」
他臉色一變,非常訝異的問我︰「你怎麼知到的?」
我垂眼。又讓我猜中了。越族的人經常在後勤軍需方面掣肘蔚沐風,這個我早已听賀劍青他們說過。越丞之是主管蔚軍後勤軍需的負責人,這個我也知道了。再聯想到虎嘯峽的狙擊,越丞之的表現明顯可疑,以至于我一直沒有疑心到華少昊的頭上去。現在串起來一想,自然真相大白。
再想深一層,越丞之也未必是華少昊的人,只是他們瀣沆一氣,為了各自的利益勾結在一起各取所需,也是可能的。
這麼想來,楚擎明也大有可能跟華少昊存在利益交換的關系。
這便是政治。
我開始擔心蔚沐風的處境。若是戰爭全線開啟,華少昊將挑起戰爭的理由賴到蔚沐風頭上,他在高楚朝中的處境必然十分不妙。若是越族再加以掣肘,在後勤軍需上處處刁難,令他再吃上幾個敗仗,被鎖拿問罪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期然,想到我初到高楚時,姬艷對我的指控。
她說我是禍水。她卜出了極凶之兆。她甚至要求放火將我燒死。
聯想到為我而死的岳引,我的心里,忽的忐忑起來︰難道,我真的是禍水?
現在,又要連累到蔚沐風了嗎?
望著華少昊與管家得意的嘴臉,心中,突然涌上極強烈的後悔之情。
若是早知道,之前我與蔚沐風,只得三五分鐘相處光景,我為何要推開他?為何不緊緊的將他擁抱?
垂眼,我看著空落落的雙手。
若是這雙手,在蔚沐風被政敵攻擊時,可以給他一個擁抱,一點安慰……
我極輕極輕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