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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十三、故人的曲

我對著那幢獨立的建築物發了一會怔,鼓起勇氣走進去。

大殿,長廊,轉彎……

繞了一會圈子,我發現又完全迷失了方向。

閑雅閣在哪呢?

我依稀可以想起從藏劍閣到閑雅閣的路,是跟著那人走回來的,可是從大門進去的路,我卻沒有一點概念。

我順著長廊往里走,並排有許多屋子,其中的一間似乎有人在說話。

「信是從哪來的?」一個冷冷的聲音說。

這個聲音——我咽了口唾沫,心砰砰直跳。

「從天而降。」有人回答。

「從天而降?」那人重復了一遍,聲音幾乎凍結,「你是說,這麼多人居然都沒看到信從哪里來?」

底下立刻沒了聲音。

過了一會,那人用飄忽的聲音喃喃︰「赤海……」

我心里一跳,忽然有人輕輕撞了我一下。

抬頭,一個身穿淺金色百褶裙的女子正朝我招手,一雙美目秋水盈盈,唇邊含笑。

「金鳳大人!」我訝然,這個女人我記得,就是苗軒看到連眼珠子都會發光的金鳳使者。

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說︰「來。」

我跟著她朝前走,走了一會,她轉過來輕輕一笑︰「你,來找花火?」

嗯?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和花火有什麼?

我扯扯嘴角,不知該說什麼。

金鳳大人笑了笑,大概以為我是默認︰「他和宮主在議事廳,你現在不能進去。」

哦,剛才那間屋子是議事廳,花火曾經帶我經過,怪不得我覺得很熟悉。

我笑笑,點點頭。

金鳳大人說︰「多半還有一會兒,這樣吧,我帶你去坐會。」

「不了。」我連忙說,「我還是先回去吧。」

金鳳大人淡淡一笑,美目注視我︰「既然有事,何不等一等?我也正想和你聊聊。」

和我聊聊?聊什麼?

可是金鳳大人說話輕輕的,眼神很溫柔,和孔婷婷完全是天壤之別,我點點頭。

「那麼,跟我來。」她轉身,長長的流蘇拖在地上,就算只看到一個背影,也風華絕代。

穿過長廊,又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一個很大的園子,比我曾經住過的那間書房後面的院子,大了許多倍。

我睜大眼楮,猶如一個白色的殿堂,四周,大朵大朵的白色花朵爭相綻放,中央,是一個小小的池塘,碧波微瀾,各種顏色的錦鯉正悠閑的嬉戲。

池塘中,竟有一塊碧綠的草地,猶如一個小島,島上,是一片雪白色的帷幔。

金鳳大人挽過我,輕輕一掠,一眨眼,我便置身在一片湖水的中央,周圍,是那片帷幔,帷幔里,放著一張輕裘軟榻,一只雕花的石幾。

最吸引我的,是石幾上的一把古琴。

一手長,彎彎的形狀,斑斕的底紋,和我小時候學過的那些古琴,竟完全不一樣。

「請坐。」金鳳大人素手一拍,軟榻的旁邊,竟出現一只石凳。

嗯?這就是法術?

我猶豫了一下,坐下來,抬頭,金鳳大人正欠著身,坐在軟榻上,輕輕拂動琴弦。

一陣低柔的琴聲響起,如山澗流水,小鳥呢喃,伴著清風和花香。

我不覺陶醉其中。

「這是一位故人譜的曲。」和著琴聲,金鳳大人柔柔的聲音傳過來。

曲調很美,華麗中帶著一絲悲,仿佛錦絲綢過指尖的感覺,表面上花團錦簇,觸踫卻微涼。

不知是什麼漫過心房,一瞬間,竟有一絲輕輕的心疼,鼻子酸酸的。

「你怎麼了?」金鳳大人看著我。

我搖搖頭,垂下眼︰「這曲子太悲了。」

「悲?」金鳳大人似乎在咀嚼其中的含義。

「听起來曲調很明快,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些憂傷,像是美好的東西忽然缺了個口子。」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落寞和無奈永遠藏在心底,不想被人看到,躲起來偷偷的療傷,直到潰爛的疤痕慢慢的愈合,也只有自己知道。

像我,那麼像我。

所以,我會有這麼強烈的感覺?

忽然,琴聲停了下來,金鳳大人側著臉,縴長的指尖竟微微顫抖︰「你知道嗎,我曾經是笑著听完這首曲子的,原來不是這樣的,不是。」

聲音飄忽,仿佛自言自語。

「金鳳大人……」她的樣子,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難過?

半響,她抬起頭,朝我微微一笑,又拂動琴弦,忽然說︰「這個園子已經很久沒人來了,沒想到今日卻來了位知音。」

我看了看四周,遠處有一棟單獨的屋子,也是一色的白,在陽光下,看起來那麼孤單,橫欄上,刻著幾個飄逸的字︰弱水閣。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金鳳大人的園子好漂亮。」我說。

金鳳大人抬眼看了看我,搖搖頭︰「這園子,不是我的。」

嗯?那麼,這里是誰住的?

我詢問的看著她,她卻淡淡一笑說︰「既然你是此曲的知音,不知可否為我寫個詞?」

我怔了怔,難道她是考我來了?看看歌會上那首曲子,到底是不是我寫的?

淡淡的琴聲在耳畔,我想了想,站起來,輕輕的哼唱︰

哪一天哪一年,輕輕經過你窗前。

月滿西樓梨花白,好似故人來,

輕歌悠揚繁華盡,相思卻難猜,

夢,在遙遠,凝結成了香,

只留我身影,在湖面,成雙。

恍惚中,我的腦海出現一人獨立在湖中,輕輕撥動琴弦,淡淡的笑,憂傷的眸。

一滴淚,忽然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涼涼的,讓我停住聲音,怔了怔。

我哭了?沒想到一只豬,也是會有眼淚的。

琴聲也停了下來,金鳳大人卻沒有注意我,只是托著腮,目光如水,仿佛痴了。

我不敢去打擾她,也許,像她這樣,也有心事?

退到一邊,看著湖面,幾條錦鯉,正歡快的游來游去,它們,有一天,是不是也會成人?

人有什麼好,可是,妖的外表,卻有人的思想,是不是更痛苦?

我胡亂的想著,目光游移,卻看到那團白色的花叢中,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多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靜靜的站著,冷冽的眸子,山巒一樣的輪廓。

我一時忘了周圍的一切,只是木然的看著他。

哪一天哪一年,仿佛曾有那樣的凝視,天地間都失了顏色,只有他的身影在腦海里不斷搖晃。

「宮主。」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帶著恭敬,金鳳大人已來到我身邊,微微欠身。

我低著頭,也欠了欠身,抬頭時,清風陣陣,人,卻沒了蹤影。

「在想什麼?」金鳳大人看著我,似乎若有所思。

我搖搖頭︰「沒什麼,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她點點頭,笑容如淡花︰「謝謝你的歌,曲子的主人一定也會喜歡。」

然後,帶著我輕輕一掠,回到那片白色的花叢中︰「要我送你出去嗎?」

我笑了笑︰「不麻煩了,只是金鳳大人可不可以告訴我,閑雅閣在哪?」

「你要去閑雅閣?」金鳳大人微微詫異。

我點點頭,不知該怎麼解釋,說宮主允許我去那里看書?

幸好她沒有再問,只是說︰「我送你過去。」

溫柔的笑,那麼善解人意,這樣的女人,我不覺喜歡起來,同樣是妖,同樣是使者,卻是孔婷婷沒辦法比的。

……

金鳳大人送我要轉角就離開了。

這里,我已經記起來了,順著記憶往里走,終于看見那間屋子,閑雅閣。

走進去,我竟感到無比的親切,只是,那張我睡了幾天的軟椅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側著身,靠在軟椅上,手上拿著一本粉紅色的書。

「宮主……」我連忙欠了欠身,可是做完這個動作,我就傻傻的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那人站起來,墨色的長袍輕蕩,注視我,似乎在問什麼事。

「我……」我指了指他手上的書。

他眯起眼,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睫毛下的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窗外碎金般的陽光映照下,有一種神秘的魅力,揚了揚手,把書遞給我。

拿過書,我杵在那里,他在這兒,我是不是應該另外找個地方看書?可是,這書似乎是不能帶出去的。

他沒有說話,擊了擊掌,我的腳下忽然出現一張凳子,和金鳳大人一樣的動作。

我忐忑不安的坐下來,盯著書頁,腦子里卻亂糟糟一團,心跳的飛快。

這屋子是不是太安靜了?會不會有人听到我的心跳聲?

低著頭,我總感覺一雙眼楮在看著我,目光時而陰冷,時而迷惑。

抬起頭,卻看見那人只是靜靜的坐著,輪廓冷的像冰。我忽然就想,永遠這種表情,臉部會不會抽筋?

鼓起勇氣,我咳嗽了一聲。

他側過臉看著我。

我說︰「宮主,早課和練劍的事……」我很想問問,知不知道我被趕出早課了,師父也不再教我練劍了。

我不喜歡出風頭,可也不喜歡作為異類,別人上課早的時候,我該做些什麼?況且,如果不能練劍,是不是意味著,我不能進宮了?

進不進宮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概念,可是,我很想回到人的樣子,做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下子變成了某種動物,雖然我一直很淡然的樣子,可是說不在乎是假的。

而且,心里似乎總有個聲音在說︰要快點回到原來的樣子……

他眯起眼楮,忽然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你會彈琴,會唱歌。」

似乎不是一句問話,好像是在重復什麼,或者,確定什麼。

猜不透他的意思,我只好點點頭,歌會上,我唱過歌,剛才在那個開滿白色花朵的園子里,他大概也听到了我唱歌,再否認,就太假了。

忽然,他的眸子暗淡下去,不再精芒四射,似乎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破碎了,然後,眯起眼,盯著我︰「這些,是誰教你的?」

誰教的?

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喜歡彈琴,喜歡唱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深夜,她總是一個人靠在窗口哼歌,眼神很迷茫,帶著熱烈,忽而失落,忽而又有些不甘。

她很瘦,穿著粉色的睡裙,背影看上去很單薄,以至于我一直想不通,我的眉眼和她很像,可是為什麼身材就一點也不像。

她手把手的教我彈琴,哼歌給我听,她說︰「飄飄,你是媽媽的將來。」

每當那個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刻,因為母親的目光總是很溫柔,會陪我很長時間,直到我有一些進步。

雖然練琴很枯燥,母親很嚴格,可是為了得到她一個夸獎,甚至只是朝我笑一笑,我拼命的練。

我說︰「媽媽,我很乖,我今天又學會了一首曲子。」

母親就笑了︰「飄飄真聰明,飄飄以後一定會做的比媽媽好,不,是更好。」

這就是她的願望,希望我完成她沒能完成的夢想。

後來,我終于明白了她為什麼總是那麼失落,又那麼執著,她有時會說︰「為什麼我喜歡的東西,都會失去呢。」

比如,她喜歡唱歌,喜歡彈琴,可是,最終只做了個小明星,沒多久,就沒落了。

還比如,她曾經很深的愛著一個人,為了她,放棄了自己熱愛的事業,可是那個人忽然就不見了。

那個人,就是我應該喊他父親的人,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連一張照片也沒有。

母親永遠很果斷,找不回來的東西,就截斷一切的回憶。

這點,我和她不像,只是不知道,每個深夜的時候,我迷糊的起來,她一人站在窗前,那個時候,她又在想什麼?想過去的一些輝煌,還是想,那個她深愛過的男人?

慢慢抬起頭,我不知該怎麼說,難道告訴他,我會彈琴,我會唱歌,這些都是母親教的?

每個人都是有母親的,這不奇怪,可是從一只妖嘴里說出來,就太詭異了。

那人黑玉般的眸子看著我,忽然說︰「如果不想說,就別說了。」

他仿佛認定了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所以垂下睫毛,表情更陰沉。

每次見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我已經習慣了,可是剛才,他又有些不同,眼眸暗淡下來,竟有一絲落寞。

我不知道落寞這個詞用到一個冷冽如冰,又不可一世的人身上是什麼樣的。

可是,他卻分明給我這種感覺,如同什麼東西隕落,那樣心灰的絕望。

這樣的他,讓我心里像被扎了一下,猛地一痛。

一個聲音說︰「不要皺著眉,要笑一笑,你不能總是這樣,臉,會抽筋的。」

這是誰的聲音?難道是我出現的幻覺?

搖搖頭,我把自己從陌生的聲音中拉回來,月兌口而出︰「不要皺眉,笑一笑。」

那人的眸子忽然閃動,如流動的寶石,一霎那的光芒讓人難以移開目光,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肩膀,低沉的,一字字的說︰「你、說、什、麼?」

我被他突然的舉動弄懵了,小聲喃喃︰「你一直皺著眉,臉會抽筋的。」

他的表情有片刻的失神,忽然蹦出兩個字︰「悠悠……」

悠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明所以的任他用力的抓著我的肩,力量大的驚人,仿佛要把什麼活生生的捏碎。

痛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他才好像忽然從哪里回過神來,放下手,問︰「痛?」

眼神中滿是關切,我一下子傻了,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樣的眼神,明明眸子里全是心痛,卻還要問別人,痛嗎。

濕濕的水跡忽然毫無征兆的落下來,我來不及別過頭,就被他看了個滿眼。

今天是怎麼了?難道淚腺開了就關不住了?我已經多少年沒哭過了,就算葉歌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也告訴自己不能哭,一個人走了那麼多年,現在怎麼了,不過又回到了原點。

我知道現在一定難看死了,也傻透了,本來就長得不楚楚可憐,如今更是拱起的鼻子,小小的眼楮,哭的稀里嘩啦,四個蹄子亂顫。

噢!我要怎麼辦!

心越亂,眼淚越是止不住,忽然,我重重的落入一個懷抱,那樣緊緊的,似乎用盡全身力氣,身上,有天然的氣息,那麼熟悉,仿佛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尋找的味道。

這種感覺讓我貪婪的往他懷里縮了縮,小蹄子懸在半空一會會,終于輕輕的抱住了這個高大的身體。

時間好像停住了,多年以後,如果有人問我,我會說,不是甜蜜,也沒有緊張,只是,遺失的東西,又回來了。

很久很久,他忽然猛地推開我,我低著頭,忍不住耳紅心跳。

天,我居然抱著他?剛才的感覺,來的那麼突然,來不及思考,可是現在,似乎被什麼東西拉了回來,窘的要命。

然後听到頭頂有人說︰「以後,每天這個時候,你可以來學劍。」

「我還可以學劍嗎?」抬起頭,我驚喜。

他盯著我,忽然說︰「唱歌和劍術,你更喜歡哪個?」

這個問題太簡單,根本就不值得一問,可是,這麼多天來,我對劍術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形容不出來。

想了很久,我說︰「劍術。」這不是我第一次說謊,可是沒有一次說謊的時候,像現在這麼自然,沒有一點點愧疚感,仿佛說的是個事實。

那人的眸子起了微瀾,輕輕的蕩漾開來,冷冽的表情和溫柔的眸子,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次,我來不及心跳加快,就這麼直直的看著他,他有種奇怪的帶動力,冷漠的時候,四周都似乎結了冰,那麼疏離,甚至,危險;偶爾的情緒波動,卻仿佛電磁波,讓人如觸電般顫動。

「你……」千言萬語,卻不知怎麼說出口。

他凝視我,眸子平靜無塵︰「叫我即墨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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