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言一覺睡醒向外望去,那影子依然在伏案疾書。莫名的,她也一瞬間睡意全消,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布農部落的事情。
錦言躺在床上輾轉反復,在這樣安靜的深夜里,周圍安靜的連趙頡輕微的呼吸聲和毛筆劃過紙張的「嘩嘩」聲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想起趙頡反復提到的布農是和他達成協議結盟的,那麼也就是說布農並不是和大宋王朝結的盟,這便解釋的通為何他寧願自掏腰包來補償布農人的損失,也不願上書朝廷請求出兵了。
或許本來布農和他結盟的事情,朝廷可能不知道,又或許就算是暗地里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可他這一上書就等于把事情捅到明面上來了。他一個藩王擅自和鄰國結盟,這代表了什麼?只怕這一紙奏章剛遞上去,那邊朝廷就要派人來把他軟禁起來了吧?
可他不若是上書朝廷,便只有調動北疆的廂軍來解決,而要消滅那來去如風的白達旦部,怕是要動用不少人馬吧?但他如果擅自大規模的調動北疆的廂軍,朝廷每天那麼多人盯著,怕到時候說他要起兵謀反的人都有吧?
錦言暗嘆一聲,他這個北疆王做的還真是窩囊,不但常常要自掏腰包補償人家,還每日每夜忙的連覺都沒得睡。
「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一個醇厚的男音傳來,把錦言嚇了一跳。
錦言支支吾吾的說道︰「我馬上睡。」
趙頡笑著溫柔的說道︰「是不是我吵著你了?」說著他便拿起剪刀把燭花剪掉了一截。本就不是很亮的蠟燭,一瞬間便暗了下去。
錦言坐起來,掀起床幔說道︰「這麼暗,你看書對眼楮不好。」錦言這時才看到趙頡的眼楮中全都布滿了鮮紅的血絲。錦言想起,他似是好幾個晚上都沒睡覺了。
頭一日晚上,他在房里看了一夜的公文;第二日晚上,又是在馬車上度過的;第三日晚上,在軍營中;今兒晚上,又是看了這麼大半夜的公文了。錦言不禁月兌口而出,道︰「不如你到床上來歇著吧,明日再看。」話一出口,錦言便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熱,她不自覺的咬了咬下唇,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下好了,還不知道要被他怎麼看了。
錦言這邊正忐忑不安,就听趙頡了聲「好」便吹滅蠟燭走了過來。
蠟燭一滅,錦言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漆漆的,「你看得見嗎?」。
趙頡笑著說︰「我自幼習武,眼力略比常人好一些,你不用擔心我。」說話間,趙頡便到了床邊,「你往里面睡一些。不用擔心,我就在外面躺一會兒就好了。」
錦言只覺得自己心跳的厲害,她抱著被子,縮進了最角落里面。借著月光,她隱隱看見趙頡坐在了床邊,又整理好床幔,這才躺了下來。
趙頡見她小心翼翼的抱著被子縮在角落里面,不覺莞爾,「睡吧,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還能再睡一會兒。」
錦言用被子把自己包得緊緊的,這才挨著牆壁躺了下來。雖然她和趙頡之間還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可她還是莫名的緊張……
沒多久,錦言便听見身旁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趙頡睡熟了。
錦言不覺愕然,他這才躺下就睡熟了?他這幾天是真的累壞了吧,本就那麼多公事還要顧全她……
等錦言再醒來時,趙頡已經不見了,只在床上靠近床沿的地方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證明他昨晚的確是在那睡過的。看著那褶皺著的印子,錦言摟著被子不覺臉上一陣發燒,她昨晚竟然那麼大膽的邀請他睡到床上來……改天回真定府了,一定要在房里再架一個輕榻起來,這樣至少他晚上可以在榻上打個盹休息一下。
「天都大亮了怎麼還不起來?」趙頡一邊說著一邊推開門。
此時天已經亮透了,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照射到的床上。床上的床幔,在他起床的時候,就已經拉起來了。趙頡一眼望去,便見著錦言只穿了一身中衣,正坐在床上抱著被子一臉深思的模樣。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姣好的線條。
錦言回頭一看,眼楮正好對上趙頡的眼楮。她「啊」的一聲尖叫,飛快的翻身躺下躲進被子里。
趙頡趕忙帶上門退了出去,尷尬的連聲說道︰「我去叫子衿來幫你穿衣服,我去叫她。」
錦言捂在被子中,滿面通紅,只覺得全世界就剩下她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她以為他出去了的,怎麼今日他還沒走?錦言不停地在被子中做深呼吸,可就是沒勇氣掀開被子,仿佛一掀開被子,就又會對上他那炙熱的眼神一般。
良久,錦言才听見「吱呀」一聲,接著就听見子衿帶笑的聲音傳來,「小姐,還不起來?都快巳時了呢,姑爺可是一直在外面等著的。」
錦言掀開被子坐起來,嗔道︰「你怎麼不叫我?」
子衿掩口笑道︰「誰說我沒叫?我一大早就過來了,可還沒推門呢,姑爺就出來說小姐昨晚上累了一晚上了,說要你多睡會兒呢!」
錦言只覺得臉更燙了,她結結巴巴的說道︰「什麼累了一晚上……你別听他胡說。」
子衿一副我懂的表情,似笑非笑的拿了一套淡黃底繡竹梅蘭邊挑線木蘭裙搭配月白底折枝牡丹上衣替錦言穿上,最後又拿了件柳綠直領繡梅花褙子給她披上,打了水替她梳妝完畢,這才扶著她出了屋。
錦言一出屋,就見趙頡正背對著她站在院子里,陽光灑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淡金黃色的光暈一般。
趙頡听見她出屋的動靜,轉過身來,笑著說道︰「餓了吧,過來吃飯。」他身後的石桌上是兩碗粥和幾碟小菜。
錦言這時候才知道子衿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代表了什麼,趙頡穿一身豆綠輯里絲直裰外罩墨綠水紋綾半袖,和她這一身柳綠的褙子搭配的正相呼應。錦言腦海中沒來由的浮現了「情侶裝」這三個字,她瞪了子衿一眼,這才僵硬的邁開步子,向趙頡走去。
她扯開一個僵笑,道︰「早啊,你也還沒吃早飯啊?」
子衿在一旁笑吟吟的說道︰「小姐,姑爺可是卯時就起了。這粥啊,也是姑爺交代了廚房一直在溫著的,就為了等小姐起床一起用膳呢!」
錦言努力忍住控制自己想要扶額的沖動,是不是該和這丫頭說清楚,自己和他其實什麼也沒有?可一想到這,錦言又不禁覺得有幾分黯然。
她坐下來端起粥,細細品嘗。溫熱的白米粥入口即化,明顯是炖了許久的。
趙頡坐在錦言對面,嘴角掛著淺笑欣賞著她臉上還沒退下的那一絲紅暈。方才錦言出門的時候,他的的確確是被驚艷到了,那一抹新綠襯的她越發的月兌俗了,就如同她本人一般,帶著一股迎面而來的春風,就這樣闖進了他的生活。
他不是沒有過女人,只是大業未成加之他本身就潔身自好,所以他從來都不會輕易沾花惹草。可即便這樣,他也知道她是與眾不同的,沒有女人會因為覺得禮物太貴重而退回去,上次端硯稟報這件事給他的時候,他也著實震驚了很久;更沒有女人會在三更半夜和他討論邊境的軍事問題……
趙頡放下手中端著的碗,沉吟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道︰「娘子,我這幾日要去太原府……」
錦言聞言手抖了一下,筷子上正夾著的一顆花生米便滾落了下來,掉在石桌上,最後又順勢滾到了地上。錦言垂下眼眸,看著那顆花生米,問道︰「什麼時候動身出發?」
「一會兒用過飯就要走了。」趙頡神色間頗有些尷尬︰「我會讓端硯留下來,到時候想去哪就讓他帶你去。」
原來,她不過是最後被告知的那位……
「嗯,路上小心。」錦言只覺喉間有幾分發澀。
趙頡目不轉楮地望著錦言,慢慢地解釋道︰「我本想帶著你一路去,只是你既傷著了腿,怎好到處行走?我過去,要不了幾日就會回來的。」
錦言垂著頭,沒有注意到趙頡復雜的目光。她無意識的撥弄著碗里的粥,嘴里十分客氣的說道︰「勞心王爺掛念我的傷腿了,王爺此去太原府,言兒腿上還有傷,就不送王爺了。」
兩人間的氣氛一下便冷了下來。
正在此時,端硯從外面進來,附耳在趙頡耳邊說了幾句。
趙頡扯出一個笑,說道︰「娘子,車馬都已經在外面候著了,我若再不動身,今晚怕是要趕不到驛站了。」說著又從懷里掏出一打銀票放到桌上,道︰「這幾日我不在,娘子若想買些什麼就去買吧。」
錦言看著趙頡逐漸遠去的身影,又看看桌上那一打銀票,心里沒來由的一陣煩悶。她對子衿說道︰「扶我進去吧。」
子衿見那銀票被風吹得翻起了一角眼看著隨著就要被吹走,最終還是轉過頭去,扶著錦言回了房間。
待端硯送了趙頡再回來時,看到的只有被風吹得飛落了一院子的銀票。他嘆了口氣,默默的把銀票一張張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