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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最長的一天(五)

夜雨霏霏,打的芭蕉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更鼓之聲,已經是午夜子時了,巡撫衙門里卻依然燈火通明。

「這新軍靠不住,咱不是還有巡防營嗎?巡防營要是也靠不住,我就去南京向張制軍借江防營•••這大清養士二百多年,但凡有點人心的,都會念著君父天覆地載的恩德•••附逆?我朱家寶絕不做這禽獸之舉!」

朱家寶,光緒十八年的進士,以翰林院編修入仕,後放了直隸平鄉知縣,因為操守廉潔做事干練被直隸總督袁世凱一眼看中,從此青雲直上,幾年的功夫就由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直升為三品江蘇按察使。四年前,安慶革命黨徐錫麟舉事,殺了巡撫恩銘,朱家寶就被調任為安徽巡撫,成為起居八座的一方諸侯!

朱家寶原本想在安徽大干一場,將來升任總督,然後軍機、大學士•••不曾想生不逢時,武昌一聲槍響,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半個中國就已經不為大清所有了!

朱家寶越想越氣,隨手把鈞瓷蓋碗也給摔到牆上,把一幅字跡銀鉤鐵畫的條幅也給砸了下來。覺得還不解氣,又推倒了一幅屏風。

「大人不可自誤啊!您還看不清形勢嗎?蕪湖已被革命黨柴東亮部佔據,輕騎快馬旦夕可至,淮上軍近在當六安朝發夕至,贛匪黃煥章部也虎踞九江威逼安慶••••撫台,如今已然是三面受敵之勢!更何況,這城里到處是革命黨的眼線,新軍上下早已不為朝廷所有•••大人指望南京城的張總督,可張人駿大人恐怕也是泥菩薩吧?咱們安慶的新軍交通革命黨,難道南京的新軍就不通匪了?•••卑職已和城內的革命黨談妥,若大人肯登高一呼,革命黨願擁您為安徽都督!」安徽布政使帶著一群翎頂輝煌的官員苦苦相勸。

「我食君祿,必忠于王事,身為安徽巡撫,有守土之責任,安慶城沒之日,就是我的死期!諸公苦苦相逼,以為本撫沒有殺人的刀嗎?」朱家寶怒目相視,兩只眼楮寒光四射!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也找不出有力的說辭,苦著臉呆立在簽押房。朱家寶更是火冒三丈,平日里自己輕咳嗽一聲,屬吏就能嚇出個好歹來,今天巡撫大人已經動了雷霆之怒,而這些官員們硬是不當回事兒!

官威依仗著的是皇權的赫赫天威,如今大清朝風雨飄搖,皇帝還是個胎毛沒褪盡的女圭女圭,能嚇住誰來?

「大人,有客來拜!」

簽押房的親兵低聲回稟。

「不見!」朱家寶怒道,估計又是哪個貪生怕死的官跑來替革命黨當說客的!

朱巡撫看著下面一群紅頂子的官員,心里暗暗氣惱,這些人平日里滿口的忠君愛國、仁義道德,到頭來都是狗屁!

「大人,那個客人說把這個東西給您看看,您就肯定會見他了!」親兵偷眼看看盛怒中的朱家寶,戰戰兢兢的掏出一柄檀香木折扇。

朱家寶臉色大變,立刻大聲道︰「快請!」然後看看下面的官員,嘆了口氣道︰「諸公請回,明日再做計較!」

听到巡撫大人的口風有緩和,這些人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繼續來游說!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當大清的官還是當革命黨的官,那還不是一樣?誰當皇上,咱給誰磕頭!

「哈哈,老遠就听見朱大人痛斥群小,真是痛快啊!」外面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笑聲。

「杏城老弟?袁大人有什麼吩咐?如今這安慶可不肅靜,杏城老弟萬金之體,不該輕易涉險地啊!」朱家寶急切的沖出簽押房,拉著來人的手就死活不舍得松了!

來人穿一身青衫,臉頰瘦消,相貌清 ,只是兩只眼楮炯炯有神,似乎能一直刺進人心。

楊士琦,字杏城,大清郵傳部侍郎,二品大員!早年和其兄楊士驤一起投入李鴻章的幕府,楊士驤從此成為李鴻章的智囊,從此扶搖直上。攝政王載灃主政之後,袁世凱被罷黜,楊士驤接任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成為天下第一疆臣!

楊士驤兩年前遇刺而死,外間傳聞甚多,有說是情殺、有說是仇殺,有人說是革命黨干的,甚至還有人說是袁世凱指使的!

楊士琦在李鴻章幕府中並不受重用,于是改投袁世凱的門下,據傳袁世凱所有的機密事物,都由楊士琦替他辦理。

楊家兩兄弟,楊士驤心狠手辣,楊士琦狡詐陰險!都不是省油的燈!

「杏城老弟親自來安慶,是否已經有了完全之策?能否請袁公疏通,派一彪北洋軍到安慶?我這里的兵靠不住啊!」朱家寶的話語里,已經隱隱有哀求之意。

楊士琦冷冷一笑道︰「我孓身一人來見兄台,哪里來的兵馬?」

「那,那該如何是好?」朱家寶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楊士琦不屑的白了他一眼,當年的李鴻章、曾國藩也是翰林出身,卻都能縱橫開闔,而眼前這個同樣出身于翰林的疆臣,卻全無半點城府!

「大人當年力壓熊成基毛炮營造反的豪氣哪里去了?」楊士琦換了笑容道。

「此一時彼一時也!」

「好了,袁大人讓我送您八個字•••」

「哪八個字?」

楊士琦望著外面的蒙蒙夜雨,慢悠悠的道︰「順應時勢,靜觀其變!」

朱家寶有些茫然,皺著眉頭不說話。

楊士琦看他那副樣子,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踹死他•••讀書讀傻了!

「撫台大人,我也有句話要送你!」

「杏城老弟,快講!」

楊士琦咬著牙,狠狠的道︰「不論風雨如何變化,槍桿子和印把子這兩件東西得抓在自己手里!」

朱家寶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請回報袁公,卑職必不負他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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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晦暝,一百零八名騎兵穿著簑衣舉著火把飛馳在官道上,細雨拍打著松油火焰,發出嗶嗶啵啵的炸響。裝著彈藥、炸藥的輜重車被油布蓋的結結實實,拉車的轅馬被鞭子抽的希律律爆叫,趕車的士兵卻絲毫不憐惜,不停的抽打著這些可憐的牲口。

不時有馬匹耗盡了力量,口吐白沫倒斃在路邊,士兵則換過備馬,繼續縱馬飛馳。

柴東亮一馬當先奔馳在最前面,方清雨、賀天壽、陸凱三人打馬如飛緊隨其後。

希律律!

戰馬一聲嘶鳴,柴東亮勒住韁繩,前面是一個三岔路口!

「地圖!」

陸凱從背上摘下一個黃絹圓筒,從里面掏出地圖。

「團長,從這里往西南方再走十五里,就是安慶城的南門了!」

柴東亮喘著粗氣掏出打璜金表,已經是凌晨一點半多了,晚上六點出發,頂著小雨僅僅用了七個小時就跑完了三百多里,士兵和馬匹已經疲乏到了極限。

「全部下馬,喝水吃東西!」

士兵們從馬上跳下來,立刻就從料袋中掏出黑豆,給馬匹補充氣力。騎兵就沒有不愛馬匹的,很少這麼不惜馬力的狂奔。戰馬在地上的水坑找髒水喝,士兵不忍心,把水袋中的水給馬匹喝,自己張開嘴接點雨水潤潤干渴的嗓子。

過了十幾分鐘,高銘也到了,他幾乎是從馬上掉下來的,兩個親兵攙扶著他,這才沒有癱軟到地上。

「團長,一會兒你帶人藏在離城門兩、三里的地方,我帶人去把城門給賺開!」高銘喘了半天,好容易倒勻了氣,就急忙道。

柴東亮擔心的道︰「有把握嗎?」

高銘淡然一笑︰「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沒有把握也得去試試了!」然後沖著賀天壽道︰「老賀,你帶人跟我走!」

說罷,把簑衣月兌掉,又月兌了長衫,取下炸藥往身上纏去!

柴東亮一驚︰「高師爺,你要干什麼?」

「團長,如果半個時辰沒有我的消息,立刻帶人返回蕪湖•••絕對不要冒險攻城!」高銘笑的雲淡風輕。

柴東亮眼眶一熱,沖著賀天壽吼道︰「你給我听著,高師爺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扒了你的皮!」

賀天壽已經月兌了赤膊,一圈圈的往身上綁炸藥,听見柴東亮叫他,笑了笑道︰「團長,要是高師爺出了事兒,老賀肯定也不會活著回去了!我的家小就拜托團長照料了!」

柴東亮心里一酸,厲喝道︰「你們,都要給老子活著回來!」

高師爺綁好了炸藥,把長衫又穿上,用小梳子仔細的把胡須整好,這才艱難的爬上馬背,回頭沖著柴東亮抱拳拱手,決然的抽了一鞭子,消失在蒙蒙夜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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