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熱鬧的晚宴一下沉寂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只有楚蕎還是恍若未聞地夾菜,吃飯,喝湯,恍若一切都與她毫不相干一般。
諸葛無塵望了望門口處的赫連璟,又望了望楚蕎,想起方才她對自己說過的那番推測,眉頭不由擰緊了幾分。
他們都還沒有說話,燕禳便擔著脖子答了話,「你走吧,蕎蕎她不去。」
雖然不知道什麼事,但他也感覺得出,楚蕎並不想見這個人,也不想去那北魏皇宮娣。
沁兒見了,笑著朝小家伙豎了豎大拇指,雖然他老爹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他兒子倒是越看越可愛嘛!
鳳緹縈心中亦是擔憂,她是久經宮廷爭斗的人,那些居于上位的人都喜歡玩弄些什麼心思,她一清二楚,楚蕎就是看那殷皇後一眼便是痛苦,還要去面對那已經遺棄她多年的父母兩人,說不定那太上皇還存了別的心思,她孤身前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說來真是可笑,自己的生父尊為一國之君,母親貴為一國皇後,卻這般任由著自己的女兒流落在外,不聞不問,天下怎麼會有如此狠心的父母耖?
「楚姐姐……」沁兒望了望楚蕎,卻又不知她是作何打算。
楚蕎眉目淡淡,自己盛了一碗湯,望了望還等在門口的赫連璟,道,「魏皇深夜前來相邀,是楚某莫大的殊榮,只是此時天色已晚,明日我等便準備起程,用過晚膳便要休息,便不再入宮去面見太上皇和太後了。」
這麼多年,那兩個人對她而言都如陌生人無異,如今亦如是。
赫連璟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楚蕎,就當是我請求你,隨我進宮走一趟,他們……想見見你。」
楚蕎喝了口湯,淡淡道,「等我用完晚膳再說。」
「阿蕎!」鳳緹縈喚道,這一去顯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楚蕎笑了笑,說道,「大約是今天幫了太上皇和太後大忙,他們想要謝一謝我而已,別那麼緊張。」
赫連璟親自來請,這已經是給了她莫大的面子了。
她答應去,不是為什麼一家團圓,父女,母女之情,只是想徹徹底底做個了斷而已。
他們在屋內繼續用膳,赫連璟在院內繼續等著,難得的安靜,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
晚膳畢了,諸葛無塵望著起身準備出門的楚蕎,有些憂心,「你不去,他們也拿你沒辦法。」
在這流景園好歹都是他們自己的人,再不濟也還有北苑那個在,那些人不敢在這里動手害她,但若去了皇宮,那便沒那麼好說話了。
「我跟你一起去。」鳳緹縈知道勸不住她,便起身道。
「我也去。」沁兒跟著起身。
「既然都要去,那爺也跟著你們去湊湊熱鬧。」花鳳凰一邊滿嘴流油啃著雞腿,一邊說道。
「禳兒也要去。」燕禳也跟著起哄。
楚蕎取了披風,望了望燕禳,道,「瀧一,一會兒把燕世子送回北苑。」
「是。」瀧一起身回道。
「蕎蕎,我要跟你去皇宮。」燕禳顯然不合作,
楚蕎望了望他,然後對沁兒和鳳緹縈道,「沁兒,縈縈你們留在這里吧,我帶花姐姐一起去就行了。」
沁兒行事沖動,縈縈又不會武功,一旦在宮里出了什麼事,很容易傷及她們。
「楚姐姐……」沁兒皺著眉頭,卻又知道她一向說一不二,只得听話地留在屋里。
楚蕎出了門,望了望赫連璟,道,「魏皇,可以走了。」
花鳳凰還沒吃飽,順手從桌上又抓了只燒雞,一走一邊啃,「等等我。」
出了流景園,楚蕎與赫連璟一道上了馬車,花鳳凰是天生不喜歡坐馬車的,直接自己騎了馬,一邊跟在後面走,一邊啃著手里的燒雞。
馬車內,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赫連璟此時面對這樣的楚蕎,他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麼,這麼多年,是他頂替了她,享受了無盡的尊寵,享受了父皇和母後的寵愛,享受了本該屬于她的一切。
「你應該……恨我們的吧?」赫連璟自嘲一笑,似是對她說,又似是在自語。
楚蕎本是望著馬車外,聞言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我為什麼要恨你們?」
赫連璟望著這樣平靜的楚蕎,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也許是恨過的,但恨得太累了,就放棄了。」她望著車窗外的燈火,行人,平靜地說道。
當一個人掙扎生存已經用盡了心力,哪還有那個空閑去恨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馬車駛進北魏皇宮,高大的宮門次第而開,她靜靜地看著在眼前一晃而過的宮樓殿宇,她卻驀然間有些慶幸,自己不曾在這里成長。
不然,她不會遇到那麼多真心相待的朋友,她不會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自由,不會學會獨立而堅強地生活。
行了許久,馬車停了下來,太監總管行至馬車前,「皇上,太上皇和太後已經在瑯華閣等著了。」
赫連璟先下了馬車,出于禮貌,伸手想要扶楚蕎下車,楚蕎淡淡笑了笑,「我沒那麼金貴。」
說罷,自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地。
花鳳凰跳下馬,跟了過來,對著赫連璟說道,「一會兒麻煩你們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晚膳食沒吃飽,一會兒還要趕著出去夜宵。」
楚蕎沖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呂瑞打開殿門,做了個請的動作,「皇上,楚大人,請——」
花鳳凰要跟著進去,被攔了下來,楚蕎不想惹麻煩,回頭道,「花姐姐,你就在這里等吧,我一會兒就出來。」
花鳳凰想了想,聳聳肩膀,說道,「行,那一會兒里面有人不規矩,你叫一聲,我就進去了。」
「嗯。」楚蕎點了點頭,跟著赫連璟進了瑯華閣。
屋內的兩人听到開門的聲音,相互望了望,面上難掩不安之色。
「你來了。」太上皇起身,略顯蒼老的面容泛起慈愛的笑意,站在他身旁的殷太後望著楚蕎,想要說什麼,卻又不可該如何開口。
「太上皇深夜邀楚蕎入宮,不知是何事?」楚蕎平靜而客氣地說道。一句太上皇,已經涇渭分明地告訴他,她不想與他們再有任何瓜葛。
太上皇聞言面上笑意微僵,側了側身,道,「你母親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菜,等了你們許久了,咱們一邊吃一邊聊。」
母親?
楚蕎笑了笑,冷漠而諷刺,掃一眼滿桌的精致菜色,淡聲道,「我已經吃過了,無福消受太後娘娘的手藝,再吃會吐了。」
這時候,給她來什麼一家團聚,真是可笑!
殷太後面上難掩尷尬之色,有些局促不安,微啞著聲音開口道,「阿蕎……」
「太後娘娘!」楚蕎沉冷著聲音打斷她的話,面上笑意薄涼,「不要再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也跟你沒有半分關系,今日在大殿上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殷太後急切地想要解釋些什麼。
「你只有一個兒子,就是現在的北魏皇帝。」楚蕎沉聲說道,掃了一眼三人,道,「廢話我不想再多說,直接點,你們準備怎麼處置我。」
「朕知道,你心中一定怨恨著我們,但我們亦有我們的不得已。」太上皇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沉痛地望著她。
「對,不得已,想要自己保命讓我沉到冰湖里是不得已,為了保住你們的榮華富貴和聲名,不管我死活是不得已,那麼今時今日,為了保住你們兒子的帝位不受動搖,是不已要將我殺了,還是不得已來軟禁我一輩子?」她笑得冰冷而譏誚。
太上皇聞言,沉默地側開頭,不可否認,他有一瞬間是動過這樣的念頭,但終究還是不忍心。
「阿蕎,今天請你過來,沒有別的意思,我想見見你,也想讓太上皇見見你這個女兒。」這個從一出生,他就未曾見過的女兒,這個流落在外十幾年的女兒……
「想見我?」楚蕎冷然嗤笑一聲,自己尋了椅子坐下,低頭轉著手上的暖玉扳指,冷冷說道,「我被丟在冰湖里生死掙扎的時候,你們怎麼沒想見見我呢?」
殷太後痛苦地抿了抿唇,愧疚地不敢去看目光灼灼的女子。
「當我被發配邊關的時候,你們怎麼就沒有想見見我呢?」她自顧自地說著,聲音冷而平靜。
「那時候……」太上皇想要說什麼,卻對上她那樣冰冷的目光,無言以對。
他們,終究是虧欠了她太多。
「當我這麼多年孤苦無依的時候,你們怎麼沒有想見見我呢?」她冷然一笑,道,「如若今日不是殿上這一場鬧劇,只怕你們到死也不會想見我吧!」
屋內沉寂,冰冷地沉寂。
「現在想起我是你女兒了?」她冷冷地望向殷太後,「晚了,太後娘娘。」
「她終究是生你的母親,你怎麼能對她說話?」太上皇沉聲道,天生貴族傲氣加上對這個女兒一直沒有什麼情誼,便看不過她這般的頤指氣使。
「太上皇陛下,我已經很客氣了。」楚蕎冷冷側目,望了望他,道,「誰也不要再跟我說,她是我母親,她不配。」
「你……」太上皇氣憤在心,卻又想來是自己虧欠,又強忍了下來。
「過去這麼多年,我沒有你們,也一樣過得很好,現在,以後就更不需要你們了。」楚蕎淡淡地說道。
我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不在。
當我不需要你們了,又要來何用?
赫連璟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也終于肯定,楚蕎確實是他們的女兒,而自己,頂替了她,奪取了她本該屬于她的一切。
「父皇,母後,既然你們找到了你們的女兒,是否可以告訴我,我又是誰的孩子?」赫連璟面目沉沉地問道。
殷太後望了望北魏太上皇,卻沒有說話。
楚蕎笑了笑,起身道,「還是我來告訴你吧,你的生母是叫殷藜,只是個不受寵的官女子,生下你之後便病逝了,太上皇要讓太後娘娘入宮,便正好借了你母親的名,又有了你這個兒子,于是就穩穩當當地在後宮一路步步高升,寵冠六宮。」
北魏皇帝老謀深算,又怎麼會讓一個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成為北魏太子,還一力將他扶上帝位,背後的答案不言而喻。
她所要做的,不過是派人調查求證而已。
太上皇聞言望了望楚蕎,這件事知之甚少,卻不想這麼快就讓她給查出來了,他到底低估了這個丫頭的勢力。
赫連璟聞言卻暗自松了口氣,若是得知自己是宮外抱養來的,他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眼前的一切了。
「天色不早了,太上皇和太後若是沒什麼事,我可以出宮了嗎?」楚蕎淡淡笑道。
她站在這里也是一個多余的人,也許從一出生,對他們而言,她就是多余的一個。
「阿蕎……」殷太後面上沒有了人前的高貴凜然,走近前來,說道,「我知道這些年,是我們虧欠了你太多,如今你若是能回來,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補償你這些年所失去的。」
「補償?」楚蕎好似听了天大的笑話一般,「你們能補償什麼?」
「就算不能給你公主的身份,但也能給你公主一樣的生活,朕已經在德州給你尋了一處最好的皇家別苑,等過些日子由璟兒將你認為義妹,那時……」北魏皇帝望著她,語氣難得的平和。
「你們認為……我需要這些嗎?」楚蕎淡淡一笑,踱步走近正座之後的龍椅,「這魏宮上下,除了這把椅子,還真沒什麼我看得上眼的。」
「你……竟然有這麼大的野心。」北魏皇帝慍怒。
「急什麼,我不稀罕它。」楚蕎冷笑,望了望赫連璟,道,「它已經有了它的新主人,我沒興趣。」
「楚蕎……」赫連璟想,若是她要這個皇位,他確實是會給的,這是他欠的。
「太上皇陛下,太後娘娘,這時候不要跟我說什麼補償,什麼父女母女之情,讓我留在德州,住進你的皇家別苑,無非是想將我軟禁在此,怕我在西楚將來懷恨在心,與北魏為敵而已,不是嗎?」楚蕎冷然笑道,這麼多年的生存,揣摩人心早已成為一種條件反射和本能。
殷太後聞言,目光沉痛之色更盛,過來想要拉她,「阿蕎,我們只是希望你再流落在外,以後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楚蕎不動聲色避開她的觸踫,平靜地說道,「這樣的話,一來就算有人再追查今天的事情,我也在你們的控制之中。二來,我不能再插手西楚,不會再威脅到北魏,二位的算盤打得太精了,只可惜,我不打算買帳。」
「楚蕎,父皇和母後,只是一片好心。」赫連璟看著殷皇後眼中淚光閃爍,不忍再看著爭執下去。
「我不需要。」楚蕎神色決然,直面北魏太上皇,一字一頓說道,「我的神兵山莊富可敵國,莫說你一處皇家別苑,便是你賣了這北魏皇宮加上你國庫所有家當,我也懶得看一眼,我如今已是西楚右丞相,我現在要錢有錢,要權有權,還需要你們的施舍嗎?」
「你到底想要什麼?」太上皇沉聲問道。
楚蕎掃了一眼三人,道,「我想要的,你們從今以後與你們再無一絲瓜葛,你們享受你們的榮華富貴,我過我的日子,我會盡快離開北魏,神兵山莊與北魏的交易也就此終結,我此生也不會再踏足北魏一步。」
「你當真是要將來與北魏做對?」太上皇道。
楚蕎一邊朝外走,一邊說道,「只要你們按我說的做,我不會對北魏做任何事,但若你們苦苦相逼,也休怪我翻臉無情!」
「你最好說到做到!」太上皇道。
楚蕎前腳出門,外面便傳來一陣異動,太上皇太後及赫連璟三人疾步追出殿外,只見她望了望一直候在殿門外的太監總管呂瑞,「十天之後,收了北魏境內的所有生意。」
「是。」呂瑞恭喜頷首回道。
「呂公公,你……」
呂瑞笑了笑,直起一向佝僂的身子,揚手撕下臉上的面具,露出自己原本的面容,「太上皇陛下,你該慶幸,你今日沒有動殺機,不然你這北魏皇宮現在已經血洗了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