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子方沒有再說什麼,隨即便囑咐郁歡起火,將粳米置于一個小藥爐內,加知母、石膏和炙甘草,煮熟成湯,濾去藥渣,倒入黑陶食罐,又拿了幾粒參丹,匆匆離開。
臨前告訴郁歡,晚上大概不會再回來了,要她明日一早就要照今日這般,再在藥爐里煮一道湯食,方子在書幾上,已經寫好了的。
郁歡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不知師父此舉何意,待他走後,左思右想,才覺得應該去看看剛才這爐湯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這一看,才知,原來叫白虎湯,方出漢代張仲景的《傷寒論》,主治肺胃實熱,用于傷寒之癥。
郁歡心下一驚,師父的那位道友看來所病非輕。雖然她之前知曉這位道友病重,師父走前也有意提到一些道友的癥狀,卻沒有想到得的是這個病。
再看下去,才總結出師父做這味藥膳湯的用意。白虎湯癥對傷寒脈浮,用知母,是為苦寒之故,病人熱yin于內,以苦寒發之;用石膏,是為甘寒之因,癥若熱之必傷氣,以甘寒補之;用甘草和粳米同煮,實為二者皆為甘平益氣之上選。所以,這味白虎湯可謂是治療傷寒的不二之選。
郁歡越看越欣喜,覺得這一味湯似開啟她以前瞎打瞎撞都撞不開的那扇門,很多方子她只是死記硬背了方組,根本沒有想過方義,如此一來,她才發現自己之前都走了偏道,用藥講究對癥沒錯,若是一味用成方,卻不究其理,終會無所成。
郁歡一夜未睡。席地而坐,春寒沁人體膚,她猶不自覺,只知體內仿若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扭著她一直看下去,想下去。
直到初陽浮于天際,一線紅光灑于廬邊石階,她仍沉浸于這種靡思之中。
「唉呀!」突然,郁歡一拍石地,才想起師父要她熬湯的事兒來。
這回,她輕車熟路,依著師父的做法,一一放料,起火熬湯。
只不過,還需要再加入一味人參。
她看了一夜的醫書,也思了一夜,一下便明白加入這味人參的用意便是要發氣津生。
待常子方回來取藥膳湯的時候,便瞧見郁歡的小臉前所未有的歡欣,迎著朝陽,益發光彩自生。
他心下稍慰,便多說了幾句話,道︰「你既已知曉是白虎湯,便知藥理一說還是甚為重要的。煩出于肺,躁出于腎,石膏清肺而瀉胃火,知母清肺而瀉腎火,甘草和中而瀉心脾之火。萬物相生相克,亦相輔相成,沒有固定不變的。」見郁歡听得甚為用心,又道,「還得知成方需依癥而變。比如,此方加蒼術,名曰白虎蒼術湯,濕溫脈沉細者適用,是為重癥方;加柴胡、黃芩、半夏,曰柴胡石膏湯,便為常方了,治暑嗽喘渴效用極佳。」
「師父,徒兒還有一事不明,為何不用藥,而要用藥膳給那位道友師叔治病呢?」郁歡一本正經發問,頗有大人氣象。
「藥以祛之,食以隨之。」常子方又恢復了之前清冷的模樣,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
又吩咐郁歡日暮時再熬陳皮粥一鍋,便又離開。
藥以祛之,食以隨之。郁歡琢磨這句話,好像在哪里見到過,便依著印象又翻了翻《內經》,果不其然。
《內經》曰︰凡欲診病,必問飲食居處,天食人以五氣、地食人以五味,毒藥攻邪,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蔬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精益氣。
讀罷,郁歡掩卷沉思,深覺自己太不求甚解了,之前看過這麼多的醫書,竟是沒有一本能夠學以致用的,便暗暗告誡自己,以後一定要改掉這個毛病,不然,自己肯定不會學成出師。
又自嘲一笑,還出師呢,出什麼師?師父根本不會教她什麼的,自然不能期翼他悉心如父。
只有靠自己。只能靠自己。
哦,還有阿娘與姐姐泉下看著她,她並不是孤單一人。
這條路或許不好走,但若想去走,她便要盡力去走,並且還要走好,仇得報,願將償,她不求救人,只求救己!
陳皮粥很好熬,直接將陳皮下鍋煎油,又加入粳米,一直熬得粥稠米糯方作罷。
郁歡滿意地用巾子擦了擦手,坐到書幾前看一本《針灸甲乙經》,正入神之際,常子方又回來了。
一看陳皮粥,皺了眉頭,沉聲道︰「誰讓你入油的?」
郁歡自信自己已頗得幾分藥膳真義,便輕松回道︰「淡粥養人,若味不到,病人亦會厭食之,徒兒便入油入鹽,這不是一舉兩得麼?」
「無知!」
常子方哼了一聲,卻自去起鍋重熬,郁歡百思不得其解,征征立在地上,看著師父忙活。
只見師父將陳皮過水洗淨,又切絲,用水煎之,去渣取汁,又將粳米過水淘淨,入鍋,倒入陳皮汁,添水,大火燒開,壓火熬之,粥成時,兩倍于郁歡所做的稀。
陳皮可行氣健脾,用于脾胃氣滯,惡心嘔吐,胸膈滿悶。陳皮入粥,正如《內經》所說,藥以祛之,食以隨之。
這話不假,可是為什麼不能像她那樣做呢?
常子方走了,郁歡又開始找書看了。
師父不屑答她,她便自己找答案,這天下沒有不懂之事,只有不懂之人。
這一找,一看,便又是半夜方歇。
炖、熬、燜、蒸、煮、汆,藥膳作法依病癥與原料而變,文火和武火,也依此類而變。
這個陳皮確實不能過油,過油便失之效用,只能水煎取汁或者過水待軟切絲,直接入粥食之。
郁歡頓悟。
幾日里,常子方來來去去,不是做藥膳,便是拿藥,卻再不肯讓郁歡動手做了。
郁歡深知他是惱了自己擅作主張,卻也不擔心,只道一件小事,被常子方慪著,也不知是氣誰。
她反正是不氣的,相反,很慶幸,自己這段時間學了不少東西。常子方的態度雖不似先前那般和善,郁歡也樂得清閑,反正半年多來,常子方的態度陰晴不定,她早已習慣如怡,並不會去在意什麼。
只是,她看得書越多,手便越癢癢,直想自己煉一回藥,以驗驗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進益,卻終沒有一個機會。
(無節操無下限,求票!推薦收藏點擊神馬滴,悠歌統統摟得住,不怕被砸死!親們,來吧!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