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福晉住的院子,就見廊下影影綽綽的站著十來個二三十歲的人,其中還有幾個年齡比較大的,手里拿著賬單令牌之類的東西,顧錯猜測多半是管家娘子來回事情的,這麼大的四貝勒府,再加上田莊商鋪,人情往來,事務之繁雜恐怕絲毫不遜于《紅樓夢》中的榮國府吧?
就見門簾一挑,屋子里走出來一個大丫鬟,對這些管家娘子說道︰「福晉說了,今天有客人,你們有緊要的事情就先跟我說一聲,沒什麼緊要的就等著晚間再來回吧!」
大阿哥弘輝笑道︰「墨蘭,是不是額娘知道十四叔和顧先生來了。」
墨蘭這才看見一旁的十四阿哥和顧錯,趕忙行了一個手帕禮「十四爺吉祥,顧……顧先生吉祥。福晉請十四爺和顧先生先到小客廳略坐坐,她換了衣裳馬上就來……」
墨蘭親自引著十四阿哥和顧錯來到小客廳,顧錯在離十四阿哥遠遠的下首落座,自有小丫鬟送上茶來,宏暉也小大人似的站在一邊相陪,叔佷倆隨意說著話,大阿哥弘輝怕冷落了顧錯,不時也引著顧錯說上幾句,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風範,顧錯暗嘆皇家的孩子果然不凡。
在內室的四福晉由貼身的大丫鬟冰梅和淡竹服侍著,換好了衣裳問道︰「給顧錯格格的衣裳鞋襪可都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福晉放心吧!听小丫頭們說,剛才這位顧錯格格幫著劉管家找到了宋側福晉的金簪子呢!還是在那棵老槐樹上的喜鵲窩里找到的……」
烏喇那拉氏訝然「哦?有這種事兒?她怎麼知道金簪子在喜鵲窩里?」
「誰說不是呢!無論大阿哥和十四爺怎麼問,顧錯格格就是笑著不肯說,說不定福晉問了她會說呢!」
四福晉點了點頭,想起昨日收到的四爺的信,通篇只提到自己的話只一句,卻有一半的內容是寫這位顧錯格格的,心里有些微酸,起身慢慢地向小客廳行來,她倒要看看這位顧錯格格倒是個什麼樣的人,令還沒有見過的面四貝勒這麼重視。
卻說坐在小客廳的顧錯,注意到這里的八仙桌、靠椅的款式乃至擺設和自己住的個園差不多,家私都是上等的紫檀木,古董架上擺著各色古董,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畫,一個大明宣德年間的沖天耳黃銅香爐里燃著檀香,裊裊地香霧散發著迷人的香氣,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客廳的窗戶上安了一片玻璃,讓這客廳里亮堂了不少。
十四阿哥的眼神不時的瞟過來,顧錯這才注意到十四阿哥今天穿了一件寶藍色單緞袍,腰間一條明黃色的金絲臥龍帶,腳下踏著嶄新的青緞皂靴。顧錯知道清朝的人都早婚,想想十五歲的十四阿哥居然已經有一位嫡福晉兩個側福晉了,心里不由得覺得好笑。
故意忽略過十四阿哥的眼神,顧錯端起茶杯掀開杯蓋,一股子茶的清香撲面而來,閉著眼楮聞了聞,正待要喝,就听見腳步聲,小丫鬟趕緊挑開簾子,進來一位二十多歲的貴婦,一身大紅的內供錦緞,上面繡著金絲的富貴牡丹,走動之間金光閃閃,一張鵝蛋臉雖不是十分出色,卻也眉清目秀,神色間透著一股子端莊之氣,猜想這位就是未來的國母!顧錯心情激動,趕緊放下茶杯。
顧錯猜測得不錯,就見十四阿哥笑道︰「這麼早來打攪四嫂實在不好意思啊,今天是來跟四嫂借個人!」
「呦,不知道四嫂府里哪個奴才入了十四叔的法眼,大清早巴巴的就來借人?只要是這府里的,十四叔看著好盡管帶去就是,還用得著跟四嫂客氣嗎?」
烏喇那拉氏嘴里跟十四阿哥說著話,眼楮看著顧錯,顧錯趕緊向四福晉行了一個打千禮,嘴里說道︰「草民顧錯見過四福晉!四福晉吉祥!」顧錯對奴婢奴才之類的稱呼過于反感,只依著漢民的說法自稱草民,她也想好了,自己這身男裝打扮要是行手帕禮未免不倫不類,所以干脆一裝到底,就當自己是個男人。
還未等顧錯彎下腰去,烏喇那拉氏趕緊拉起顧錯,一見顧錯滿面英氣,絲毫看不出是閨中弱質,相貌也只能算作清秀,不要說是府里的宋側福晉,就是和自己比也稍嫌不如,不由心中一寬,說道︰「哎呀,錯格格何必這樣客氣,你的姐姐裕親王世子妃可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人,說起來咱們可是親戚,你這樣稱呼可是見外了,以後還是叫我姐姐吧!」
顧錯有些受寵若驚,這位「姐姐」如此抬愛,卻是為了什麼?顧錯也是個識時務的人,趕緊順竿往上爬,喊了聲「姐姐」,烏喇那拉氏笑著應了。顧錯尋思能結交到未來的皇後娘娘,應該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吧?
待從新落座,烏喇那拉氏卻故意問道︰「十四叔到底看好了誰?說來听听?」其實烏喇那拉氏昨天從戴澤的口中听說了一切,對十四阿哥的來意清清楚楚。
十四阿哥看了看顧錯「我就是看好了顧錯格格,要跟四嫂借你這位新認的妹妹呢。」十四阿哥說著便講了佟家法海的妻子烏雅氏的情況,顧錯在一旁听了半天才知道,法海的妻子、珍珠的額娘烏雅氏竟然是德妃娘娘的堂妹,怪不得珍珠跟十四阿哥這麼交好呢!
烏喇那拉氏看著顧錯笑道︰「怪不得我看著錯妹妹眼熟,卻原來是長得像珍珠,大概是因為你穿了男裝,姐姐一時間還真沒想起來……錯妹妹是答應了給我畫像的,可不能反悔!今天既然要去佟家,那就以後再給我畫好了。十四叔你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那就趕緊拿進來吧,我讓人幫著錯妹妹穿戴了,也跟著你們一起去佟家探望一下病人……」
烏喇那拉氏扔下十四阿哥一個人在客廳,自己拉著顧錯進內宅更衣,顧錯卻見早已準備好的一套素淡的淡黃色旗裝,領口袖頭稀疏的繡著幾朵白色小薔薇,顯然是知道顧錯正在孝中……
烏喇那拉氏說道︰「早就听弘輝說起你,也見了你給弘輝畫的像,本來還以為你是個男子,覺得不方便見面,昨兒听劉管家一說你竟然是個女子,今個兒就急急地找你來了,畫像還是小事兒,主要是宏暉想拜你為師,跟你學英吉利語和畫畫,還望錯妹妹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不要推辭……」
顧錯心念電轉,這一切的一切估計都在鄔思道的算計之中吧?要不然何以昨天剛知道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找了自己,今天就急急忙忙的要求拜師?而且四福晉又是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裕親王世子妃是自己的兩姨姐姐?這事兒還是顧錯昨天听了曹頫的話後,旁敲側擊從喜兒嘴里知道的呢!想來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禛已經在江寧把自己的身世調查得清清楚楚了。
一想到這些顧錯就皺眉「姐姐,不是妹妹我不願意教弘輝大阿哥,實在是怕大阿哥學了這些東西耽誤了學四書五經、子曰詩集,若是到時候四貝勒怪罪下來,妹妹可擔待不起……」
烏喇那拉氏笑道︰「錯妹妹想得也忒多了些,四貝勒若是知道了,恐怕高興還來不及呢!皇家的孩子哪個不學琴棋書畫?就是皇上看了哪個阿哥學的好,還要夸上幾句呢!」
顧錯一見推月兌不得,只得說道︰「那我就先為大阿哥啟蒙吧,以後若是遇到了好的老師再請別的老師也不遲,我身為女子給大阿哥做老師畢竟不妥。」
烏喇那拉氏听了很高興,暗想總算不辱使命,四貝勒交代下的都辦的差不多了。
喜兒幫著顧錯換了衣裳,一旁的冰梅打開十四阿哥拿來的包裹,拿出一個假發套,嘴里嘖嘖有聲「十四爺這是從哪兒得來的假發套,看著竟然跟真的一樣。」
烏喇那拉氏笑道︰「頭發當然是真的,不過沾頭發的薄皮你們猜是什麼做的?」
「是什麼做的?福晉快告訴奴婢,奴婢以後也考考別人去!」
顧錯也很好奇,這假發套居然就是腦門處那一條,可怎麼固定到腦袋上?她凝神听著四福晉的話。「你們再也想不到的,這個薄皮呀,是魚皮做的……」
屋里的幾人都很吃驚,顧錯拿過這假發聞了聞,卻沒有半點腥味,心里雖然懷疑,卻也不肯胡說,只問道︰「姐姐,這頭發又是怎麼粘到魚皮上的?」
烏喇那拉氏說道︰「這可就不知道了,據說這是赫哲人家傳的手藝,人家可不能告訴咱們!沒的讓人家丟了飯碗,听說他們自己還用這魚皮做衣裳呢!他們做這魚皮衣裳都不用針線,說是用哪種魚的油脂熬成膠,一粘就行了。」
顧錯听著都覺得不可思議,不過這天下不可思議的事兒多了。
魚皮很薄,很自然的就粘到了額頭上,竟然貼慰得很,再用卡子固定住,冰梅很輕松的就為顧錯挽了一個髻,烏喇那拉氏笑道︰「錯妹妹這麼一打扮可真漂亮,不知道有沒有訂下親事兒?也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得了你去!」
顧錯一听,冷汗淋灕,四福晉不會是想在自己的婚事上做文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