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錦言現在住的院子再往西北角穿過一個回廊就是錦言親娘陳氏生前住的屋子了。由于經年無人打掃,門前的野草已快有一人高了。錦言撥開野草,推開房門,一瞬間就震驚了。她原以為子衿所說的書很多,頂多不過是一兩排書架而已,沒想到竟然是整整一面牆的書。房間里看得出來很久沒人打掃了,到處都積了厚厚一層灰,錦言的手不論往哪一模都是一個手指印。
子衿嘆道︰「當年夫人不受老爺寵愛便自請搬到府里最偏僻的屋子來了。夫人最愛書,夜夜都要看書到深夜。寒蕊姐姐也是個愛書的,夜夜隨侍在夫人身邊。這屋子里的書,寒蕊姐姐大半都看過了。哎,寒蕊姐姐可惜了。」
錦言看著這一屋子的書,遙想了一下當年讀書的夜景也不由的一聲嘆息。子衿長吁一口氣,挽起袖子拿上一塊干抹布,振作道︰「小姐,你在門口等著,等子衿稍微收拾下再進來,別給灰嗆著。」子衿背過身去,手上的抹布上下飛舞,強抑住眼眶中的淚水,心中對自己說道︰「會好起來的,小姐說了會好起來的,就一定會好起來的,小姐現在這麼聰明一定會把她們都尋回來的。」
不多會兒,子衿就收拾完了。錦言走進去仔細一看,只見書架上的書竟大部分都是醫書。錦言不覺有些欣喜如狂了,上一世她因痛恨無力挽救外婆的性命,自學校退學之後,就在夜校里報名學了中醫,現在再次看到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怎能不讓她喜出望外?錦言的指尖劃過一本本醫術,《雷公炮炙論》《孫真人海上方》《傷害雜病論》……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倍感親切,其實上一世也不是什麼都不好的,淚不知不覺中就流下來了。
接下來的一切,讓子衿倍感驚詫。她家小姐對著一牆的書流淚也就算了,她竟然、竟然把上衣月兌了攤在地上,攤在地上也就勉強算了,她居然抱著一摞一摞書往衣服上擺,不是一本一本挑著拿而是根本看都不看的就把一摞書放到衣服上啊。
子衿瞠目結舌的看著,終于忍不住了,說道︰「小姐,這些書你是要拿回去看的嗎?」。
錦言回過頭,奇怪的看了一眼子衿,「當然是拿回去看,怎麼了?」說完又自顧自的繼續拿書。
子衿看著那厚厚的幾摞書,咽了下口水,道︰「小姐,這些書你確定看得完嗎?」。
錦言這才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竟然拿了那麼多書,悄悄的吐了下舌頭,抓起衣服的四角把書包起來打了個包袱扛在背上就要往回走。
子衿趕忙攔著,說︰「小姐,你要去哪?」
錦言︰「當然是回房間啊。」
子衿搶過包袱放到地上,又把自己身上穿的褙子月兌下來給錦言披上,說︰「小姐,你穿著中衣就這樣走出去,若是被人看見了,小姐的名節可就毀了。」子衿幫錦言穿戴妥當,拿起包袱就準備大步往前走,誰知包袱的重量完全超過了她的預料,剛走沒兩步走不動了,只能一步一挪的往前走。
錦言一把接過包袱,道︰「這是我要看的書,還是我來拿吧,再說我也做慣了這些事。」說完拎著包袱就步履如飛的往前走去。子衿只好一面喊著小姐一面小跑的跟著往前走。
回到房間,錦言才發現自己身上一層灰一層汗的,無奈的笑了笑對子衿說︰「子衿,備水,我要沐浴。」
子衿︰「小姐,你可正在結痂啊,踫不得生水的。」
錦言隨手拿起一本書翻看著,不甚介意地說︰「沒事的,這一身汗黏黏的總要洗掉才行,若不洗干淨怕才是不成呢。」子衿拗不過她,只好去匆匆備了澡盆又趕去大廚房通知多備些熱水。
一盞茶的功夫,子衿就回來了,然而清秀的臉上卻多了幾道抓痕。錦言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大廚房的人听說大小姐要用水,百般不樂意又在那碎嘴說了些什麼「丑人多作怪」諸如此類的,子衿氣不過和那幾個碎嘴的婆子扭打了起來,才會如此這般的。錦言心中暗嘆,這丫頭是個忠心為主的就是性子太直了,回頭還要好好教教,若這性子不改改,將來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呢。
第二日一早,子衿剛起床從自己屋里出來,正準備去打水洗漱,就見錦言房中紗窗未閉,房門半掩,暗笑道,小姐是一日起的比一日早了。子衿洗漱完畢打了盆水就往錦言房間走去,一推開半掩的門,卻見錦言和衣側臥床上,以手作肱,臉面向著床壁;左手上還握著厚厚一冊綾面線裝書,床榻上落滿了書。子衿把水放下,輕聲叫了聲「小姐」,卻並無動靜。
子衿又上前兩步走到床前,停了一停,見錦言一動不動,呼吸均勻,原來錦言因看書困倦,早已酣然入睡。子衿看看滿地的書又看看熟睡的小姐,嘆了口氣心道小姐怕是看了一夜的書吧,她小心翼翼地俯身下去,把書一本本拾在手,生怕吵醒了小姐。就在她抱起書剛準備起身的這一瞬間,耳邊就听見錦言充滿倦意的聲音︰「子衿,幫我把這些書都放回娘的房間吧。」說完,她又倦意濃濃地翻過身去,沉沉的睡著了。
子衿看著這一大摞書,不禁咂舌︰「小姐一晚上功夫竟然都看完了!」
一直睡到快到午時的時候,錦言懶洋洋地起床。她正一手拿了把梳子在梳頭一手拿了卷書在看書,子衿神色驚詫地進房,說︰「小姐怎的就起來了不多睡會兒?」說完又接過錦言手上的梳子替她梳妝,忍不住的問道︰「小姐,你讓我放回去那些書都看完了?」
錦言頭也不抬的繼續盯著書,嘴上漫不經心地應著「是啊」。
子衿︰「那哪能都看完啊,就算是都看完了能記住幾頁紙?」
錦言放下手中的書,笑道︰「正好這書我也快看完了,你隨意抽一頁考考我不就知道我記住了沒有?」
「好,那子衿就斗膽考考小姐。」子衿笑著接過書,隨手翻到一頁,念道︰「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好了,小姐,下面是什麼?」
錦言淡淡一笑,張口就接著念道︰「故積陽為天,積陰為地。陰靜陽躁,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寒極生熱,熱極生寒。寒氣生濁,熱氣生清。清氣在下,則生飧泄。濁氣在上,則生……
「好了好了好了。」子衿忙打斷道,又隨手翻了幾頁,說︰「那換這段試試,夫痎瘧皆生于風,其蓄作有時者何也?」
錦言︰「瘧之始發也,先起于毫毛,伸欠乃作,寒栗鼓頷,腰脊俱痛,寒去則內外皆熱,頭疼如破,渴欲冷飲。這是第三十五篇瘧論里面開篇的話,對嗎?」。
子衿放下書,心悅誠服的說︰「小姐,你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