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姬少游幫助,蘇蔬在官兵退去之後,反身折回,把老馮就地埋葬,他的那句話,猶言在耳,「少夫人,我保護您,是責任,您保護蘇家,亦是責任。」
國有忠臣,國之幸事,家有忠僕,家之幸事。這一刻,蘇蔬發了狠心,蘇家即是自己的家,畢竟,自己也姓蘇,也許這個蘇家,是自己的遠祖也未可知。
感覺對老馮歉疚,不僅僅是他舍了性命,人都講個葉落歸根,把他葬在這里,蘇蔬心里萬分難過,在老婦墳前發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帶回故鄉。」
秋風颯颯,掃過她滿是淚水的一張臉,她看看姬少游,點頭道︰「走吧,回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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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少游年紀不大,卻是個老江湖,知道怎樣避開官兵,他護送蘇蔬一路往北,小驚小險,總算平安,不幾日來到郯城。
蘇蔬忽然想起司空軒武來,不知為何,就那麼忽然想起了,她在街上孑然而立,仿佛司空軒武又打馬而來,與她相顧無言,然後再打馬遠去……
「喂,呆愣作何,客棧已經安排妥當,走,吃酒去。」
蘇蔬被姬少游捅醒,自己那里啞然失笑,奇怪,我怎麼會想起那個冷冰冰的家伙。
兩個人,沒有在客棧打尖,而是另找了個酒樓坐下,一路之上吃喝住宿,都是姬少游花費,蘇蔬身上沒有盤纏,姬少游告訴蘇蔬,「都一筆一筆給你記著呢,看你像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到了家,連本帶利,都還給我。」
蘇蔬邊吃邊點頭,「我家很有錢,還你十倍的銀子,這下可以了吧。」
姬少游哈哈大笑,「此次真是賺了。」
蘇蔬撇嘴,還以為他是個大俠,原來是個小氣鬼,藍雲闊是自家人不必說,人家司空軒武救我,卻是出于正義。
驀然,自己怔住,今日是怎麼了,老想起他來?
她這里暗自念叨,司空軒武那里,卻是心神恍惚,他擔心蘇蔬此去淮陰。
他在沭陽接到家書時,本應該直接回汴梁,卻繞路到郯城,見到蘇蔬之後,才回的汴梁。
汴梁,是京師,繁華之像無與倫比,經濟發達,風景旖旎,城郭氣勢恢弘,不僅是全國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更是「八荒爭湊,萬國咸通」的國際大都市。
司空軒武的將軍府在城南,宅院恢弘,單單看那朱紅的大門和門口那對威武的石獅,已經讓人肅然起敬。
他一路疾奔趕回家,到了門口手里的韁繩一丟,後邊的薛猛輕松接住,司空軒武早已飛躍下馬,抓起輔首當當摳門。
不多時,門房開了門,見是他,低頭道︰「將軍,您回來了,老夫人眼巴巴的等了幾天了。」
司空軒武順口問了句︰「老夫人怎樣?」
門房答︰「非常硬朗。」
司空軒武心里道,又被騙了,當下也不著急,穩穩心神,還是要去拜見母親大人。
將軍府中堂內,司空老夫人滿面笑容,她身邊,環肥燕瘦,簇擁著一群女子,這些,都是司空軒武的姬妾。
而老夫人專注看的,卻是一個打扮寒酸的姑娘,她大概在十八九歲,她旁邊,還站著一個更加寒酸的老婦,這兩個,是母女倆,那姑娘,也是司空老夫人新收的兒媳。
司空軒武邁步進了中堂,直奔母親面前,跪地,大禮參拜,「孩兒見過母親。」
老夫人呵呵樂著,招手,「我兒過來,讓娘好好看看,這又是多久沒見了。」
司空軒武,威猛英武的一個人,在母親面前,依舊是個孩子,他過去老夫人近前,老夫人拉著他的手,憐愛的責怪道︰「瞧瞧,哪像個王侯,倒像個做苦力的。」
司空軒武,位居鎮邊侯,而人們多習慣稱呼他為將軍。
「大丈夫,若生得細皮女敕肉,還怎麼帶兵打仗。」他安慰母親。
老夫人立即駁斥道︰「莫要再提帶兵打仗,娘好說歹說,才在皇上那里說通,把你從邊城調任回來,還給了個四處巡查官員政務的美差,你可不要再想著去打仗,司空家如今就你這麼一個根苗,劃破你的皮膚,我都對不起地下的列祖列宗。」
司空軒武雖然滿心不願意母親左右他的事情,但也不忍責怪,知道母親是疼他,「母親,你以後,再不可寫那樣的家書,為此,孩兒當街策馬,被一個人訓斥,很是丟顏面。」
老夫人藹然道︰「娘騙了你十年,你為何次次都深信不疑呢?」
司空軒武似沉吟般,說道︰「兒就怕,有那麼一次是真的。」
老夫人突然紅了眼眶,半生守寡,僅有一子,足矣!她忽然想起什麼,手指那個打扮寒酸的姑娘道︰「我兒,看看這個可滿意,這次,好歹讓娘抱上孫子。」
司空軒武並未側目,直接道︰「母親,這些事情歷來都是你做主,她們,也都是你收下的,不必問孩兒。」
老夫人霍然而起,個頭僅及司空軒武的胸部,以手拍在兒子的胸脯,嗔怒道︰「看你這麼個大塊頭,娘還以為至少能報上十個孫子,可是一個孫女都沒有,你存心氣死我。」說完,生氣的坐下,撅著嘴,不再言語。
司空軒武看老娘跟自己慪氣,唯有哄道︰「母親,孩兒此生……」
「你別又說忘不了青鸞,她已經沒了,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老夫人打斷兒子的話。
青鸞,是司空軒武的結發妻子,成親僅半年,就在司空軒武征戰沙場的時候,突發之癥,不治而亡。
司空軒武內疚的是,他在洞房之夜即奔赴沙場,半年之後得到的,卻是青鸞故去的消息。
為此,他十年間收起笑容,更拒絕和接受任何女子,但老夫人不肯,傳宗接代,是一個男人的責任,她做主,十年間為司空軒武收納了一個又一個女子,怎樣的來路都有,這次,又是因為此事,才把司空軒武招回。
司空軒武嘆口氣,接著自己那句話,「孩兒此生,不單單是因為青鸞,而是想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那時,您就是抱二十個孫子,我都依從。」
老夫人听兒子語氣幽幽,似有憂愁,她心疼起來,急忙改口道︰「娘沒逼你,有十年了吧,娘給你找了一個又一個,你看看……」她手指身邊那些鶯鶯燕燕,「你都不搭理,娘就接著給你找,我不信,遲早有一天,會有一個讓你喜歡的。」
司空軒武不言語,說自己有些累,要下去歇息。
老夫人點頭。
目送兒子的背影,老夫人嘆口氣,對那個打扮寒酸的姑娘道︰「如蓮,我兒他,並不願意此門婚事,老身一廂情願的,十年做主,給他找了這麼多娘子,他一個都不喜歡,又不敢違背我的意願,真苦了我兒,所以,你們走吧,放心,我會給你足夠的盤纏回鄉。」
那叫如蓮的姑娘突然跪倒,淒婉的看著老夫人,「老夫人,我不想走,回鄉又怎樣,還是被惡人欺負**,如蓮壓根就沒敢奢望嫁給將軍,如蓮願意留下,侍奉老夫人您左右,請老夫人可憐可憐我們。」
她說著,咚咚叩頭。
這時,老夫人身邊那些女子,噗通通接連跪倒,異口同聲,「老夫人,我們都是苦命人,幸被老夫人收留,吃穿不愁,過的安逸,哪敢高攀做將軍的娘子,願意留在將軍府,侍奉老夫人左右。」
老夫人眉開眼笑,連說「好、好」,讓大家都起來,她忽然想起剛剛兒子的那番話,因為當街策馬,被人訓斥,老太太頓時不高興了,誰敢欺負我兒子,叫一個婆子,「去把薛猛喊來見我。」
婆子領命去,稍許功夫,薛猛樂呵呵的跑來,見了老夫人遠遠跪下,然後是跪爬著,來到老夫人身邊,嘻嘻哈哈道︰「老夫人,想壞小人了。」
老夫人看薛猛的滑稽相,撲哧就樂了,然後臉又唰的冷下,道︰「薛猛,我來問你,誰敢當街訓斥你家將軍?」
薛猛瞪眼想了想,不就是那個瘋寡婦,道︰「老夫人不知,那女子厲害呢,叮叮當當的把將軍訓斥一番,將軍還得低頭跟她解釋原由。」
「什麼?」老夫人更加驚奇,「哪個女子如此大膽,再者,你們將軍為何如此怕她?」
薛猛轉了轉眼珠,撓了撓腦袋,嘿嘿笑著,卻不說話。
老夫人看出門道,難道,是我兒有了喜歡的女子?她喜上眉梢,問︰「你說說,那女子如何?」
薛猛湊到老夫人面前,添油加醋、添枝加葉,用一種夸張到極致的修辭手法,這樣描述蘇蔬︰「那女子,世上僅此一人,天上,也應該不多。她生得一副好樣貌,面如滿月般干淨,眼如春水般動人;眉像青峰,秀而峻拔;鼻似懸膽,小而嬌俏;口若餃丹,不涂自艷;身姿縴長,賽似飛天;聲如山泉,鐘磬難及;反正,就是世上所有女子的美貌加在一起,不及她半分,世上所有女子的才情加在一起,不及她一點……」說到此處,他看看那些鶯鶯燕燕,畢竟,這些名義上都是司空軒武的姬妾,他也不好當眾菲薄誰。
老夫人早听的呆了,命令薛猛,「快講下去。」
薛猛得令,繼續道︰「不是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四大美女嗎,如今坊間還傳頌著這另一美。」
「什麼?」老夫人著急,這女子如此出名,敢與四大美女比肩。
薛猛打了停,本就是他信口開河杜撰的,沒有事先打草稿,看老夫人急切的目光,他想了想,就想起那次遇見蘇蔬溺水,他的馬突然跪倒的事,眼楮一亮,月兌口道︰「跪馬。」
老夫人沒懂,「如何叫跪馬?」
薛猛解釋給她,「就是馬見了她,都會折服的跪下,真的老夫人,我的馬,就曾經為她跪過,將軍也是親眼見的,是以我們將軍他,他……」
老夫人越听越高興,世上真有讓我兒喜歡的女子?她看薛猛欲言又止,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薛猛近前講話。
薛猛平時和老夫人感情甚好,也不客氣,把嘴巴湊到老夫人耳邊,低低道︰「我家將軍,對她一見鐘情,難以忘懷。」
老夫人一拍面前的小幾,「好,我抱孫子,有望了,說,誰家的女子,老身我,親自去提親。」
薛猛登時就懵了,他把蘇蔬吹的天花亂墜,其實是為了司空軒武,他知道將軍喜歡蘇蔬,老夫人問,他當然得說蘇蔬好,听聞老夫人要去提親,他傻了眼,蘇蔬是寡婦,老夫人知道,定然不會同意,更何況蘇蔬瘋瘋癲癲,言行舉止異乎常人,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那些姬妾就著急了,她們這些人,司空軒武個個目不斜視,只有名分,別說夫妻之實,就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是以,听薛猛說有個女子如何如何的好,看樣子將軍是心儀的女子,不覺異口同聲問︰「究竟是誰?」
薛猛磕磕巴巴,最後,老夫人逼,他才道︰「其實,其實她是蘇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