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底,一片渾沌的泥沙中,小魚、小蝦、黃鱔、水蛇,各種生靈蟄伏于水草之中,獵殺、追逃、吞噬。
忽然,水波翻騰,諸多魚蝦蟹鱔紛紛從水草中躍出,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卻是從上游慢吞吞游來一頭背生綠毛的大龜。
這只大龜,比屠夫燙豬的木盆都要大,背後的綠毛足足有三尺多長,爪牙鋒利,眼神凶悍,即使撞上豬婆龍都堪一戰,在黑水河中從未見過對手,乃是不折不扣的河中一霸。
這大龜四爪一劃,猛地竄出半丈,叼住水草中一只來不及奔逃的螃蟹,「 」兩口就嚼個粉碎,連殼帶肉一起吞落肚去,兀自覺得饑腸轆轆,忽然發現水草中有一團黑乎乎的事物,看著像個甲殼爬蟲,見了它居然不逃,真是不知死活,當即脖子一伸,咬在口里,也不咀嚼,直接吞入月復中。
片刻之後,這大龜的眼珠忽然暴突,脖子伸得老長,四爪亂劃,攪動河底泥沙,灰蒙蒙一片,竟然生出一個小小漩渦,還未逃遠的小魚小蝦便被這漩渦吞噬進去,片刻間骨骼粉碎,碾碎如泥!
足足攪動了半個多時辰,漩渦才漸漸平息,泥沙褪去,卻見大龜四腳朝天,眼珠發白,竟似活活脹死了!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見它確實死透,才有一頭小蟹壯著膽子模上去,想嘗嘗龜肉的滋味,豈料剛剛靠近,那綠毛大龜翻白的眼珠里忽然綻放出了兩朵赤紅凶焰,一口將它咬成兩半,「嘎吱嘎吱」開懷大嚼。
「恨啊!恨啊!恨啊!我方炎乃是堂堂天命之人,居然被區區一個惡霸斬去肉身,只剩一縷殘魂逃月兌屠戮,陰差陽錯,居然奪了這畜生的身子,變成一只綠毛大龜!」
「不過仔細思量,變成烏龜,亦不是全無好處,至少壽命夠長,足夠時間修煉,只要有朝一日能得道登仙,永生不死,便是烏龜又如何?凡人還不是要對我頂禮膜拜?」
「至于南霸天,等著吧,終有一日,我會斬殺你的九族,把你所有至親,所有弟兄,所有師徒,一切因緣,統統碾壓,化為灰灰,全都吃掉,吃掉!」
方炎的魂兒在綠毛大龜腦中上下翻騰著,識海中卻隱隱漂浮著一件黑 的事物,正是燕真宗傳給他的洪荒法器碎片,不知為何在識海中幻化出來,化作一滴黑水,慢慢向四周延展,最後竟然變成一副鋪滿識海的大圖。
這副深幽昏暗的大圖上,好似有無數條深黑色的河水互相交織,糾纏,沖撞,吞噬,只看一眼,就讓方炎頭暈目眩,神魂要被吸入其中。
黑河中央卻是一塊凸起的大石,石頭上伏著一頭大龜,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見方炎盯著它看,那大龜似乎回過頭來,隨意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整副大圖竟然瞬間活動起來,方炎耳邊傳來咆哮的河水沖擊聲,眼前恍然出現了一片新的天地!
他居然懸浮在無窮黑河上空,和那圖中的大龜面對面,隱隱約約產生了一抹明悟,念頭里浮現出這件洪荒法器的名字︰
《龜伏黑泉圖》!
「你,你是什麼東西?」方炎覺得這頭大龜的氣勢如鋪天蓋地的烏雲一樣令人喘不過氣,心思電轉,想起燕真宗和他說過的修煉常識,月兌口而出,「你是龜伏黑泉圖的器靈?」
所謂器靈,便是法器沾染天地元靈久了,產生一點靈心,從此擁有自我意志,可以自行修煉,乃是萬年罕見的東西,亦是無比強橫的存在!
這頭大龜,更是從洪荒時代傳承下來的萬年器靈,即使盤古大陸幾個頂級宗派的掌門見了它都不敢小覷,方炎更是膽戰心驚,顫栗不已。
這頭大龜咧嘴一笑,便有滾滾雷音送入方炎的魂兒︰「你猜得不錯,果然是冥冥當中要繼承黑泉大帝衣缽的天命之人!我寄身于這塊《龜伏黑泉圖》的碎片中,原本是永無蘇醒之日,誰知你正好讓一頭大龜吞噬了《龜伏黑泉圖》的碎片,這大龜的精血,暗合了《龜伏黑泉圖》的道理,卻是將《龜伏黑泉圖》修復,也把我放了出來!」
「竟是如此!」方炎大喜,原來燕真宗並沒有騙他,如果不是被南霸天斬殺,他絕對想不到把碎片塞到烏龜肚子里,便永遠不可能參悟到《龜伏黑泉圖》的奧秘!
這才是他的機緣,這才是他的天命!
「怎麼樣,想不想成為黑泉界的主人,新一代的黑泉大帝?」大龜詭異一笑,有些陰沉地問。
「黑泉大帝!」方炎激動得無法自制,雖然不知黑泉大帝究竟是何人物,卻肯定是萬年前翻雲覆雨追風搏電的洪荒強者,心思電轉,顫聲道,「莫非那暴君夏桀,就是上一任的黑泉大帝?」
「夏桀是誰?大夏有這樣一任君王嗎?」大龜反問。
方炎一愣,隨即醒悟,「桀」是凶猛之意,乃是後世君王送上的謚號,這大龜如果真是夏桀的器靈,當然不可能听過這個謚號,便解釋道︰「夏桀就是履癸。」
「履癸?履癸?」大龜一愣,眼珠子都燃燒起來,嘶聲道,「履癸這逆臣賊子,怎會是黑泉大帝?咱們黑泉界,便是受命于天,專門誅滅這些逆臣賊子的!」
方炎被它凶暴的氣息吹出了十萬八千里,又在瞬間被它吸了回來,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不明白這頭大龜如何會突然發作,更不明白夏桀怎會是「亂臣賊子」?
夏桀雖然殘暴,卻是名正言順的大夏之主,堂堂正正繼位,絕沒有用半點骯髒手段,因此後世之人,罵他什麼的都有,「亂臣賊子」四個字,卻是無論如何都和他搭不上半點關系。
這大龜見方炎滿臉狐疑,冷笑道︰「你當然不明白,只因你的腦筋已經被那些亂臣賊子毒害了!我今天便要開闊一下你的見識,讓你知道真正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沉吟一些,大龜換了一副幽遠古奧的口吻,道︰「自從鴻蒙初生,盤古開天以來,清氣上升,凝成天界,天界之中,皆是長生不死的天人,而濁氣下降,結成大地,大地滋生萬物,都是混沌蒙昧,毫無靈性的花草樹木、魚蝦畜生。」
「天人見大地蒼茫,各個種族廝殺吞噬,混亂不堪,便降下四點天靈,點入四個種族,通了他們的靈竅,令他們能吞吐天地元靈,稱為四大天妖族!這四大天妖,受命于天,輪流成為大地主宰,代替上天統治萬物生靈。」
「後來大地上草木繁茂,生靈漸多,四大天妖直接掌管,已是力不從心,于是上天又點化了十二種畜生,通了他們的靈竅,稱作‘十二古妖族’,命他們輔助天妖,治理大地!」
「豈料十二古妖中,竟有一支居心叵測,膽大妄為,喪心病狂的猴妖族,不甘心自己永為臣子的命運,妄圖成為大地主宰!這猴妖一族用了萬萬年時間,學著天人模樣,褪去皮毛,通了周身所有靈竅,便蟄伏在大地上,伺機而動!」
「此時正值天界大戰,諸多天人互相攻伐,廝殺,無心管理下界,這猴妖一族中便有三名強者‘伏羲’、‘祝融’、‘共工’,異想天開,偽裝成天人模樣,流竄天界,四處作祟!」
「強者‘伏羲’竊取天機,將冥冥中暗合天地至理的無窮靈符,凝成八卦,傳承給猴妖,原本只有天人才可修煉的符秘術,便流傳到了猴妖一族手中!」
「強者‘祝融’,則是竊走了天界中央永恆燃燒的天火,他將天火納入體內,強忍四肢百骸被天火燒灼之苦,逃回大地,將天火送到猴妖一族手里,從此,唯有天人才能使用的火,亦被猴妖一族掌握!」
「此時,猴妖一族大逆不道的行動已被天界知曉,上天便要降下天劫,徹底斬斷猴妖一族的氣運,豈料那強者‘共工’,居然將一身精氣神凝于天靈蓋之上,頭撞不周山,竟然被他崩塌了天界一角,無窮氣運便從崩塌處涌入大地,被猴妖一族得到!」
「猴妖一族有了氣運,便沐猴而冠,妄稱人族!其實這天地間,只有天人才可稱‘人’,除天人外,都是畜生!都是奴僕!都是玩物!都是螻蟻!」
方炎听得暗暗心驚,冷汗涔涔。
大龜越說越怒,咬牙切齒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每個種族也都有自己的天命!四大天妖族,受命于天,注定要統治這片大地!十二古妖族,也要听從上天號令,永遠成為四大天妖的僕從,奴隸!別的古妖都順天認命,如何你們這些潑猴卻喪心病狂,不服從上天號令,以一族之力,強行逆天改命,破壞這天地間的清淨!」
強橫無匹的氣勢,壓得方炎暗暗叫苦,心說這些洪荒強者的所為,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大龜咆哮一陣,漸漸冷靜下來,沉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猴妖一族既然竊得機緣,注定有五百年氣運,天界也不好隨意干涉,便給猴妖一族當五百年的大地主宰又如何?五百年後,氣運斷絕,猴妖一族就會打回原形,重新淪為四大天妖的奴僕!」
「豈料,這猴妖一族中,窮凶極惡的強者居然層出不窮,三番四次竊陰陽,奪造化,吞天命,逆天改運!」
「有一強者‘軒轅’,以七情六欲入道,將七情六欲的力量發揮到極致,居然能和天地元靈演化的陰陽五行,風雷二氣抗衡!」
「有一強者‘蚩尤’,將靈符和兵器融合,創造出了符兵,令孱弱的猴妖一族,也能和天兵天將抗衡!」
「有一強者‘倉頡’,將古奧繁雜的天書符文,融會貫通,演化出三千文字,又生出無窮變化!」
「猴妖一族原本五百年的氣運,被這些強者一再延長,居然成就了三千年霸業!非但其余十一古妖,就連四大天妖,都被猴妖一族牢牢鎮壓!這般凶殘狠辣,天界如何能忍?便降下天水,吞噬猴妖部落,強行斬斷猴妖的天命——豈料猴妖一族中,竟然又出了個強者‘大禹’,瞞天過海,逆天改命,治理大水,劃分九州,創立大夏,硬生生又把猴妖一族的氣運延續了五百年!」
「這些猴妖強者,都是亂臣賊子!」
「至于履癸,便是你說的夏桀,此獠更加窮凶極惡,喪心病狂,竟想一舉蕩平古妖、天妖,令猴妖一族成為天地間永遠的主宰!幸好,咱們四大天妖聯手,誅滅了這頭大逆不道的凶妖!不過四大天妖的諸多法器,也在這一戰中支離破碎,這《龜伏黑泉圖》,是四大天妖之一玄武族的至寶,便是在這一戰中毀去的!」
大龜頓了一頓,直視方炎︰「黑泉界,就是玄武族棲身之處,黑泉大帝,就是玄武族的天妖王,受上天號令,要將這些改變天地氣運的亂臣賊子,統統誅殺,還一片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如何,你願成為黑泉大帝,替天行道,誅殺大逆不道的猴妖,斬斷猴妖一族的氣運嗎?」
方炎听得目瞪口呆,大龜口中的亂臣賊子,都是人族的祖先、英雄、功臣,他如何能……
大龜見他模樣,冷冷道︰「你也是猴妖出生,片刻間自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可是天妖當興,猴妖當滅,這是天命!天命大潮,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你若是順應天命,背棄自己猴妖的身份,成為新一代黑泉大帝,剿殺猴妖,扶立天妖成為大地主宰,那麼,上天自然有無窮好處給你,否則的話,嘿嘿……」
大龜桀桀怪笑幾聲,詭秘道︰「潑猴,你可想知道你那些膽大包天的祖先,伏羲、祝融、共工、軒轅、蚩尤、倉頡、大禹……現在何處?」
方炎一愣,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大龜哈哈大笑,無比亢奮道︰「這些亂臣賊子的魂魄,此刻正鎮壓在九幽黃泉最深處,承受永無休止的折磨,為他們犯下的彌天大罪,付出代價!」
「啊!」方炎叫了一聲。
大龜逼問︰「如何,你是願意當黑泉大帝,還是下九幽黃泉和你的祖先作伴?」
方炎吞了口唾沫,艱難問道︰「如果,如果人族失去氣運,天妖成為盤古大陸的主宰,那麼……人族會如何?」
大龜獰笑道︰「自然是淪為天妖的奴隸,任天妖魚肉、玩弄、屠戮了」
「啊?」
方炎的表情陰晴不定,陷入莫大猶豫。
大龜打量片刻,松了口氣,循循善誘道︰「天命不可違,越是違抗天命,降下的天劫就越大,下場就越淒慘!現在斬斷猴妖一族的氣運,最多是淪為奴隸;若是再過三五百年,猴妖一族惡貫滿盈,罪孽滔天,那時節降下的天劫,說不定就是整個種族化作血水,半個嬰孩都不剩下!所以,你成為黑泉大帝,並不是背叛,而是幫了猴妖一族了。」
方炎默然無語,心中已動了三分。
大龜又淡淡掃了他的神魂一眼,笑道︰「哦,原來你最渴望的,是永生不死麼?這又是什麼難事?只要你向上天效忠,永生不死,小事一樁!」
「永生?永生!」方炎喘了幾口氣,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絲決然,喃喃道,「反正,反正我現在這副身子,也不像個人了!修真者本就要斬七情,斷六欲,滅因果,為了永生,沒有什麼是不能舍棄的!一旦踏上長生大道,我就是天妖,就是仙人,凡人不過是一群螻蟻,奴役、凌辱、掙扎、毀滅,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想到這里,又問︰「我既是猴妖,怎能成為黑泉大帝?你不會是想誆騙我,到時候找到了真正的玄武族,再把我一腳踢開吧?」
大龜哈哈大笑,指著方炎道︰「你是猴妖嗎?你現在分明是一頭大龜,豈非也是我玄武族的一員?」
方炎低頭一看,自己的神魂不知何時縮短了四肢,伸長了脖子,彎下了脊梁,長出了尾巴,變成一頭綠毛烏龜模樣。
這才醒悟,他的人身已經被斬去,投身在綠毛大龜體內,當然不再是人,而是堂堂天妖,玄武族!
想到這里,方炎猛地匍匐在大龜面前,「梆梆梆」磕了三個響頭,厲聲道︰「我願順應天命,成為新一代黑泉大帝,斬斷人族……猴妖一族的氣運,誅殺所有不甘命運,妄圖逆天的亂臣賊子!」
「好!好!好!你並不是孤軍奮戰,上天為徹底滅絕猴妖一族氣運,三千年前就開始,在猴妖一族中選擇了無數‘天命之人’,上天要下很大一盤棋,這些‘天命之人’就是棋子,無論怎麼下,都在上天算計之中!我既然能夠蘇醒,看來這五千年的大棋,總算下到了關鍵處,百年之內,猴妖一族的氣運,就要徹底絕滅了!」
大龜口中忽然噴出一道黑芒,沖上方炎的額頭,變成一個詭異的符文,閃了一閃,隱入識海深處不見了。
「我已經將黑泉界的界心種入你的識海,至于何時才能成為真正的黑泉大帝,就要靠自己一步步修煉了!此外,你既然入了黑泉界,就要給你一個真名,將來你成了黑泉大帝,也要以此真名示人!」
大龜沉吟片刻,道︰「既然你是順應天命,要斬除猴妖一族氣運的,就叫‘天都子’吧!」
「天都子?天都子!」方炎反復念了兩遍,一抹奇異的感覺涌遍識海,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恐懼,只覺得接受了這個真名之後,整只龜月兌胎換骨,和過去徹底不同。
「從今天開始,我方炎就是‘天都子’了!」它美滋滋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