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三十二章 針刺

雲母堂,顧名思義,內室幾乎都是以雲母為飾。在剛入堂的這邊,每塊青石地面都嵌有打磨平整的雲母石花,竟找不出一點嵌入的痕跡,渾然自成,入門兩側皆置有雲母擺架,兩盆金素相錯的雲母片花簇擁,幾可亂真。其間隱約有香氣飄出,再一細看,原來花間瓣中又置了頂小的香籠,想是香氣就是從那里燻發而出。堂中梁柱龍鳳嬉繞,飛仙縹緲,軟柔紗綾覆揚,至中空被雕花金帳鉤收攏而去,曼妙輕輕。

殘留于郁歡腦中最後的一點溫暖終于一去不再。這里果真是帝王帳,紅綃暖啊,世風流轉,流年偷換,豈有不變之人事?猶有一串風聲似的笑咯咯作響,響于耳畔,那英氣的眉眼倏忽而至︰「你為什麼哭?」「可是受了什麼委屈?」「如此,朕便卻之不恭了。」「哈哈,夫人玉手彈琴,繞梁三日,真乃神音也!」

「歡兒,站那兒干什麼呢?皇家重地怎可隨意造次?」常子方的語氣有些不悅,魂游天外的郁歡嗖然落地。

但見師父躬身垂臂,她忙同師父一般再次行跪于地︰「草民,草民常子方晉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郁歡伏于師父身後,眼楮緊緊盯著跪于膝下的朱雀連枝柿蒂卷草紋織成毯,聲音吶吶,不知為何居然听見師父落汗的聲音,彼聲自帶蕭索,恍然一過。如今雖是年初,冬冷未去,春暖未至,但室內火龍大充,暖意沛然,許是師父嫌熱,也未可是。

雲母屏風後一陣靜默。久了,一語暖酥傳來︰「起罷。」

隨即又听到︰「陛下,妾身沉痾日久,名份終歸是淡的這樣不好」言語唧唧,並不真切。

郁歡和常子方起身立于廊柱右側。

少頃,皇帝轉身走出,當屏而立︰「皇後的病近幾日越發沉重,不僅下不得床榻,連翻身都會嘔吐。太醫令偕一眾太醫博士皆無法療治,下藥之時會好一點,等身一動,便又吐得汁水全無。如此下去,就算病治,身子也消瘦得越發不堪,這該如何是好?」說罷,搖首一嘆,疲累之極。

「陛下,還請當心龍體,萬萬不可心焦。至于皇後娘娘的病,可否容得草民近前看得端詳,方能診得確切!」常子方的聲音不亢而高,竟也帶了幾分急切。

「也好。朕也沒有你們漢人那些講究,但要診得對癥,醫得了病,朕滿心希望也便置于先生之身了。無妨,就請先生入內診治吧。」

「謝陛下!」說罷,常子方從郁歡手上接過醫箱,徑直入內,步伐前傾急遂。

郁歡愕然︰師父診病還從未如此失態過,她搖頭一笑,覺得自己也當真有點敏感了。便是前世之時,她身居夫人之位,彼時那人還未曾立後,自己也不是如此惶然戰兢麼?既然他曾那樣歡喜于自己,不也是一朝失君恩,萬般皆落索麼?

天家無情。

因此,師父這般急切,也是情有可原。

皇帝和郁歡一前一後繞過屏風,郁歡屏氣立于師父身旁。

常子方呼氣一頓,隨即斂衽︰「草民魯莽,還請娘娘容草民一探玉腕。」

龍鳳床前輕紗垂墜,皇後睜開盈盈雙眸,一時間眸光流逸,一張素顏雖蒼白卻並無頹廢之氣,鳳首微顫,墨發傾瀉于玉枕之上,朱唇輕啟︰「好。」

一截玉藕香臂伸出帳外,一眾婢女上前捧巾撩紗,整然有序。

常子方骨指輕搭,拇指微顫,定了定心神,即又閉目。

郁歡緊緊盯著師父的探脈之手,又瞥了一眼皇後,絲毫看不出異樣。

這姚皇後也確是個我見猶憐的妙人兒,怪不得魏人皆傳這拓跋皇帝寵她寵得緊。姚皇後本是後秦國君姚興的女兒,獲封為「西平長公主」,神瑞二年,被當今天子拓跋嗣以皇後之禮迎娶入主魏宮。據說先皇宣武帝拓跋圭曾于天興年間以數千匹良馬為聘求娶西平長公主,後秦皇帝以愛女尚幼為由拒婚,沒想到十二年後,西平長公主以年方二十五高齡又嫁于魏帝拓跋嗣。人道是色衰愛馳,看這姚皇後,卻未失丁點帝寵,道是為何?民間甚至有傳,這西平公主早年曾嫁于一人,只不過其夫未及一年便得急癥而去,然這二嫁公主又配得這如意帝君,而且至今聖寵不衰。現下正是泰常四年,四年恩寵不絕,看來這姚皇後也不是等閑。當今這萬種風情系之帝王心,雖是不易,卻也當真為人稱羨。

而且,拓跋皇帝正值氣盛英年,卻如此緊要破紅殘萼,更加憐香惜玉,更加溫存暖懷,可見得是喜歡姚皇後喜歡到骨子里了。呵呵,英年早逝,如此更好。

這些皆是前世之時,郁歡入宮前便曉得的,內里究竟是何情狀,終隨著這二人薨逝而作罷,便是她以良家子選入宮掖,也不曾從那人口中听得半分前朝宮秘。

室內落發可聞,連皇帝在座也端然不動,唯等著常子方最終落診。

郁歡神游天外,卻也不時在師父面上 巡,不知師父診得如何,這兩柱香時間已過,還未見師父有其他動作。

正在此時,師父睜開眼楮,看著姚皇後,從郁歡這一側來看,師父是沒有轉動一下眼珠的。時間仿佛過了很長,才听得師父娓娓道來︰「皇後娘娘,如今這物事非非,病由身來,病亦由心生,調心之道,雲水隨緣,不必執著,亦不必推拒。這病日久,今又復發,更顯沉重,藥石可醫,還需心藥解吶!」常子方重重一嘆,姚皇後亦微斂眼簾,神色一黯,抿唇不語。

「先生,這病」皇帝欠身起座,又落座,欲言又止。

常子方把脈枕遞于郁歡收起,腳步一頓向皇帝行去,雙拳微抱︰「啟稟陛下,皇後娘娘舌紅苔黃,脈弦數。此為眩僕之癥,脾土虛弱,肝腎不足。七情所感,遂使髒氣不平,郁而生涎,結而為飲,隨氣上逆,癥輕時面紅目赤,口苦易怒,重者肢麻震顫,眩暈欲僕,頭痛,惡心嘔吐」,沉吟片刻,又道,「草民可否看看太醫之前為娘娘所開藥方?」

「這個,嗯」皇帝手托塌幾一角,吩咐道,「阿干里!」

「在!」先前隨侍于皇帝身邊的一位年老宦者突然冒出來答應道。

「去太醫署把近幾年皇後娘娘的脈案御方取來!」

「皇上,這,這個,于禮不合呀!但凡皇家御方,是不能為外人」

「叫你去你就去,朕的話就是禮數!快去!」皇帝音調抖高,嚇得那阿干里縮月復夾臀便急步而出,口里連道「是是是」。

在等著取藥方的時候,常子方拿出藥箱里的銀針,仔細擦拭後,命婢女取來火燭,微微一炙,便對郁歡道︰「為師知你平日學醫認穴頗為了得,待下你就替皇後娘娘針刺吧!」

郁歡心下一驚︰師父怎麼會知道我會認穴針刺?雖說師從常子方不到四年,他也教了些防身養氣術法,但是他從來沒有教過她針刺之術,這其實說是徒弟,不過就是名義上的師領徒受罷了,這幾年如何過來的,她自己心里如何不清楚?常子方如何不清楚?現在

她拿著針包的手不由一震,不知所措。

又一想,師父畢竟為男身,在這禁地,終是受了限制,便如這針刺之術,施術之穴若在那隱秘之處,這男女大防必是要注意的。尤其她深知宮內規矩,師父的行為,便可說得通了。

「來,為師念穴名,你執針吧!」說罷,轉身走到屏風外,道,「風池雙穴、百會、印堂、合谷雙穴、人中、安眠雙穴、太沖。先下這幾個穴。再下內關、神門、足三里,最後下翳風、听宮、率谷。」

等了一會兒,未聞郁歡下針,剛要開口詢問,便听見郁歡道︰「師父,徒兒瞧見娘娘目內含白斑,是否再加上中渚穴呢?」

她想師父既已知曉自己醫術進境,自己若再藏著掖著,也沒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大大方方承認,也好承師貴出,這樣一來,自己和師父也不會如先前那般疏離了。

常子方微微點頭,目露笑意︰「好,也對頭痛麻痹癥」,隨即又道,「下針時力度五分就好,面首部不同其他。」

「好的,師父。」郁歡穩了穩心神,又瞧了瞧閉目的皇帝陛下,一轉頭正對上皇後娘娘的點漆瞳眸︰「娘娘,可以開始了嗎?」。

「嗯,好。」姚皇後一片淡然,眸內水石無波。

一旁婢女端來淨手盆,郁歡淨了手,用布巾拭了,把針包展開鋪陳于床榻邊幾,就手取針火灸,瞅準穴位針針刺入。

力道適中,奇準無比。

姚皇後閉目養氣,未顯絲毫不適。

她心下粲然,自己的認穴針刺當然了得,萬千次的針扎于身,當然不會錯針錯穴,師父即便再是眼明,也不會知道她還會其他術巧。便是這針刺之術,若沒有陳伯私下給她做了個木人苦練,也不會達今日之境。這些年和常子方的師徒情分,郁歡當然不會漠然視之,如今,這禁宮深苑,她既然進來,勢必會為阿娘與姐姐設法洗仇,卻不想連累師父。

便是她在這宮中,命如草芥,也斷斷不會為了一己仇怨,而平白累及常子方的一世清名!

(謝謝連日來,讀者大大們的鼎力支持!請大大們繼續支持悠歌哦~~MUA)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