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皇者歸來,誰人可擋(中)
曠野的荒漠里,來自安西四鎮的四萬士兵列陣的隊伍如同黑色的鐵流橫貫大地,隊伍前後的騎兵們手中舉著紅黑二色的軍旗,在焦灼的大風里獵獵作響。
王孝杰並沒有離開龜茲,他將從四鎮抽調的四萬精銳指揮權全部移交給了裴旻,當他做出了決斷之後,他必須要為安西都護府爭取到利益。
王孝杰相信,黑衣大食不會滿足于止步于河中,他們遲早會發動第二次東征,試圖奪取西域,然後征服帝國。
那些貪婪,殘暴而愚蠢的宗教瘋子,想到當年在戰場上那些面目可憎的大食教的狂信徒,王孝杰站在龜茲城頭,看著在升起的紅日下遠去的帝**隊,握緊了拳頭,安西都護府需要更多的軍隊,更多的士兵。
「只有死掉的大食教信徒,才是好的大食教信徒。」喃喃自語里,王孝杰忽然念起了這句當年先太子曾經對著滿帳將領說過的話,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小校,可是他卻一直記住了這句話。
撫模著臉上只剩下淡淡痕跡的刀疤,王孝杰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在河中的土地上和大食人的每一場戰斗,但願那位殿下如同太子爺一樣強悍,只有這樣才不會讓他後悔今天自己做出的選擇。
回首望去,裴旻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半生所在的地方,他知道等自己回到長安,他再也不會有機會回來,因為那時他已是外戚,按照太祖皇帝的遺訓,外戚不得掌兵,此次帶領安西四鎮精銳回師長安,將是他最後一次帶兵。
「沿途所有馬賊,盜匪,諸藩蠻夷,盡數誅殺,一個不留。」如同沉雷般的吼聲里,裴旻朝身邊的將士們大喝。
西域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時候帝**隊的兵鋒越過廣袤的河中,直接推到了黑衣大食的邊境線上,那是大漢霸權昭彰的時代,整個安西都護府治下,各族賓服,盜匪絕跡。
但是僅僅二十年不到,一出玉門關,原本通暢無比的絲綢之路上,馬賊蜂起,商隊若無鏢局護送,很難平安到達安西都護府。
裴旻清楚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帶兵,所以他決定對絲綢之路上的馬賊來一次徹底的清剿,他雖然在碎葉軍鎮為國守土多年,但是歷年來幾次邊境戰爭規模都不算大,他的軍事生涯上除了年輕時的寥寥幾筆外,並無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地方。
隨著裴旻的軍令,安西四鎮的四萬精銳老兵,如同嗜血的野獸一樣開始尋覓沿途每一個獵物,然後將它們撕得粉碎。
用帶血的軍刀維持帝國的秩序,這是他們存在的意義,那些在絲綢之路上如同寄生蟲一樣的馬賊在那些安西老兵眼中,就是群不該活著的人渣,必須殺干淨的東西。
…
玉門關內,接到來自天山南道驛站不斷送來的軍報,從長安城來的王敢當放下了心里懸著的心,今年已近六十的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將。
像他這個年紀的老將,二十多年前多半都是河中戰場上帝**隊里的軍官,不過在那時的帝**隊里,他只是個普通的校尉,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樞密使。
每次想到那個帝國武功鼎盛的時代,王敢當總是唏噓不已,當年太子爺手下猛將如雲,可是多少人在修文年間看著一處又一處都督府被廢棄,帝**隊一退再退,而自己卻只能在家當個田舍翁,最後郁郁而終。
反倒是他這個當年的小小校尉,卻當上了樞密使,王敢當對于讓他們這些小人物能夠當上將軍的文皇帝從來沒有什麼感恩之情,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當年在戰場上和那些死去的同袍一起戰死,也好過眼睜睜地看著那用無數袍澤的血染紅的土地被丟棄。
多年來的憤懣,只是靠著薛訥這位老太尉要以大局為重而強壓在心里,但是現在王敢當終于可以肆無忌憚地爆發出來。
「好,殺得好,姓裴的果然還是那個殺星。」放下手中最新的軍報,王敢當眉飛色舞地說道,要不是玉門關實在重要,他都想帶著玉門都督府的帝**隊,出關和裴旻比一比。
堂下,幾個玉門都督府的將領都是巴巴地看著王敢當,這個樞密院來的老樞密使,自從玉門關閉關鎖道之後,前前後後都堵下來不下三五百的商隊,算起來總有六七萬人,如今玉門關內魚龍混雜,亂得一塌糊涂,可憐他們堂堂的帝國將軍結果干起了捕快的勾當。
再看看安西四鎮的那些同僚,人家可是一路行來,有多少馬賊盡數打殺,還寫了軍報送來,都叫他們眼紅不已。
「老大人,那些番子商人又鬧起來了。」明堂外,幾個帶刀的帝**官大步流星地趕了進來,如今玉門關內大批被滯留的商人近半都是各國的番子,有海西各國的,有河中幾國的,也有大食的,總之這些番子天天都在鬧騰,不時惹出些事情來。
「鬧,你們的刀是做啥用的。」王敢當看著幾個進來稟報的軍官,白眉一挑,直接劈頭蓋臉地噴起了唾沫,「再鬧的,全部砍了腦袋給我掛起來,看哪個再敢鬧,他娘的,還以為現在是那個慫貨當皇帝的時候。」
王敢當的話直接讓明堂里的一圈將領和軍官都是傻了眼,貌似這位老樞密使口中的慫貨是文皇帝。
「還愣著干什麼,難道要我親自去嗎?」王敢當看著那些一動不動的將領軍官,瞪著眼罵道,頓時間堂下一班將官紛紛作鳥獸散,殺氣騰騰地朝都督府外去了。
「馬勒戈巴子,一群番子還真當自己是大爺了。」王敢當想到這些年越來越多的胡人富商,忍不住繼續罵道,當年絲綢之路上,那些個栗特胡商也就是給帝國商人當跑腿的貨色,如今倒好一個個人模狗樣地,還真當自己是這兒的主人了。
玉門關前,當值的帝**隊已經刀槍出鞘,列成軍陣對著前方看起來足有數千人的人群,帶兵的校尉心里緊張得很,那些個胡商帶頭鬧事,可偏偏手下那些人全都赤手空拳,只是互相推搡叫罵。
就在這時,遠處的街道上,響起了滾滾的馬蹄聲,那名校尉抬起頭看到了那些策馬而來的全是都督府的騎兵,一個個披掛齊全,看起來是來幫忙的。
「聚眾鬧事,挑釁王師,爾等嫌活得不耐煩了嘛?」高聲的大吼里,原本還鬧騰的那些胡商和他們的手下,全都安靜了下來。
「這位軍爺,我等並非鬧事,只是這都封關多長時間了,再不開門,咱們的貨…」一個卷發的栗特種胡商看著殺氣騰騰,一個個神色不善的帝國騎兵,在邊上人的推舉下,硬著頭皮上前道,他此時也是有些心虛。
「本校尉管你什麼貨不貨的,給你兩條路,一條是帶你們的人滾回去,一條是本校尉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看他們怕不怕。」那馬上的校尉一臉猙獰地朝那栗特胡商說道,他帶兵來前幾位將軍可都是吩咐過不用對這些番子客氣,天塌下來上面都有人頂著。
「軍爺,你不能不講道理。」那栗特胡商在涼州也是有些地位的,平時賄賂官吏,也算是個小人物,什麼時候遇到帝**官變得這麼橫。
‘啪’,那騎馬上的校尉直接一鞭子抽在了那叫囂的栗特胡商臉上,差點把他一只眼楮都抽瞎了,看著從捂著眼楮的手里不斷淌出的血,那個栗特胡商被嚇住了,甚至于連疼痛都沒有感覺到,當他張嘴還想說什麼的時候,剩下的一只眼楮卻正看到那名帝國校尉一臉不難,手已經握上了腰間的刀柄,心里一個激靈,就知道眼前這位不是說著玩兒,他要再敢鬧,估計就是刀子砍上來了。
哆嗦了一下,這時候感覺到臉上火辣辣地刺痛的栗特胡商哪還敢再留下,連忙忙不迭地在左右攙扶下飛快地逃了,而周圍原本推許他的那些胡商也都是連忙拔腳離開,他們都是些生意人,察言觀色是最基本的本事,見那帝國校尉是動真格的,哪里有膽子繼續鬧事找死。
看著片刻間就帶著手下匆匆逃離的那些胡商,那名校尉忍不住罵道,「一群犯賤的東西,非得打著才走。」
「老王大人有令,要是再遇到番子鬧事,直接砍了腦袋掛桿子上示眾。」那名校尉騎馬到了關前的那些士兵前,高聲說道,頓時惹得關前一陣士兵側目。
「別這沒出息的樣子,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隨著那名校尉的吆喝聲,很快玉門關前便響起了陣陣歡呼聲,對于那些玉門關的士兵來說,幾年前郭虎禪這位如今的殿下一個人在關前殺盡吐蕃蠻子似乎還歷歷在目,當時經歷過那一幕的士兵都是深恨當時自己只能在邊上看著,如今他們終于等來了這能揚眉吐氣的一天,哪里不心中振奮。
玉門關內,隨著王敢當的命令,全副武裝的帝國士兵開始在各處清場,大半的胡商都給抓了起來,他們的貨物被查封,至于原本商隊所雇佣的人員,也全都就地發錢遣散。
帝**隊雷厲風行的鐵腕手段,一下子把關內所有滯留的商人全都給嚇住了,這時候關內的大部分漢商已經走了大半,他們可不像那些胡商,家業不是在關外,就是涼州等地,他們更關心的是帝國的天到底會不會變。
玉門關內,一處客棧了,馬塞坐在那里,滿臉的興奮,他可不像其他胡商那樣關心自己的安全,因為他一想到郭虎禪即將當上大漢的皇帝,他就覺得波斯終于復國有望。
幾年前,馬塞的商隊請了杜老大和他手下的漢兒當護衛,就是那時候,馬塞第一次見到郭虎禪,當時郭虎禪的名字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一度以為郭虎禪是來自帝國的世家子弟,心里想著和郭虎禪打好關系,以後好認識更多的大人物,來游說帝國出兵幫助他們波斯人復國。
只不過那時候馬塞試圖結好郭虎禪並沒有成功,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少年的郭虎禪就拒絕了他的好意,甚至于沒有和他發生任何瓜葛。
盡管在那之後,馬塞一度放棄,但是之後隨著郭虎禪聲名鵲起,他還是想要建立起和郭虎禪之間的關系,只不過那時候他已經沒有了那個資格,不過馬塞慶幸的是,他後來在涼州听說了郭虎禪的事情以後,曾經拜訪了郭虎禪的那位老管家,總算是建立起了一些生意來往。
這幾年里,郭虎禪在帝國聲勢日漸強盛,馬塞一直都有心求見,只是郭虎禪領兵去了朝鮮行省,他也只得作罷,轉而一門心思和郭虎禪留在涼州打理生意的那位老管家許顯純保持關系,雖然後來許顯純去了涼州,但是在那之前他已經認識了玉門關的賈廷。
從賈廷口中,馬塞知道了比其他人稍微多一點的消息,而這讓他欣喜若狂,毫無疑問郭虎禪這位從他認識之初就顯現得極為不凡的殿下,一旦成為大漢的皇帝,必然將是如同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那樣強悍和偉大的皇帝。
馬塞幾乎能肯定,郭虎禪成為皇帝之後,必然會和大食人開戰,奪回河中的霸權,那時候他們波斯遺族或許有機會復國。
馬塞很清楚擺在自己眼前的是怎樣一個渺茫的機會,幾年了,他甚至于沒有見到過郭虎禪一次,而當郭虎禪成為皇帝,他能見到郭虎禪的機會將變得更加微乎其微,但是他必須去搏一下。
「來人,去準備我們的貨物,我們去長安。」馬塞風一樣地沖出了房間,朝自己在客棧後院里的手下們大聲喊叫,因為他和賈廷的關系,所以他沒有像大多數倒霉的胡商一樣,被玉門關的士兵們抓走,沒收掉貨物。
現在馬塞決定把自己所有的身家都捐出來,以表明自己的誠意,盡管他很清楚大漢帝國是何等富庶,郭虎禪成為皇帝之後,將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財富,但他相信自己必須那麼做,唯有那樣他才可能有見到郭虎禪的機會。
第二日清晨,馬塞帶著自己的商隊向著來時的方向朝長安城而去,只不過他突然間發現官道上和他同行的同行們並不少,里面有那些背景深厚的漢商,也有和他一樣的胡商。
這個世界上聰明人總是不少,對于那些在帝國已經落戶的胡商來說,他們即將面臨一次巨變,而這巨變將關系到他們以後的生存,所以他們必須做出選擇,未雨綢繆。
政治投機的利益總是巨大的,更何況還是關系到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的皇位,那些漢化已深的胡商心中清楚,如果郭虎禪這個令人生畏的先太子之後成為皇帝,那麼從文皇帝時代開始似乎顯得開始沒落的大漢必將重新崛起,戰爭將席卷整個絲綢之路上的每一個國家。
而他們如果不能把握住這機會,必定會被時代的車輪碾而過,成為無人問津的灰土,沒人想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因此他們和馬塞一樣,打算拼上一回。
…
長安城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詭異氣氛里,普通的百姓們躲在了家里,心里卻在期望著郭虎禪這位先太子之後快點帶著大軍回來,把未央宮里的昏君趕下台。
太學里,因為楊炯帶著近兩千的士子離開出奔洛陽,也使得郭元佐對駱賓王這個太學令極為不滿,只不過他總算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來對付駱賓王,但即便如此,在培養精英官僚的太學里,他這個皇帝已然失去了正統性。
南衙的官署,隨著宗楚客帶著一大批重要的文官集團成員離開,雖然靠著帝國官僚系統的龐大慣性,仍然保持著表面上的運作,但實際上它已經成了徒有其表的空殼,各地的都督府,折沖府掐斷了各地通往長安的驛站,可以說長安已經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
未央宮里,郭元佐雖然成為了大權在握的**者,可是他卻生活在恐懼里,盡管長安都護府的帝**隊依然奉他為皇帝,可是除了長安及其附近的幾個郡縣外,帝國各地居然沒有任何支持他的聲音發出,帝國各地的都督府,折沖府似乎都清一色地站到了那個郭虎禪一邊,而在洛陽,超過五萬的帝**隊集結,喊出了要擁立郭虎禪的口號。
「混蛋,朕才是真命天子。」聲音有些發抖的咆哮聲里,郭元佐將身邊太監送上來的文書撕得粉碎,安西都護府居然也反了,王孝杰那個老匹夫跟郭震那個匹夫一樣,都是逆賊,還有裴旻這個碎葉都督和河東裴家,他們也是一群逆賊,逆賊。
空曠的大殿里,只有郭元佐的聲音回蕩,站立在下面的郭元佑面無表情,他們現在的情況幾乎稱得上是窮途末路了,郭虎禪的大軍回來,他們還有潼關可守,一旦戰事拖久,也未必不能阻止郭虎禪的成龍之勢,但是現在涼州的郭震揮軍東進不說,就連安西都護府同樣是四萬精銳盡出,而且帶兵的還是裴旻這個碎葉都督,他可是郭虎禪的親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