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菀蕩得久了,「咱們踢蹴鞠球去!」
元敏笑道,「我可經不起那個,還在旁看著便好。」
夏菀情知元敏身子弱,「好,那你當個評判,評定我們誰踢得最好?」
郭靈兒牽起沈清雯的手,「清姐姐絕對能奪魁呢!她在我們姐妹里便踢得好,問起才知曉是在杭城家里向重哥哥學的。我那重哥哥啊,什麼招兒都會,燕歸巢、拐子流星更是長擅。幾年前他來京城短住,我央求他踢與我看,真是很有範兒。」
沈清雯驟然變色,「靈兒,我囑咐你多少回,宮里便連表哥也不準隨意提起,你怎麼又忘了?」
郭靈兒諾諾,「清姐姐。」
夏菀見狀不妙,忙笑道,「咱們親密無間,偶爾說到表哥又有什麼出奇的?本來開心的很,平白氣惱作甚?要怪便怪我提起要比蹴鞠球,才引起靈兒多話的。」
沈清雯面色稍霽,「怎麼能怪你?我是擔心靈兒這張嘴口無遮攔,在我們幾人里是無關緊,可倘若流露在別處,只怕會引來閑言細語,反而會害了她。」
郭靈兒眼波熒熒,「清姐姐,靈兒知錯,下回不再瞎說了。」
夏菀在旁笑道,「認錯便好,也用不著負荊請罪了,不然還得使宮人找荊條來,還不知尺寸得多長多寬,可是好生麻煩呢!」
沈清雯終于忍不住,撲哧笑了出聲。
郭靈兒也笑了,「清姐姐,我們趕緊踢球去!」說時,挽起沈清雯的手往前走。
夏菀也一手牽住元敏,一手牽住管瓊,隨著兩人往靈葩台去。
顯陽園內原有座白玉賞花長亭,亭邊緣植洛陽上貢的靈葩花,此花生而奇異,外瓣深紫,內側潔白,花內又能生花。香味舒爽提神,縈于衣襟袖口久而不散。夏菀甚為喜歡此花香氣,恰又處于春日時令,故時而會與元到此觀花,有回興起了心思,要在此處蹴鞠踢毽。元知曉夏菀喜歡,又恐她在園里著風,遂在亭上掛起蒲澤國貢品蔽風簾,這簾系用負山蛟睫毛,幼蓮根絲串上小珠編成,料子清薄,人在內便能看著外頭花開,偏是又能隔風。夏菀多了一處玩處,自然會與元敏等人分享。
夏菀接過儀容奉上的蹴鞠,挺直身段,雲肩輕擺,將球兒踢前;郭靈兒步一勾過,不帶斜偏,卻被管瓊地穿,拐過了球兒去。
沈清雯笑地說好,偷入步暗勾挑,使了個風擺荷,但見繡帶蹁躚,靈巧地提防著左右抄,過人肩好似虛籠撒放,挑尖時又快似點鋼槍。
夏菀等人使盡了解數,直踢得腮紅臉熱,汗濕脊背,香消粉臉,仍是趕不過沈清雯一人。
郭靈兒停住步,噓噓氣喘,「我早說過,清姐姐踢得最好,我真是追趕不上了。」
夏菀也喘地坐在欄邊,「我也認輸了!清雯會踢那麼些招兒,才以為是能觸著,誰知是虛晃一槍。虛虛實實的,哪里能踢得著麼!」
管瓊笑地掏帕拭汗,「今兒可是動了不少,我可得回去了。」
幾人也都覺著乏了,遂各自回宮歇息。
回得宮里,早有宮人準備好楠木桶,內撒了靈葩花瓣,在清水熒光里輕輕浮動。夏菀聞得氣息清爽,更加歡悅,褪好衣衫在桶里坐下沐浴,隨著宮人使玉瓢濯洗頭發。
夏菀驀地瞧見牡丹屏風外有道熟悉身影,情知是誰,不禁羞紅了臉,「待我穿好衣衫,您才進來。」
「又不是頭一回見,還害羞甚麼?」人隨聲到,屏風後走出元,含笑地看著夏菀。
夏菀驚呼一聲,連忙將螓首埋入了水里。
「好,我出去,仔細別嗆著了。」元知夏菀不擅水,笑地走了出去。
夏菀听得他出去,立是伸出頭來,大口吸了外頭空氣後,才起身使人擦干身子,穿好常服走出了屏風,但見元仍穿著冕服,閑適地坐在椅上啜茶。
「您衣衫怎麼還沒換?今兒外頭倒是沒甚麼風,可還免不了遭塵的。」夏菀蹙眉問道。
「還不是等著你換?」元笑道。
「明知我洗過了,還在為我添事兒。」夏菀嘴里嘟囔著,可面上還是笑,過去要為元解玉帶。
元擺了擺手,「不必了,我立要洗沐了,你來幫忙便好。」
夏菀雖不是頭回服侍元洗沐,可仍還不習慣,不免又紅了臉,只得吩咐宮人準備下去。
「今兒做了甚麼?」元浸在珠湯里,左手靠著桶沿,雙目緊瞑。
「我們可將寒食節游戲玩了大半,玩了插柳、秋千、蹴鞠。」夏菀坐在凳上,持木梳梳勻元長發,正遇著了交結處,蹙眉解著。
好容易解開,笑地說道,「我沒想著蘭妹妹蹴鞠踢得那般好,可真應了古人那句拂花露榴裙荏苒的贊賞話。得空使她踢與您看,真是賞心悅目得很。」
「又在擇機做紅娘。」元也笑了,「不是我要掃你的興。蘭淑儀確是蘭心慧質,手很是靈巧,又寫得一筆好字。我也順你的意疼惜了她,可還是難疼到心上去。」
夏菀听得失望,怏怏地擇了另一捧長發梳起。
「她性子太冷,我待在她那處不好過。」元顧自說道,「倒是菊修華爽朗性子還算討我的歡喜;淑妃這段日子也改了些,不似往日古板,說的話我也較能听得下。你放心罷。」
夏菀隱約明白了元話語,嘴里仍道,「我有甚麼心放不下的?」
元微微一笑,「我的心意,你能明白幾分算幾分。別一直梳發了,為我澆子可好?」
夏菀聞言舀起溫水,順著元脊背輕柔地倒下。
「菀菀,」元握住夏菀另一只手,放在面邊摩挲。
「您這般要我怎麼服侍麼!」夏菀有些不自在,停下了手。
「你放心。」元沉默半響,方才冒出了一句。
夏菀好生莫名,「您這句話我越發不懂了。」
「四月是宮里頭回選秀女,可要辛苦你了。」元柔聲說道,「依我朝禮制,在立後的次年四月得選秀女,以充實掖庭,福衍子孫。我亦不能違例,你體諒我些。」
夏菀心內酸澀襲上,暗自想道,「你總要我體諒,又何曾想過我的感受?明明是你要納新寵,偏說得是冠冕堂皇,還以禮制壓我,噎得我無話可說,只得強扮賢德。罷罷,你要喜歡誰便喜歡誰去,我不管便是。」思到此處,心灰了大半,抽回手拿了木梳又是梳起。
「菀菀,你不信我?」元驀地轉過臉,發被木梳扯了,眉頭不禁緊皺。
夏菀怔怔地看著落在掌心數縷元的長發,咬唇不語。
元突是站起身,任由桶里的水濺得半地,周身好似怒氣勃張。
夏菀冷冷地看了元一眼,松下了手里的發縷,眼見發縷緩緩落下,細軟無力,心內更添了幾分黯然,眼圈悄悄紅了,可仍強忍著盈到眼簾的淚,只淡然看著地下。
元見夏菀情狀,心早已軟了,走出桶外拿起檀木架上的中衣披好,走到夏菀面前,雙手按在她的手臂,「菀菀,你听……」話音未畢,卻見夏菀摔掉他的手,甩頭兀自走到壁邊背著他站著。
「皇後,你也太胡鬧!這原便是你本分,朕又何須與你解釋?是朕太縱容你……」元氣不能抑,話一時也說不全,拂袖疾步轉出屏風去。
夏菀听得腳步聲遠,沿著牆壁半蹲下來,淚水無聲滑落于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