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天氣依舊燥熱,院子里的樹上葉子都耷拉下來,一絲風也沒有。傍晚的陽光將院中的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韓沐怔怔的倚坐在廊下的長欄邊,半眯著眼,望著樹陰,一語不發。手里的紈扇緩緩的搖著。
她的心中正在想著昨夜斷斷續續的夢,夢中盡是極高的樓宇,路上有很多來往的人,穿著奇裝異服,韓沐不覺有些臉紅,因為實在不雅。還有好多的飛速移動的大大小小的盒子,時有停住,而後有人自開門處出入。遠處似有人在喊她,喊的卻不是韓沐自己的名字,奇怪之處她知道在喚自己,搖搖頭,不覺有些恍惚。韓沐分明未曾去過那樣的地方,可是卻有著說不出的熟悉。
身側的小安遞過來一碗用井水涼過的紅豆湯,她接過來,問道︰「阿耶可有歸來?」
小安低頭回到︰「回女郎,主公未曾歸府,然主母已遣阿豐去打探消息了。」
韓沐拿著匙輕輕的攪著手中的湯,轉頭指著廊下的竹簾,發話︰「卷起來,擋著就是有些風也覺得氣悶。」
「諾。」小安應著走過去卷起半簾。
「可兒去了哪里,怎只你一人在院里?」韓沐皺了下眉頭,有些不悅。
小安不由遲住︰「可兒說是去三院探她老姨,女郎那時剛午睡,是以不曾打擾女郎……想來這時也該回了。」
韓沐喝了口湯,也不繼續追問,只是微笑道︰「這是範媼的手藝罷,真是強過阿母身邊的孫姆姆。」
小安微躬身回道:「諾,正是範媼。範媼親自煮熬,說是要讓女郎吃著舒心。」
韓沐點頭,轉言道︰「二郎哥哥近來的弓馬操練似乎長進不少,程師傅倒是嚴厲的。阿耶著實稱贊過呢。」
小安無聲,她豈敢在女郎面前擅議主家郎君。
韓沐瞅著她拘緊的樣子,搖搖頭,無奈的把手中的紅豆湯徐徐喝完。小安接過空碗,正欲放入提盒內,只听得一陣子腳步亂響。向著這邊庭院行來。
剛收好直起身,便見到三四個人走進院門。當頭一個白襦綠裙長臉的侍兒走前行禮︰「女郎,主母遣阿如姐姐來喚,請女郎前往曲盛廳。」
韓沐點頭起身,對這個侍兒喚道「可兒,小安,替我梳妝更衣。」
「諾。」二人齊齊應下。可兒扶著韓沐在榻前跪坐下,小安搬來妝奩,取出梳篦,給韓沐梳頭,韓沐道︰「不用費事,梳個雙丫髻便好,我不喜墜馬髻,沒得捂出一頸子熱痱來。」
小安含笑應諾,只半支香工夫便麻利地梳好。可兒手捧銅鏡跪在韓沐身後,韓沐自是瞧得分明,微微頷首。起身換上青羅雲紋的曲裾深衣,自己端詳下,說道︰「走罷,莫讓阿母久候。」二個侍兒應諾緊隨而出。
剛至曲盛廳,便見四五位僮兒侍女都立在外面,韓沐心道︰「難道兄長姐姐都來了不成?」邊想著邊邁腳進去,只見衛氏坐在主榻位,下方圍著大姐韓漣,二兄韓謹。
韓沐笑著向衛氏行李︰「孩兒見過母親。」
衛氏點頭,滿面慈愛對韓沐說道︰「過來,坐到阿母身邊來。」
韓沐小步跑過去,伏在衛氏膝上,抱住衛氏一支手臂,「阿母,怎麼今日如此早就喚我們前來?是不是有事吩咐?沐兒一定效力。」語調嬌憨。
衛氏伸手撫著她鬢邊細發,搖頭笑道︰「就是嘴乖,你會做甚呀,莫要說笑,你們都坐好。」衛氏正色。
幾人趕緊直身,衛氏聲音輕緩︰「你們阿耶近來雖事務清閑,可是外間多有流言暗傳,你們無論論听到任何欠妥之語,切勿理會,都要自行約束好,身邊的人更要看緊。若讓候爺听到,你們知道怎麼處理的。」
「諾,母親。」三人都應到。
「誠兒去轅門外迎候爺了,不過片刻便至。方才我已讓人喚丁氏他們一起過來,一家子都恭謹和睦些,也讓你們阿耶看著歡喜。」
韓謹韓漣韓沐自是知道衛氏指的是丁氏、文氏二房以及丁氏所出的韓天佑韓汲姐弟。
韓漣看向衛氏道︰「阿母,上旬蕭家二女雲谷下的請帖,就在五日後,女兒是否也推回罷,眼下還是萬事小心謹慎為好。」
衛氏搖搖頭︰「無妨,若是連這都回避,外面還以為我淮陰候府無顏面在這長安城見人了。你自行去即可,沐兒年幼倒不必去了。」
韓沐不由有些郁悶,可是衛氏發話,她又不敢直回,委屈的低頭擺弄衣帶。韓謹望著幼妹隱隱沮喪的小臉,嘴角不由一翹,向她低聲道︰「小沐兒的拳腳可有習練?二哥近來得了不少賞頭。回頭我讓人用火絲精金給你煉制一根軟鞭。最是適合女孩兒家習武強身之用。」
韓沐大喜,眉開眼笑地說︰「究竟是二哥最憐惜小妹了。」
衛氏道︰「謹兒你也和候爺一樣,沐兒究竟是個女子,成天擺弄這些,這性子野慣了,成何體統,理應同漣兒一樣多做些女紅紡績才是正經。」
韓沐笑嘻嘻的粘在衛氏身上,「阿母,沐兒生性做不來女紅,我做的衣裳都似面口袋一般,沒得可惜了錦羅,我可沒大姐的巧手,阿母饒了沐兒,也是饒了那些毀在我手里的織錦料子。」
衛氏哭笑不得的以指點她額前︰「這等不知羞,還說自家癲事,往後可如何是好?」
韓謹韓漣都止不住的笑,韓漣看著韓沐的青羅雲紋的深衣,輕聲道︰「小妹,你總是穿這些素淨的顏色,好像修行的道人一般,一點不似你這樣的年紀。」
韓沐不以為然的道︰「我就是喜愛清淨簡單的,天天裝扮的跟花房一般做甚?」
話音剛落,韓沐看到韓漣身上的紫色衣裙,不由懊悔自己口快,趕緊涎臉笑著道︰「好姐姐,你當然不同,我可不是說你,我是我是……」
韓漣以手掩口,笑道︰「我知你無心,我又沒惱你,你做何那麼結口吞吃的?」
韓沐故作老成︰「呵呵,大姐果然仁厚寬和,呵呵。」
韓謹朝她扮了個怪臉︰「小沐兒果然也只有大姐才能降得住。」
「哼~」韓沐也向他回了個怪臉。
韓漣抿嘴兒一笑,正待說話,外面听人稟報︰「候爺回府。」
衛氏忙領著眾人起身迎了出去。淮陰候韓信緩步入得二門,直入廳內,合府跪禮,鴉雀不聞。待得韓信落座,衛氏方才起身,眾人隨起。
衛氏跪坐在韓信右側,從文氏手中接過茶盞,雙手奉至韓信身前,輕聲說道︰「候爺請用。」
韓信接過,飲了一口放下,開口道「夫人請坐。」轉而環視廳內,示意余下人都入座。眾人依命順次入席。早有外間侍候的家僕侍女把飯菜端上來。
一時間,整個廳內只有碗盤箸匙相踫的輕微叮當之聲,並無一人說話,及到飯畢,撤席。
韓沐望向父親,見他面色如常,並未露出絲毫不快。心下揣測也許此次入宮,皇上沒有責難父親,但是此刻府中未曾有一人說話,她雖最年幼,亦不好先出言。
衛氏眼見韓信不發話,眾人又拘緊,心下暗嘆,柔聲說道︰「候爺,前些時日,封地上長莊的管事要人協理。妾身今日已囑丁武前往,候爺可有旁的要吩咐?」
韓信擺手︰「此事就依夫人所言。」衛氏拿眼 了下丁氏,丁氏大喜,忙上前跪下叩首謝恩。丁武是她胞兄,此回差事落到頭上,卻是候爺衛氏看在她娘家表姐乃蕭相國家二夫人的情面上,加之其在韓府七年育一子一女,猶克守位份,勤勉未怠。
衛氏又接道︰「妾身預備仲秋帶漣兒姐妹三人去清風觀散心,不知候爺意下如何?」
韓信聞言,抬眼看向韓沐,微笑道︰「沐兒多月禁在府中,悶著了,是以纏著你母親親,要尋法出去?」
韓沐不樂意的撅唇︰「沐兒並未提過……」
衛氏亦含笑道︰「候爺,此乃妾身之意,自太後殯天,禁樂禁足以來,都未出過門。雖仲秋時方解禁,但妾思之,清風觀一向為官家道觀,城外景致清幽寧靜,我等一行听經賞景,亦不算得觸規。是故有此一說。」
韓信略為沉吟後允下,又囑韓漣姐妹數語,示意已倦,眾人均都告退回房。
韓信衛氏回到主室,掌燈坐下。揮手示意身邊人全都退下,衛氏親自服侍韓信飲服藥茶。夫婦倆低聲說話片刻,韓信始才嘆息道︰「又讓夫人勞心,可嘆信一生,功列國士,盡淪落如斯,今日宴間,今上又以將兵試問,言及諸將,各有差別。上問︰‘如我能統幾何?’吾回︰‘陛下不過能領十萬。’上再問︰‘於君何如?’回︰‘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吾︰‘多多益善,何為為我擒?’吾跪回︰‘陛下不能領兵,而善領將,此乃言之所以為陛下擒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衛氏聞言色變︰「候爺,皇上依舊對你疑心不去,今雖似善解,然則日後終恐生變。候爺,我們是否要早做應變?」
韓信伸手握住衛氏一只手,輕拍道︰「夫人且寬心,信自有理會。」
衛氏強忍不安,不再提及。眼底憂色卻未掩掉,韓信看在眼里,不便多言。心下愧疚,只得吩咐吹燈寬衣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