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一路積雪趕到接見室,元慶現來的只有胡金一個人,心中一沉︰「我家老爺子怎麼沒來?」
胡金說︰「我沒讓他來。要過年了,別弄得老人家心情不好……我拿著扁鏟的證明來的。」
元慶放心了。問起扁鏟的情況,胡金說,還那樣,整天忙著推銷他的貝雕畫,揚言不出三年他就是李嘉誠。
元慶說聲「吹牛逼」,點上一根煙,又問︰「肖衛東怎麼樣了?」
胡金哼了一聲︰「快別提他了,上班呢,基本見不著人影,江湖上快要沒有這個人了。」
元慶盯著胡金的眼楮說︰「老虎就算死了,虎威還在,你必須靠上他,道理我不講你也明白。」
胡金說︰「我知道。昨天我給他送了不少年貨去,打得是孝敬***旗號……我听說他現在混得還好,當車間主任了。」
元慶沖他噴了一口煙︰「你也行啊,大小是個老板。我就不行啦,現在我是###去了皮,什麼也不是。」
胡金的臉又開始白︰「我連你都不如……你好歹還有男人那套完整的家伙什兒,我呢?」
元慶不敢接茬兒,胡亂打哈哈︰「人生如夢,該喝喝,該吃吃,就那麼活著罷了。」
胡金嗯嗯兩聲,忽然說︰「有個叫朱大志的‘老貨’昨天過去找過我,說了你們的情況,看來以後我不能隨便給你錢了。」
元慶說︰「錢不錢的無所謂,這里‘磕打’不著,小軍有錢,接見的人也多。朱大志是怎麼知道咱們的關系的?」
胡金說︰「他說他是听錢廣說的。媽x的,錢廣是不是個間諜托生的?」
「沒事兒,朱大志是個不錯的大哥,他去找你沒有惡意,」元慶模了模胡金的手,「放心吧,現在我的腦子不像以前那麼迷糊了,好人壞人我分得清。」「那就好……」胡金抽回了自己的手,「以前咱們都挺‘彪’的,我就不該帶你們認識古大彬……可是那時候又趕在那個點子上了。我也覺得‘朱老貨’挺不錯的,剛出來那麼窮,還給我送了匾,寫著生意興隆……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剛出來,想找塊地扎根呢。」
「那就讓他扎,」元慶說,「朱哥有頭腦,咱們將來用得上他。」
「那倒也是……要防備著那些咬人的狗嘛。」
「黃健明冒過頭沒有?」
「沒有,不過吳長水冒頭了,」胡金輕蔑地一笑,「冒得真他媽難看。臘八那天,店里沒有生意,我正在打盹,他來了,後面跟著三哥這個裝逼犯。開始我挺緊張,能不緊張嘛,吳長水那麼大的名聲……我就讓座。吳長水不坐,開口就問古大彬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他判了一年,還有半年多點兒吧。吳長水說,我知道這個店現在是你的,我也不想跟你爭什麼,但是在外面混,面子是要的,你關門吧,這樣大家都好看。我一想,你這個老家伙在跟我裝逼吧?要是真想讓我關門,你還用親自出面嗎?多少手段你可以使呀。我就斷定這個老家伙有什麼‘怕頭’,不管那麼多了,先嚇唬他一家伙再說!我說,這個店有肖衛東的股份,關不關的我得去問他。你猜這個老小子說什麼?他說,回去跟衛東說,給了這個面子,大家就是好兄弟。然後走了……操,笑死我了。三哥走出去,回來說,大金,長水哥從來就沒給過誰面子,別那麼 。我沒吭聲,讓店里的小伙計把他給‘撅’出去了。不過我沒有小看吳長水,畢竟人家混了那麼多年,實力還是有的。」
元慶說︰「堅決不能關店!關了,咱們的面子就沒了。」
胡金說︰「還是關了吧,不過不是現在,是明年,我已經想好處理給誰了。」
元慶問︰「處理給誰?」
胡金詭秘地一笑︰「暫時先不告訴你,等小滿出去,讓他來跟你說。」
元慶笑道︰「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老子不管了。但是,記住我這句話︰不想當迷漢,就得扎起架子來。」
胡金一笑︰「那是。其實迷漢不迷漢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看法。你說人家那些老實上班的就是迷漢?仗著拳頭硬,隨便欺負人的就不是迷漢?在我胡二爺的眼里,沒有什麼迷漢不迷漢的,只有好人和壞人!我本來就是個壞人,我爺爺干過日本鬼子的維持會,我爹是個賊,所以,我注定就是一個壞人。我跟你和小滿不一樣,你們倆一開始的時候都是好人,起碼有當好人的想法……」
「現在我們倆是正兒八經的壞人,」元慶搖了搖手,「其實你也曾經想當過好人,後來沒堅持住。」
「我堅持個###!」一提###,胡金又蔫了,「當什麼好人呢?」突然一哆嗦,「這個世界好人不長命,想要活,就得去做一個比壞人更壞的人!是社會逼我去做的,不做壞人就會被那些真正的壞人雞奸!媽的,那些當官的就都是好人?操,披著好人衣裳罷了……」
「前言不搭後語。」元慶不想听他嘮叨了,抓起胡金帶來的包裹,「你回去吧,這些東西夠我過年用了。」
「我鐵定要做壞人了,」胡金悶哼一聲,「嗯!我要做一個有品位的壞人,走著瞧吧。」
回到監室,元慶把包裹放下,找到小軍說了胡金的情況,小軍說︰「朱大志真夠下賤的,那麼大年齡,去拜一個孩子。」
元慶說︰「不那麼做又有什麼辦法?頂著個勞改犯的帽子,那個單位稀得要他?還是得混江湖。」
小軍哼了一聲,轉話說︰「吳長水這是試探胡金的實力呢。他知道,剛混起來的小哥肯定有自己的把戲。」
元慶說︰「嚇回去了,估計暫時不敢‘抻動’,胡金也有數,不會主動去惹他。」
「他暫時可以忽略不計,」小軍挑了挑眉毛,臉上的刀疤泛出紫色,「你知道大勇出去了嗎?」
「大勇出去了?」元慶吃了一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我剛听到的消息。二中隊一個兄弟過來說,」小軍皺緊了眉頭,「他還真的玩了自殘,但是玩得很俏,記了一功才走的。他們車間不是干翻砂嗎?化開鐵水往模子里倒……有個犯人打盹了,倒在鐵水池子里,他上去把他撈出來了。操,糊弄誰呀?我還不知道他?肯定是這小子故意把人家弄進去的,然後……媽的,政府不是彪子,心里明白著呢。可是哪個政府願意揭穿他?還要不要改造成績了?所以,大家心知肚明……這小子混了個奮不顧身救同犯!一只手沒了。住院,口口聲聲喊著要回去干活兒,天天拆‘瘸爪’上的紗布,骨髓感染了……」
「今天走的?」
「對,是被醫院的車拉走的。」
「走就走吧,」元慶嘆了一口氣,「走得早,死得也早……大龍還在嚴管隊?」
「回來了。要過年了,嚴管隊清理門戶。」
「你有什麼打算?」
「沒有打算,就想早點兒出去。」
悶坐了一陣,元慶怏怏地回了值班室,感覺心里空落落的,直想找個地方大喝一場。
孫奎進來了︰「大龍知道你接見了,在下面喊,讓你過去慰勞慰勞他。」
元慶從包裹里抽出一條煙,將包裹整個丟給了孫奎︰「孫哥辛苦一趟,給他送過去。」
孫奎接過包裹,神秘兮兮地說︰「世虎兄還在面壁,我下去他就看見了,不過我不怕,他現在是一塊死肉。」
元慶的嗓子眼泛上一股惡心,推開他走了出去。
孫奎咳嗽一聲,故意讓世虎看見,大搖大擺地往三中隊走︰「大龍,龍哥元慶給你送年貨啦!」
元慶溜達到小馬達組的門口,現里面靜悄悄的,心中疑惑,推開門踱了進去。一群人圍成一個圈兒,錢廣盤腿坐在鋪上,一臉**地表演講︰「明白了?真正會玩兒的,先親嘴,再嘬**,然後嘛……」伸出舌頭,蛇吐信子一樣忽閃,「還得舌忝!舌忝哪兒?想想去吧。」
一個白面書生模樣的小子舌忝一下嘴唇,紅著臉說︰「那多不衛生呀?」
沒想到,「不衛生」三個字頃刻之間風行勞改隊,大有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意思。比如,有人做了一件搬不上台面的事兒,必然有人說,操,真不衛生;有人長相難看,有人會說他長得不衛生;甚至有人想家,哭了,也會被人斥為不衛生。總之,整個勞改隊沒有一件衛生的事情。三個月後,元慶做了一件極不衛生的事兒︰在廁所里洗著澡,突然沖出來,兩腿中間晃蕩著一大嘟嚕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