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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木兒一听,忙笑道︰「好啊,什麼故事?」
郁歡為了能讓叱木兒盡快轉移視線,便說起前晉時,武陽公主的附馬王敦將軍新婚之時,第一次用公主府的淨室,見內有漆箱盛著干棗,只當是「登坑食品」,便全部吃光;出完恭,侍婢端來一盤水,還有一個盛著澡豆的琉璃碗,王敦又把這些澡豆倒在水里,一飲而盡,惹得群婢掩口而笑。
「這有什麼好笑的?」叱木兒見郁歡笑得前仰後合,滿臉不解。
「那干棗是登坑(如廁)時用來塞鼻子防臭氣的,而澡豆是給他淨手用的,你說該不該笑?」郁歡笑著道。
「哈哈哈」叱木兒听了後,方明白自己也和那個王敦一樣,沒有見過世面,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卻听一名醫侍在外稟道︰「無歡姐姐,四皇子差人來請姐姐過去!」
「四皇子?哪個?」沒等郁歡說話,叱木兒問醫侍,問到一半,便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唉呀,是範皇子殿下!我竟忘了排行四呢!」
郁歡看了一眼叱木兒作怪,笑了一聲,對醫侍道︰「可知四皇子殿下找我有什麼事麼?」
「這個,小侍不知。來人只說,要姐姐往四皇子殿下的母妃慕容夫人處去。」
「我知道,就是長陽宮,在尹夫人的顯陽宮前面。」叱木兒截住話道。
「長陽宮」郁歡輕輕一喃。
長陽宮,她自是熟悉的,那里曾經住著拓跋燾的二位赫連貴人。當時她已失盡君心,便是這二人,又是雪上加霜,火上澆油,讓她痛苦不堪,妒心頓起,最終險險讓晃兒遭遇不測。
長陽宮
「無歡可是不熟?不若我帶你去?」叱木兒見郁歡口中念念有詞,試探地問道。
醫侍听她如此說,便道︰「姐姐,四皇子的人,還在太醫署外候著。」
郁歡回過神來,道︰「好,我馬上就出去。」
郁歡到了長陽宮的時候,正值慕容夫人用午膳,便沒讓宮侍通傳,一直在外殿等著。
叱木兒自己一個人回了寢屋,郁歡把那羽鴆尾暗暗揣入懷中,小心地護好了,才過來這里。
還沒到五月,天氣便熱得人汗意重重,極是不爽。好在這處長陽宮的外殿,也算是涼快,殿門又是敞開的,那種夏初的熱意便輕了幾分。
沒有珠縵垂地,沒有金玉裝飾,只有幾幅墨寶字畫掛于殿中圓柱上,極簡極樸,甚至有些寒酸。單是看這外殿的布局,郁歡便斷定拓跋範的性子,至少有七八分來自于慕容夫人,雅致寬和,雲淡風清一般,恬淡處世,與人無憂無害。
「無歡姑娘識得這些字畫?」依舊是拓跋範如水的聲音,細流緩波,讓人听了,如沐春陽。
郁歡側轉身子,笑得有些靦腆,話語卻是爽快得很︰「殿下莫不是以為,無歡胸無點墨罷?」
拓跋範一征,遂撫掌一笑︰「呵呵,我可是看無歡的功底深得很,無歡以為然否?」
「殿下說笑了,無歡只是一個小小的醫婢而已。便是識得幾個字,也是學醫的需要罷了。若說這功底,殿下怕是已在諸人之上,這平城宮里,許也找不出幾個來,能比得過殿下!」郁歡蒙著半面幕,竟是有些開懷,覺得拓跋範似一老友,竟于不覺間將前世今生的他重疊在一起,風雅二字,用在他身上,極是貼切。
「適才,我見你盯著這幅字看,可是看出什麼了?」拓跋範也在看著那幅字,問道。
「這幅字,無歡很喜歡,尤以當中那兩句為甚︰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郁歡輕輕念道,「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出自《漢樂府》)
輕輕念罷,已是愁腸百結。
她竟想起了木山厘。
不知他可好?也不知他是哪里人氏,可否在平城?
拓跋範看著郁歡,看她輕輕自語,旁若無人一般,竟似看見多年以後,有一婦人思念未歸之人,那種歲月徒奈何的傷悲。
他突然覺得奇怪起來︰這無歡,心境竟已成熟如此麼?
便又開口道︰「無歡姑娘可是想起什麼人了?」
郁歡一頓,好細膩的心思,竟讓他看出端倪來。
「無歡昔年曾遇一恩人,當時贈予其一詩︰人間自逍遙,大夢幾浮生。婢子現在卻不知這位恩人何處往何處住,也不知何時能逍遙,何時能夢浮生,許就是這上面說的,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罷了。」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低聲徘徊,「可惜,我終此生,怕報不得他的恩了。」
拓跋範唇邊噙著一絲笑意,暗贊面前這個婢子的心性竟是如此敦厚知恩,便道︰「無歡的日子還長著,日後出宮配了人,也差不到哪里去,總會有機會,再遇著你那恩人,讓你還報的。」
郁歡听聞,突然一抬頭,復有垂首,眸中閃過暗光,無聲而笑。
前世里拓跋範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卻終究成了讖言,這一世,他再提起,自己卻感到,一陣陣的嘲諷,涼意沁人。
此生,她唯有一願,願阿娘與姐姐地下有知,佑她洗仇,至于良人,只是妄念而已。
「這便走罷,母妃想是已經用完午膳。」說到這里,拓跋範的腳步停下,轉身看向郁歡,道,「母妃近日來,皆不思飲食,頭眩體倦,太醫們診之,皆認為是時令暑氣所致。待喝了幾次藥湯,卻是越來越嚴重。便想請無歡姑娘給看看,可是有什麼不妥。」
郁歡雙瞳正對上拓跋範的眸子,竟感到無比平和,似乎那雙眸子里,盛滿了珠玉,璀璨晶瑩,令人心生親近之意。
便是這樣的拓跋範,不會把她這樣的小婢女看成下作的役奴,以此心換彼心,永遠雅厚,寬以待人。
她笑了笑,也不謙虛,道︰「好,無歡便給慕容娘娘看看,有什麼不妥。」
二人雙雙進了內室,此時慕容夫人正在漱口,見他們進來,也不讓行禮,主動上了床榻,軟軟道︰「範兒說起無歡來,可是夸得緊。本宮這便請你來,幫著瞧瞧,為何一再治不好這病。」
郁歡還是輕輕行了一個福禮,方走到榻前,搭腕請脈,並著仔細看了看慕容夫人的面色舌苔等。
片刻後,郁歡才道︰「娘娘喝的可是潑火散?」
「正是。」
「潑火散原是治暑癥之藥,內有青橘皮、赤芍藥、地榆和黃連。娘娘有時會否月復痛?」
「是,全身怠倦疼痛,且煩躁暈眩。」慕容夫人听郁歡前面之言,說得準確無誤,心下便先信了她的醫術幾分。
「娘娘得的並不是暑癥,卻按著暑癥之方治,自然越治越壞,」郁歡讓旁邊一名侍女拿來筆墨,又看了一眼拓跋範,道,「殿下」
「怎麼?」拓跋範傾身上前。
「無事。」郁歡張了張口,咽下將要出口的話,轉首對慕容夫人道,「娘娘得的是婦人之癥,當可用赤芍藥一味,太醫此藥用之無錯,可那潑火散雖有赤芍藥一味,卻也有黃連之下行之藥,不可用之。娘娘之癥,當用赤芍藥散,赤芍藥必得經酒炒,加白茯苓和炒甘草、柴胡,且要入姜棗水煎,方得效用。」
說罷,她刷刷寫就藥方,慕容夫人和拓跋範听她出口成章,下筆立就,登時刮目相看。
尤其拓跋範,更是一再盯著郁歡,絲毫沒有在意她的半遮顏容,會有多麼丑陋,一種欣賞之情油然而生。
「母妃,你看如何?」拓跋範笑著道,「昔年母妃在無歡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是慕容鮮卑一族有名的才女,還略通醫術,這個無歡,比之母妃,可是要強?」
慕容夫人斜睇拓跋範一眼,笑道︰「母妃若是如無歡這般精進,自也差不到哪兒去!只是母妃棄了罷了。」
又正色道︰「無歡醫術了得,小小年紀便能有此進境,實不可小覷。範兒,還不著人打賞?」
「是,母妃。」拓跋範笑著應道。
郁歡卻有些不好意思,這本是極平常的病癥,怎地就搞得她自己有多厲害似的,如此著人推崇。又一想,還是借了常子方的名頭罷了,現在姚皇後的病一日好似一日,比之前要好得太多,眾人見之,理應會把這功勞算在師父的頭上。自然,師父不在,她這高徒的醫術,也會受到他們的高看。
她有點嗤之以鼻,太醫署的太醫們雖有幾個大醫,卻是年老昏邁,早已不問診,剩下這些個,在太醫令李亮的馭下,怎地個個都似草包般不中用呢?
拓跋範道︰「無歡,便把我那對小硯賞了你罷!可好?」
什麼小硯?郁歡有點納悶,這拓跋範還真是一派儒士風格,賞東西也盡是些文雅玩意。
「一對?無歡有一個就好。」郁歡應道。
「這,」拓跋範沒有想到郁歡只要一個,想了想,才道,「好,便只給你一方,剩下那一方小硯,便暫存在我那里,無歡什麼時候想要了,自可來拿。可好?」
當然好!郁歡心里小小歡月兌一下,面上卻正正經經斂了笑︰「如此,婢子便謝過殿下厚賞!」(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qidian.cn)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