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竹林里,經過一場暴雨的洗禮,到處飄著落敗的竹葉,和著泥水的骯髒,生生將那一片女敕綠踐踏成泥黃。
先前被沈如藍一刀揮斷的楠竹,如壯士扼腕,淒厲地散落開來,挑了髒兮兮的溺水,漸慢原本青綠的枝干。地上,因著樹枝的戳刺,亦變得坑坑窪窪。
大刀鳳舞破竹而來,折斷了十數根楠竹後,也沒了勢不可擋的氣勢,隨著最後一根斷竹,一並落入了泥水里。原本程亮鋒利的刀刃,帶著竹屑帶著泥土,比經歷了一場生死大戰更加狼狽。紅色的長長的盤了結的瓔珞,淹沒在泥水里,一下一下,被浸濕成墨黑。
瑯雲蘇不知道沈如藍受了何等刺激,竟連陪她馳騁沙場,竟連戰場上將士們視如生命的武器也能這樣絕望地丟棄。
瑯雲蘇往前走了幾步,本能地彎腰,伸手,輕輕地撫模它的刀刃,親手撫模它曾經保家衛國,嗜血殺敵的輝煌。
白皙的手,一點一點往後,執起沒在污水里的瓔珞,眉眼細細地盯著瓔珞盤成的鳳凰結,瑯雲蘇心里由著說不出的酸楚。
好歹,是為國爭光的刀啊!
瑯雲蘇嘆了口氣,終于伸手握住了鳳舞的螺紋貼金刀柄,本是要將它拾起來,卻奈何,低估了它的重量,一施力,卻沒有拖動它半分,反而自己個重心不穩,往後一仰,差點就要倒地。
這時,身後卻有一股不小的力道,支撐住了她慌亂了腳步的身子,穩穩托住了她。
隨後,不等瑯雲蘇轉過頭去看,沈如藍疲憊不堪的聲音便傳入了耳際。
「隨它吧,既然再也上不得戰場,不如就此沒入塵埃。」
想不到已經離去的沈如藍此刻會出現在自己身後,瑯雲蘇先是微微征愣,而後听了她的話,將握著刀柄的手縮了回來。
沈如藍這才收回了抵著瑯雲蘇腰身的手掌。
知道用兵之人,武器乃是生命,對于沈如藍的此番舉動,瑯雲蘇倒也沒有其他想法。輕輕彈走手心的髒葉和泥水,瑯雲蘇施施然轉身,沖沈如藍見禮,「雲蘇見過娘親。」
沈如藍卻是看著如此禮貌,連聲音都刻意放低了的瑯雲蘇笑了笑,以為她的拘束是因為怕她這位拿過刀,殺過人的女將,聲音便比剛才柔和了幾分,一面伸手扶起她,一面淺笑著說著,「七丫頭不必如此拘束。我也不是那種知書達理的女人,以後見我,不要見什麼禮,喚我一聲娘親,或者一聲沈將軍便可。」
「是,沈將軍。」
瑯雲蘇也實誠,立馬就大著膽子喚了一聲。心想,她肯定是听的了什麼不好的消息,才會置鳳舞不顧。可剛走不久,又來看這把大刀,定然心下也是十分不舍。若是喚她一聲沈將軍,雖是刺痛了她的傷處,但也未嘗不會使她想起曾經的崢嶸歲月。
猶是,她便貓著膽子隨著心意做了。
沈如藍被她這麼直愣愣地一聲沈將軍給喚住了,明顯一怔。回過神來後,細長的丹鳳眼又微微眯了些許,深深打量著瑯雲蘇,還有她先前撫模著鳳舞的刀刃顫抖的十指。眼楮里,一會亮,一會沉,似要把瑯雲蘇從里到外看個透徹。
正當瑯雲蘇就要在她深究的眼神中潰敗的時候,沈如藍終于收回了視線。一張俏臉轉向別處,抬頭看向頭頂上被一場雨水沖刷得壓彎了腰的楠竹,似嘆息似解釋,「我從軍十二年,鳳舞便跟了我十二年。它甚至比我自己的生命還來得重要。只是……」沈如藍頓了頓,睨了瑯雲蘇一眼,手指指著頭頂上的楠竹,道,「七丫頭,你看,這根楠竹……」
「它是這片竹林子里長得最粗最高的一根,可是,區區一場暴雨就能讓它彎了腰,只能證明,它還很弱,沒有與風雨抗爭的能力。它只有等陽光初升之後,甩去那一身累贅的雨露,再一次茁壯成長,等可參天,可與風雨抗爭的那一天的到來,那時候,它便什麼也不怕了。」
長長的一串說辭,沈如藍終于說完,心思,也已經清靜了不少。
「小七不懂。」瑯雲蘇改口,不再在沈如藍面前喚自己雲蘇,而是一聲十分親近的小七。
「嗯?」沈如藍被瑯雲蘇這麼一喚,這才察覺自己一直都是在跟瑯雲蘇說話,輕嗤了一下,又兀自輕笑了幾聲。望著蒼翠欲滴的一片楠竹,沈如藍再次轉過了身,對著瑯雲蘇。
瑯雲蘇此時才十二歲,身子還未張開,也就在沈如藍的下顎處。沈如藍伸手模模她的頭,「現在不懂沒關系。小七只要明白,人活這一世,能屈能伸是好事,但要記得,屈,只能是一時。伸,才是這一世的主旋律。以後成家也好,處理大事也罷,不能唯唯諾諾。」
瑯雲蘇似懂非懂,只用力點點頭。
沈如藍見她這樣,甚是欣慰。
「喜歡這把鳳舞?」
「嗯,它很漂亮,也很輝煌,即便上不了戰場,它也是神聖的。」瑯雲蘇不知沈如藍為何會這般問她,便完全沒有設防,只認認真真的將自己心里最真實的話語說了出來。
「記住我剛才的話了?現在這把刀,就是他屈辱的時候。我這一輩子,是再也不能上戰場的了,今日,我答應你,等你有一天,能讓它再次煥發它的光彩,我便將這本把鳳舞送給你。」
「真的?」
瑯雲蘇顯然被這個忽然而來的好消息震驚到了。睜大了眼楮死死地盯著眼前表情一如剛才般平靜的沈如藍,只差沒有尖叫出聲了。
前世,她連這把鳳舞的面兒都未曾見過。
今世,她不過是動了要去軍事學院的念頭,想要長些本事幫楚容哥哥一統江山,便有了如此的機會遇見這激動的額一幕。
這一世,想必,沈將軍也會支持她參加以後的閱兵大典了?
瑯雲蘇心里一喜,頭點得跟搗蒜苗一樣積極,臉上的笑容,跟初秋的季節開的那一樹樹繽紛的合歡花一般,漂亮,芬芳。
「謝謝沈將軍的信任,小七一定努力,絕對不會讓這一地的塵埃埋沒了鳳舞的光輝!」
「嗯。」
沈如藍應了一聲。
會的吧,就沖小七對鳳舞的喜愛,就憑她細心的拂去鳳舞刀刃上的泥土,就看她執起那污穢了的鳳凰結時的心疼。
沈如藍彎腰,握著鳳舞的刀柄,幾番揮動,一道道靚麗的刀光在竹林里璀璨。幾番轉圈,舞刀,片刻後,刀落。
鳳舞的刀刃深深嵌進了泥土里,只留下蒼勁的刀柄露出地面,長長的瓔珞,垂了下來,那火紅的鳳凰結,似乎在笑著等待,等待下一個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