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在不動聲色中悄無聲息的過去,就像碧桐樓外頭的流水一樣,但是那流水中,卻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暗濤洶涌,讓人想起傳說中有水鬼棲宿的河道,一不小心就會被拉下去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
但是在表面上,那河水兩岸仍然生著繁花茂樹,艷麗非常。
在繁花茂樹掩著的精致屋舍間,幾個極為嬌美的豆蔻少女正穿了薄薄的夏日單衣,圍在酸梨木桌子旁邊做著針線,那衣裳端雅中見秀麗,越發襯得那幾個少女嬌美如花,如果不是知道了這幾個豆蔻少女是竇家二小姐身邊的一等丫頭,看那神色打扮,也當是個中等家族的嫡親閨女。
「這身衣服倒還好看!就是太素了些,你們瞧瞧,是用金銀絲線繡重瓣蓮花好還是用白紅雙線繡雙色芙蓉好些?」寒香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在哪里沖著幾個丫頭比劃。
「小姐素來不愛太過繁華的,你我倒覺得這身比較適合小姐。」玉香指著一件水藍底平繡盤花的煙紗,旁邊搭配的是一套金瓖玉蝶翅釵為主的首飾。
天香倒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就听冷香道;「我倒是覺得繡白芙蓉好些。」卻是正在和寒香說話。
玉香挑了挑眉,搖了搖頭不贊同的道;「月白衫子上繡白芙蓉,卻太素淨了些,小姐縱然喜歡,但是及笄禮上卻是不合適的。」
幾個丫頭正嘀嘀咕咕的好不熱鬧,一會又嫌繁華,一回又嫌素淨,反而比那在碧桐樓的正主角兒更熱心些,不過這些天離了竇端雲,形影不離的相處下來,除了針線就是說些閑話,又不知不覺說道小姐嫁過去之後,那咯咯的笑了一陣捶打起來,卻听見冷香喊了聲︰「小姐!?」
卻見一個青衫少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雖然年紀幼小,但是神色卻是冷冷的——自從媚姑娘回老家嫁人之後,只覺得小姐的神色間,卻原來越有了一點媚姑娘的冷淡,讓人不敢輕忽,幾個女孩子乍見竇端雲睜著一雙澄若秋水的眼眸冷清清的站在門口,雖然是夏日,但是卻覺得一股清冷之氣從竇端雲的身上傳進了屋子里,反而將那暑熱消減了幾分——但是這種清冷卻不會讓人感覺舒適,只讓人下意識的將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只怕驚擾了這種清冷。
竇端雲看著她們擺了一桌子的衣服首飾,挑了挑眉並沒有多說什麼,走到桌子旁邊坐下,望了眾侍女一眼道;「母親讓我來一次,是有什麼事情麼?」
眾侍女對望一樣,天香便咯咯笑道;「這本來是為了小姐籌備及笄禮的裝飾,到底要小姐喜歡的。」
一桌子擺開的衣裳首飾,無論是蜜蠟黃色輕羅襦裙,還是正黑玄底繡曼陀羅的緞子曲裾深衣……或是桌子上的赤金掐絲手鐲,珍珠瓖嵌碧玉釵,碧玉瓖青玉石珠花……這一桌子東西,無一不是材料極佳,手工上乘,雖然單件也許說不上價值連城,但是這兩三件加起來,也足以算得上是價值連城了。
竇端雲的眼楮閃了閃,及笄啊……便隨意指了兩樣首飾,選了正黑玄底繡曼陀羅的緞子曲裾深衣,忽然看見一桌子首飾里有一只碧玉瓖青玉石珠花,眼楮閃了閃,將那珠花拿了起來,只覺得那珠花雖然頗為簡樸,但是卻自有一股天然的清雅,拿在手里,卻意外的覺得有些觸手生溫,天香看見她伸手拿了這朵珠花,有些意外,眼楮閃了閃,望了另外三個女孩兒一眼,卻見三個女孩兒都垂著眉眼,看不清楚神色,她心中冷冷的哼了一聲,就听竇端雲點了點頭道;「既然決定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見她開了口,天香便應了聲是,不過仍然秀眉微鎖,看見天香的神色,竇端雲又模了模那支碧玉珠花,道;「我將它帶回去,沒有打緊吧?」
天香忙搖頭笑道;「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為小姐準備的,只怕小姐不喜歡,難得小姐有看上眼的,就隨意拿去就是。」又朝剩下的三個丫頭掃了一眼,將神色不對的都暗暗記在心里。
竇端雲掃了一眼,見那擺了一桌的各色衣裳除了本身布料極好外,上面的花紋女紅也頗見心思,看向天香道;「你們倒是有心了。」
眾侍女忙道不敢,竇端雲似乎看著眾侍女,又似乎什麼也沒看,淡然道;「你們伺候了我這麼多年,我也沒什麼好給你們的,這些首飾任何一件拿出去,卻足以讓你們過一輩子的富足生活了。」
她望向天香,點了點頭道;「這里的首飾,你們都可以任選一件,日後是出去尋個人嫁了,還是由清華配個小子,或者……」她頓了頓,輕聲道;「隨我去賀家做個通房姨娘,則看你們歡喜了。」
她聲音清冷,身子又嬌小,年紀也不過十四歲,身量未足,但是站在那里說這一席話出來,冷冷脆脆的,卻讓人不寒而栗。
竇端雲話語清冷,慢慢說完之後,不在理會眾女各異的臉色,就孤身出了門,她今日來,本來是因為竇氏遣了箜篌來,千叮嚀萬囑咐她今日之事極為重要,所以走來一看,只不過是些及笄禮上的用的衣裳首飾,心下未免覺得有些無趣,只隨意指了幾件看起來比較順眼的衣裳,就離開了。
本來依竇端雲的念頭,是應該回了碧桐樓繼續被中斷的修煉的,但是如果事事如意,就不叫人生了。
竇端雲出了屋舍,卻見母親派遣來的轎子還停在門口,垂著頭想了想,便慢慢走了出去。
雖然天氣悶熱,但是箜篌卻仍然是嚴謹端莊的樣子,見竇端雲出來的這樣快,心下有些吃驚,不過神色卻沒有表現出來,低笑道;「二小姐就選好了麼。」
竇端雲點頭道;「嗯,我先回去了。」她頓了頓,看向箜篌,道;「母親還有什麼交代的麼?」見箜篌的神色,只怕是剛才母親托人來說了什麼,才會讓箜篌擺出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來。
箜篌見竇端雲問了,便大方笑道;「是夫人說,前幾日莊子上又送了一捆極新鮮的野生蘆筍來,這蘆筍消暑也算難得,夫人這幾日身子好了些,便用那些蘆筍炖了一鍋蘆筍鮑魚湯,說這些日子以來身子不適也沒多陪著你,如今難得好了些,卻要和你好好說說話,畢竟……」她望了竇端雲一眼,低聲道;「畢竟這樣的日子,以後可就難得了。」如果竇端雲真的嫁了出去給了賀堅行,和母親同桌而食的日子只怕就少得很了。
畢竟這樣的日子,以後可就難得了。
竇端雲听見箜篌說的這些話,不由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的冰冷氣息又凝重了些,箜篌倒有些難過,自從竇端雲失了媚姑娘之後,雖然也沒有如何表現出來,但是這小小年紀的女孩兒一身寂寥清冷的氣質,卻分外讓人心疼了起來。
竇端雲抿了抿唇,極其難得的綻開一抹從賀家村回來以後就沒有出現過的淺淺微笑,望著箜篌道;「你說的也是,只怕母親不會怕我打擾才是。」便屈身上了轎子。
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竇天章的居處,卻見桌子上早就擺了一桌子飯菜,除了開始說好的蘆筍鮑魚湯,還有一碟子顏色喜人的新鮮西紅柿,一碟子百合炒菜,一碟子芝麻三色肚條,一碟子醬黃瓜,桌子上擺著兩碗綠豆薔薇粥。雖然每一種的數量不多,但是勝在各種菜肴多,竟然滿滿當當的擺了一桌子,香氣撲鼻,顏色喜人,看上去就讓人胃口大開。
竇氏的肚子已經顯懷了,正倚在床榻上看一本書,見竇端雲掀了簾子帶了箜篌進了門來,不由微微一笑,伸手到;「端雲,你過來。」
竇端雲抿了抿嘴上前兩步,走到竇氏的身邊,卻見雖然懷胎幾個月,但是竇氏的氣色都還好,卻伸手握住了竇端雲的手,一握手竇氏的眉頭就不由輕輕一挑,這大熱的天,女孩兒的一只手卻冷冰冰的厲害,抬頭看了竇端雲一眼,卻見女孩兒眉目間如一汪秋水一般,冷冷淡淡的。
只道女兒是因為失了楚清媚傷心,念及女孩兒這幾個月來都不肯出碧桐樓一步,如今又瘦成了這個樣子,不由心下一疼,道;「端雲,你……媚兒她非比常人,如今一去也必然另有因緣,你不必太難過了。」
竇端雲抬頭望了竇氏一眼,卻見她秀麗的容貌上滿是疼惜之色,隱隱听到心里笑了一聲,面上也笑了出來,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的,母……母親請不要擔心。父親呢?」卻岔開的話題。
竇氏嘆了口氣,望了竇端雲一眼,道;「他有些事情去和老祖宗商議了,老祖宗留他用飯了。」
兩母女一邊說話,一邊慢慢的吃飯,也許是因為見了竇端雲心情好的緣故,竇氏倒是吃了半碗粥,又撿了兩片胭脂鴨肉,吃了幾塊肚條,不過看見竇端雲剩下大半碗綠豆薔薇粥,就微微皺了皺眉,卻听竇端雲放下筷子,慢慢的說道;「母親……你將我的婚約,定在什麼時候?」
她知道自己會很快出嫁,卻不曾想,已經進展到了這樣快的歲月。
那一襲黑色的曼陀羅曲裾深衣,從某些方面來說,是竇家女子的代表。(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