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誰都有自己的故事
雙劍交錯,郭旭和陰森青年的劍身幾乎是貼著劃過,對于兩個用劍高手來說,劍鋒對撞是不可能出現的事情。
郭旭臉孔上的表情忽然凝滯住了,因為他的胸口一枚弩箭忽地透了出來,這時他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不遠處的魚玄機,那個有著曼妙身姿的女道士手中提著一柄精致小巧的手弩,正笑語吟吟地看著他。
陰森青年收了劍,郭旭的劍術在他之上,他不過是佔了先手的便宜,最重要的是他能和郭旭拼斗到此不落下風,是因為郭旭並不擅長使用他現在所用的那種長劍。
拄劍在地,郭旭捂著鮮血不停淌出的胸口,臉上露出了苦笑的神情,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會老死家中,只是就這樣死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死在一個意料外的女人手上,卻讓他無法接受。
陰森青年沒有趁機上前,郭旭心髒處中箭,絕不可能活下來,作為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他不屑再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你們都是平陽王的人?」郭旭抬頭看向了魚玄機,他的聲音吃力,他不知道自己會問這種愚蠢的問題,也許是因為他快要死了的緣故。
魚玄機並沒有像那些捕捉到獵物後得意洋洋的獵人那樣靠近郭旭,她依然站在遠處,只是臉上的笑意變成了一種莫名的傷感,「知道了又如何,郭大少,你快要死了。」
郭旭笑了起來,他忽然想起了和魚玄機並不算多的幾次見面,這個長安城里人們口中最美麗的女道士在他的印象里是溫婉可人,但是卻帶著面具,讓人難以捉模,只是沒想到自己最後會死在她的手上。
「好不甘心啊」郭旭倒下了,即便他是再強悍的武人,可是心髒要害被弩箭貫穿,也是十死無生,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一生無悔,可是臨死才發現他居然還有那麼多想做卻沒有做的事情,他的眼楮對著北方的天空,想到了郭虎禪,想到了蘇文煥,想到了薛猛,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和他們一起在沙場上並肩作戰,可是現在他沒有那個機會了,永遠都沒有了。
看著倒下後,仰天睜著雙眼的郭旭,陰森青年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惋惜的神情,名滿長安的郭大少是個好人,雖然他殺的人只會比他這個刺客殺手更多,但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是該死的惡徒,從長安到涼州再到安西,凡是有長風鏢局的地方,受過他恩義的人不計其數,可這樣一條有情有義的漢子卻死在了他的算計下,饒是陰森青年向來心如毒蛇般冷酷,也有些異樣的情緒。
魚玄機看著倒下的郭旭,輕輕地走到了他的身邊,只是臉上的哀傷更重,雖然郭旭會被她暗箭射死,都是陰森青年的計算謀劃,可親手殺死郭旭的還是她。
陰森青年有些古怪地看著蹲,抱起郭旭的尸體,就像母親一樣輕撫著孩子臉龐一樣手指劃過郭旭臉龐的魚玄機,即便他是不喜歡說話的人,也忍不住道,「他已經是個死人,你這樣抱著他又有什麼用?」
「你不懂什麼是情愛,永遠也不會懂。」魚玄機抬起了頭,臉上是譏笑,從口中說出了對于陰森青年來說最刻薄的語言。
「我還是個女孩時,他已經是那個誰見了都要說一聲英雄的郭大少。」低沉而溫柔的聲音響起,魚玄機低下頭凝視著郭旭那張已經步入中年的臉龐,以前似乎總是蒙著一層迷霧的眼瞳里變得純澈而清淨,只是那種眼神里帶著少女的愛慕。
「有一次我偷偷溜出觀里上街,見到了他,當時他救下了一個被街邊潑皮調戲的姑娘,那個姑娘長得並不好看,周圍明明有很多人可以制止那幾個潑皮,但是卻沒有人上前。」魚玄機似乎沉浸在了回憶當中,口中娓娓而道。
陰森青年雖然因為魚玄機先前的刻薄譏諷而有些惱怒,可此時見了魚玄機那種哀婉的神態,本來想要反唇相譏的話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在旁邊靜靜地听魚玄機說那些故事。
那一年,魚玄機不過十四歲,即便從小被師父培養,學習如何應付各種各樣的人,但她依然只是個少女,少女的情懷總是愛慕英雄的。
大街上,一個長得甚至能用丑來形容的姑娘被幾個潑皮調戲,或者說欺負更合適一些,而邊上那些人卻是在當作熱鬧看,也許是因為那個姑娘實在是長得不怎麼好看,人們才不會去同情她,甚至于看她被欺負時的樣子而從中取樂。
她也只是其中一個看客,她雖然也想幫一下那個丑姑娘,可她卻是偷偷溜出來,而且師父教導她的那些東西也只是讓她心里稍稍猶豫了一下,就和其他人一樣在邊上看著那個丑姑娘被欺負似乎是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郭旭就是那時候出現在她的面前的,這個衣著光鮮,一看就是世家公子的青年,出手揍了那幾個潑皮,明明是面容英俊儒雅,氣質溫潤如玉的男人卻像那些市井游俠,江湖好漢那樣,口中罵著老粗的話,暴打那幾個潑皮。
她記得郭旭打完了那幾個潑皮以後,朝那個長得不好看的姑娘笑著說,「你長得很好看,他們才是丑鬼。」然後幫那個丑姑娘撿起了地上被那些潑皮打翻的菜攤子,一點都沒有架子。
就是那時候,她忽然有些嫉妒那個丑姑娘,因為周圍的人都在嘲笑她,甚至于看著她被那些潑皮欺負的時候,卻有個英雄救了她,那個英雄不但長得好看,心地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他笑起來,說話的時候真地很真誠,會讓人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兩人再見面時,魚玄機已經是長安城里有名的美麗女道士,無數的世家公子想要得到她,可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間,而那時候她在觀里見到了跟朋友一起來的郭旭,雖然她已經從那個青澀的少女成了光華奪目的美麗觀主,可在郭旭眼里,她似乎仍舊不及當年那個偶爾救下的丑姑娘那樣值得他去多看一眼。
也是那時候,魚玄機知道郭旭就是那個長安城里最有名的郭大少,雖然他未必是家世最好,可他的人品武功卻沒有一個人不服,也就是那時候魚玄機喜歡上了郭旭,只是她並沒有去接近郭旭,因為她清楚郭旭和別的人不同,她若靠近,必然會被他識破,所以她始終選擇默默地注視郭旭,甚至于因為郭旭一直不娶而暗自竊喜,想著就這樣也許等有一天完成了王爺的大業,她就能放下一切,去追逐這個她所愛上的男人。
陰森青年在邊上看著慢慢將郭旭尸體放倒拔去心口上面弩箭的魚玄機,忽然間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怕,也很可憐,她親手殺死自己的愛人,可這輩子卻要活在痛苦中。
「我們走吧。」魚玄機語氣平靜地朝陰森青年說道,此時的她看上去依然美麗端方,可是在陰森青年眼中,這個女人已經失去了她的神采,就像是一個漂亮的人偶一樣,那種感覺讓他覺得很討厭。
兩個人離開了荒宅,那長滿野草的院子里,只有郭旭的尸體靜靜躺著,他的眼楮睜著,看著天空,臉上那種充滿不甘的神情,讓人也不由扼腕長嘆,英雄無悔,難如登天。
天色漸暗,荒宅外面,忽地響起了人聲,循著郭旭先前留下的標記找來的景虎堂幫眾,最後找到了這里,當幾個人從那扇積滿灰塵的破舊大門外進來,看到那個讓他們仰望的男人倒在地上,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大少,大少。」驚慌的聲音里,幾個認識郭旭的景虎堂幫眾終于明白,這個豪杰無雙的男人死了,死得那麼突然。
楊國忠在自己的宅院里得到郭旭身亡的消息時,整個人好像晴天霹靂一般愣住了,郭旭和他是朋友,雖然他的身份比郭旭差得很遠,可兩人依然交了朋友,或者說郭旭把他當朋友看,在楊國忠心里,被他當作真正朋友的人寥寥無幾,而郭旭絕對是分量最重的那個,因為郭旭從沒有因為他的出身而看不起他,或者因為他的際遇而結交他。
「給我查,所有的人全都出去,我要知道,是誰殺了大少。」楊國忠抬起頭時,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擇人而噬的野獸一般,雙眼通紅,他手下那些幫中骨干看了也是心中一寒。
雖然楊國忠在長安城的那些大人物眼中,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幫派頭子,靠著刑國公府的關系才能在西城這個窮人聚集的地方當個什麼幫主。可是景虎堂卻是整個長安城最大的幫派,雖然是在西城這個窮地方,可是景虎堂有著連緹騎司都要乍舌的幫眾數目。
…
夜色如墨,華燈已上,郭旭家中,燈火雖然通明,但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悲怒。
郭岳南顫顫巍巍地掀開了白色的斂布,然後看到了兒子已經死去的蒼白面孔,「是什麼人做的?」當郭岳南再次抬起頭時,放下白色斂布的蒼老的手已經不再抖動,他的聲音冰冷得可怕。
「…我已經派所有的幫眾去查了。」親自護送郭旭遺體回來的楊國忠在郭岳南面前,聲音顯得無力而蒼白。
「把你的人撤回來。」郭岳南朝楊國忠看了一眼,盡管他並沒有遷怒于楊國忠,可是他的那種目光還是讓楊國忠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楊國忠離開了,他沒有理由留下,而郭岳南也不會挽留這個他眼中的小人物,和自己的兒子不同,郭岳南是個規矩森嚴的人,或許當年郭旭離家,建立長風鏢局,是因為這本就是商量好的事情,但是父子當年依然曾經鬧得很厲害,雖然最後郭旭年歲漸長,父子兩人似乎和好如初,但是郭岳南知道兩人始終隔著一層隔膜,而現在他再也沒機會去消除這個隔膜。
大廳里,郭岳南的目光掃過了其他幾個兒子,沒有長子,以後還有誰能撐起這個家族,想到這里,他不禁悲從中來,甚至于老淚縱橫。
當看到從來都是面容嚴肅,把家里當成軍營的父親落淚,郭旭生前他並不喜歡的兄弟們都是露出了錯愕甚至于嫉妒的表情,而這讓郭岳南更加厭惡,「全都給我滾出去。」
在郭岳南的咆哮聲里,沒有人再敢留下,空空蕩蕩的廳堂里,只有郭岳南對著長子的尸體喃喃自語,「爹一定會幫你報這個仇。」
滿月當空,平陽王府的後花園里,郭長生一壺酒,一只杯,一人在月下獨酌,魚玄機帶著陰森青年來見過他,他知道曹少欽要殺他,也知道郭旭死了。
「人生無常,可惜了」有些低沉的自語聲里,郭長生喝下了杯中的酒,自從當年景武太子死了以後,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為一個人而傷感過。
郭旭算輩份,在宗室里是他的佷子輩,在長安的宗室子弟里,被郭長生所看中的,郭旭絕對排在第一位,因為郭旭有些像他年輕時的影子,只是郭旭比他活得更磊落,也更快意,當初郭旭離開家門,建立長風鏢局時,郭長生曾羨慕郭旭可以任俠使氣,做他想做的事情。
但是現在郭旭死了,對于郭長生來說,就好象是另外一個自己沒了,他本來想看看郭旭最後會走上一條什麼道路,可他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清冷的月光下,魚玄機出現在了郭長生的視線里,她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樣,臉上沒有半點表情,那雙平靜的眼楮就好像死了一樣。
「王爺。」
「你不該來這里。」郭長生抬頭看了眼魚玄機,當年開妙真觀,他確實是想通過女人來控制一些人,而這些年里妙真觀里那些還俗嫁人的女道士確實是讓他得以掌握了一批官吏,不過現在他終于明白,什麼陰謀詭計,什麼機關算盡,只是實力的點綴而已。
「王爺,如今郭旭已死,郭岳南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王爺應當早做準備,而不是在這里喝酒。」魚玄機的聲音清冷,神態雖然恭敬,但是卻叫人感覺不出一點感情在里面。
「郭岳南會發瘋,可他背後那些人卻不會讓他發瘋。」郭長生看了眼似乎身上有了些變化的魚玄機,彈了彈手中的酒杯說道。
「那曹少欽呢?」魚玄機又問道,陰森青年最後帶回來的消息是曹少欽在準備刺殺郭長生,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情關系到郭長生的安危,陰森青年絕不會暴露自己,離開內廷。
「曹少欽,我若猜得不錯,恐怕是太皇太後那邊的人,他要殺我,只怕也是太皇太後的意思。」郭長生依然很冷靜,他知道太皇太後賀氏向來不喜歡自己,皇城之內,這位太皇太後的眼線絕對驚人,當日他在未央宮和郭元佐的話,只怕他離開之後用不了多久,就會原原本本傳到她的耳朵里。
「好了,這些事情不是你該操心的。」郭長生打斷了還想說話的魚玄機,揮退了她,他的心情並不好,至今為止他依然不清楚郭廷烈和郭虎禪之間到底是什麼關系,也不清楚賀氏究竟站在這兩人里的哪一邊。
魚玄機離開後不久,那名陰森青年出現在了庭院里,他站在遠處,直到郭長生喝完酒,看向他時,他方才走了上去,「參見王爺。」
「十三,這些年幸苦你了。」雖然已經離開了內廷,再也無法給自己提供內廷的消息,甚至于失去了一張底牌,但是當郭長生看見陰森青年時,還是開口寬慰道,當年他親自挑選的那些送進緹騎司的二十個孩子里,如今只剩下三個,其他人都死了。
「十三這條命是王爺救下的,王爺要十三做什麼,十三就做什麼,沒什麼辛苦不辛苦。」陰森青年臉上有了些表情,只是聲音依然很穩。
「白天郭旭死後到底出過什麼事情?」郭長生看向了十三,這些他當年親自挑選的孩子,可以說才是最得他信任的。
十三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說出了魚玄機在郭旭死後說的那些故事,而郭長生只是靜靜地听著,听完之後長長嘆了口氣,朝十三道,「原來她是在恨我,恨你,也更恨自己。」
十三沒有接話,他明白王爺的意思,那個魚玄機,真是個可憐的女人。
「你以後去她身邊盯著點。」郭長生忽地朝十三吩咐道,他沒想到原來魚玄機一直喜歡郭旭,更沒想到魚玄機會親手殺了郭旭,對他來說,魚玄機已經不再是過去那顆他牢牢控制在手心的棋子,所以他不相信魚玄機,決定把十三派到她身邊去監視。
「是,王爺。」十…頭應聲,似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話音落下時,他人已消失在了不遠處的黑暗里。
郭長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臉上露出了冷然的笑容,郭旭的死,必然會激起連鎖反應,真不知道廷尉府到時候會怎麼做,郭岳南和他背後那些人又會怎麼做。