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芰荷听她贊不絕口,方才笑了,與她一同吃了起,吃罷後便辭了出去,見眼前有一流水曲欄,便走到亭內坐下。
她為何要順從莊如眉?阮芰荷悵然想道。她曾經也無拘無束過,可是在爹爹決定她參選秀女那日,她的命運已經注定,之後她的人生,只能圍繞著阮家興盛而行。她並不愚蠢,莊如眉的刻薄,馮媛幾人的逢迎,還沒經過一月,她都了然于心。然而人由不得她選擇,她爹爹選擇了莊家,她自然也只能依附莊如眉,似玩偶般由著莊如眉指揮她爭寵。陛下對她的寵愛,她是看得明白的,歡喜時拿食哄上幾句,不歡喜時毫無一絲掛念,這又與她家里的狗有何異?只有戚寶賓,能在她孤寂時安慰她,與她說些體己話。開始時,她囿于門第之間,對于戚寶賓也有疏離,可日久後她便相信,這宮里還是有溫暖的。直到前幾日,莊如眉拿她哥哥升遷要挾時,她才絕望地明白,那溫暖便似風里殘燭里的光,根本禁不住狂風相加。
「原諒我,寶賓姐姐。」阮芰荷噙著淚。她是個自私的人,自私地想著家,即便知曉會陷戚寶賓于深淵,她仍然要再推一把,便讓上天在日後懲罰她罷。那日密議時,她隱約捕捉到了莊如眉眼里的寒意。莊如眉此舉,也是想讓陛下疏離她罷?若是真的有疏離,她倒能夠心安,這便是惡行的回報。
阮芰荷輕輕嘆息,掏帕拭掉了淚,隨手將帕擲入了水中。絲帕里紅花洇足了水,漸漸沉了進去,宛如她此刻無從挽救的沉重。
夏菀睡得半沉,手往一旁探去,卻是觸到了枕,才想到已經過了四更,元去了早朝,便反過身繼續睡。不知又過了多久,听得澹意在旁說道娘娘,遂闔目懶聲道,「再睡一會兒。」
澹意只得說道,「恕妾無禮擾您睡夢。才剛總監來稟,司巡監在往上林苑途里抓得一小太監模樣之人,經盤訊後是戚主子之弟。原來是該人通過內監,與戚主子商約在蘭馨苑見面。因未奉宣召進宮擅違宮規,故請稟娘娘示下。」
夏菀一听,驚地出了虛汗,睡意大多去了,急忙起身問道,「戚女御人呢?」
澹意答道,「司巡監得知消息後,遂至蘭馨苑去查看究竟,不想戚主子確在苑中等候。因涉及後宮嬪妃,總監不敢擅自做主,故先請戚主子回宮,待娘娘示下才好視情處置。」
夏菀靜坐半響,才說道,「將戚女御傳到我宮里來問。而她的兄弟,恐怕也是初來京城,著司巡監謹慎待他,不可過于嚴厲。」
澹意接旨,便著宮人各自吩咐下去。
夏菀卻懶得離床,怔怔倚在床邊想道,自前朝崇寧帝在宮內被刺,宮規便載了規矩,不論臣子外戚,未經皇帝允準不得入宮,哪怕得到皇後懿旨,也須得有御璽為證,否即為引奸入宮,處罰極厲。戚寶賓並非糊涂人,這回只怕是極要緊的事,才逼她違逆宮規。只是此規沒有特例,哪怕是情有可原,也無輕罰之可能。難道戚寶賓難以逃過此劫?想到此處,夏菀額上隱隱發疼,不自禁滲出了密汗,但也只能起身,盥洗用膳後才傳她進來。只見她面色還算平常,唯眼圈邊的黑透出了她的疲累。
夏菀在用膳時早已問明原委,故也不絮說,著人搬了個椅幾與她坐下,便直言問道,「你爹爹出了事,你為何不稟與我,也好使我為你想個主意?」
戚寶賓淡淡回道,「姐姐您事務冗忙,妹妹豈能拿家里私事擅擾?」
夏菀听得不是滋味,又道,「听你兄弟說,是護軍丁廣送他入宮,又有個小太監帶他在宮里轉,直至近了一處花園,才說你在園里等,要他自己進去。不想他在園里繞了半圈,偏是迷了路,卻被巡軍盯上,想躲到假山後卻躲不過去。才我又接稟,說丁廣家中已是人去樓空,原來是早已備好後路。此人如此不能倚重,你卻輕信于他,擅違宮規引你兄弟入宮,陷你二人于危險境地。你往日不算糊涂,此次卻識人不善。我想,你必然思慮許久,此事恐怕也不是你一人定下的主意。究竟是誰在後幫你?你告訴于我,我也好查出幕後主使,或許能為你減輕罪罰。」
戚寶賓眼簾不安顫動,一會才說道,「並沒有什麼人助我,是我看了我兄弟信之後自個定的主意。」
夏菀仔細打量,暗自猜忖道,「戚寶賓神色不安,定然是在說謊。她不肯說出與誰商量,這人想必是與她關系親密之人。待我回頭問過澹意,想必會水落石出。」于是說道,「宮規森嚴,不可擅違。你又說沒有同謀,只能一人承擔。但我慮及,你此番孝心可鑒,實屬難得。你跪下,听我宣罰。」
戚寶賓一下跪下,話語便變得急迫,「姐姐,妹妹兄弟年少,對宮規一無所知,是妹妹糊涂引他入宮,望您念在他無知份上,寬恕他的罪行。」
夏菀又道,「因你私會外人,按宮規應奪名位,發配冷宮,此是定例,並無例外。不過我朝以德行為重。你有德行,自可寬及你的兄弟,又有他不知宮規,也有不知者不為罪的道理,故遣你兄弟出宮回家。至于你爹爹之事,我會另遣人到鹿原縣調查,以查明真情。你自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